锅台上果然摆着一大把摘洗干净的不知名绿叶菜,叶片上挂着水珠,显出一股初春的蓬勃色泽。
顾容点头,不由感叹。
“春日以食蔬为美,等以后先生离开了,我恐怕再无此等口福了。”
宋阳便趁机道:“此事也不难,小郎君何不与我们一道离开,我们公子府里,厨艺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一定能让小郎君吃遍各种美味。”
“小郎君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公子虽然瞧着冷峻严厉,但待我们这些下属,还是很优厚的,俸禄给的也很丰足。小郎君又对我们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小郎君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小郎君。”
这番话,宋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碍于没有机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而殿下显然对这小郎君十分喜爱,难以割舍……否认以殿下性情,别说与人同睡一床了,在东宫时,连宫人都罕少有近身侍奉机会。
之前殿下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猜测,多半是这小郎君不愿离开,殿下不好勉强强迫。
身为一名忠诚的幕僚,宋阳自然有义务帮主君解忧。
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十分喜欢顾容的性情,如果这小郎君能投效东宫,不说别的,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会轻松很多。
殿下性情里过于淡漠犀利的一面,应当也能有所缓解。
“小郎君意下如何?”
宋阳充满期待问。
顾容先笑了下,才道:“先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懒惯了,是真的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恐怕无福享受贵府美味了。”
“你们公子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不知要被我糟蹋多少口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便知,对方是真没有与他们同行的心思,心里不免一阵遗憾,还想再多说两句,奚融从屋里走了出来。
宋阳当即住嘴。
“兄台你醒了。”
顾容笑着打招呼。
奚融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温声道:“水我兑好了,先去洗脸吧。”
顾容点头,便先回屋去了。
宋阳这才走到奚融面前,道:“方才是臣多嘴了,只是这小郎君——”
“如此也好。”
奚融收回视线,容色已恢复惯有的淡漠。
“眼下孤尚朝不保夕,他跟着孤,未必是好事。”
“山下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宋阳自然明白这话深意。
道:“严鹤梅既曾经在燕氏做事,在北地必定有些熟人故交,他若想打探那十三太保的消息,应该不是难事。等他们探出虚实,殿下恐怕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臣已派出人手,加紧打探宝藏的消息,可惜眼下还没有太大收获。”
“另则京都传来消息,晋王在早朝上当众向陛下请旨,请求入银龙骑历练,此事不知是不是王氏在背后撺掇。那萧王虽未立刻应允,但也没有很明确拒绝。这些年,萧氏一直没有正面参与到诸皇子的争斗中,然而朝中谁敢忽视萧氏的力量,五姓七望再煊赫,得封异姓王的,只有萧氏一姓,那萧王又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谊在,非常人可比。魏王有崔氏做靠山,一旦晋王得了萧氏支持,殿下和东宫的处境要比眼下更艰难数倍。而若崔氏再与燕北结盟成功,局面会更加混乱复杂。”
眼下东宫和殿下的处境,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亦不为过。
“混乱些,于孤而言,也未必尽然是坏事。”
“加紧探查宝藏下落,最晚十日,孤要听到确实消息。”
奚融道。
宋阳应是。
立刻明白,若是十日内宝藏再无消息,殿下多半便要放弃这条路了。
养兵是一件长久大事,自然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这些年,殿下陆续打通了一些弄钱的路径,只不过大部分需要铤而走险,甚至与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不似宝藏这种东西来得容易轻巧。
不多时,季子卿和张九夷也起来了。
一夜过去,张九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无昨日欢脱跳跃,老实巴交跟在季子卿身边,恨不得全程攥着季子卿袖口。
吃饭的过程中,甚至因太过紧张,接连掉了三次筷子。
姜诚都有些看不下去,道:“这位兄弟,你再掉,就自己洗筷子去吧。”
这段时间宋阳做饭,一直是姜诚负责洗碗。
对于待会儿要多刷三双筷子这件事,姜统领很介意。
张九夷:“……”
看着人高马大的姜诚,张九夷不免想,这一定就是悍匪里负责杀人开刀的,直接狠狠抖了两下,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这下连顾容也觉得不对劲儿。
“这位兄台,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张九夷可怜巴巴摇头。
昨日看这小郎君如看神仙,今日如看魔鬼,欲哭无泪。
季子卿也不知道该如此解释这一切,吃完早饭,就寻个了借口,赶紧带着张九夷告辞离开了。
今日天气不错,姜诚想去山中打点野味回来。
宋阳很赞同,因为这几日一直吃野菜野蔬,饭桌上的确好几日没见过荤腥了。
不料奚融直接提议:“不如一起过去,权当踏青。”
众人大感意外,因奚融平素忙于事务,很少有如此闲情雅致,与他们一起郊游。
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亦不为过。
“想去么?”
奚融偏头问顾容。
顾容虽住在山里,但的确没有一个人深入山林过,想想觉得挺有趣,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可没有诸位的本事,只能捡现成的了。”
奚融薄唇微挑:“无妨,只当散心了。”
事情定下,众人便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那名叫李甲的暗卫忽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宋阳问:“什么请帖?”
“说是五日后举行的金灯阁会的帖子,请‘十三太保’届时务必赏脸去参会。”
“金灯阁会?”
周闻鹤觉得耳熟,问:“那是什么东西。”
宋阳道:“是松州府豪族联合举行的珍宝赏玩会,在一个叫金灯阁的地方举行,当日,会有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齐聚阁中,供参会者观赏挑选,以拍卖形式售出。”
严鹤梅在请帖中称,燕王诞辰将至,他欲挑选一件珍品,送往燕北给燕王贺寿,因不知燕王喜好,想请顾容这个“十三太保”帮忙参详。
周闻鹤直拧眉。
“这只怕又是试探,依我看,最好不去。”
宋阳显然也赞同。
“据说每年金灯阁会,都会有一样镇阁之宝,引得众人天价争抢,也不知今年选的是何物……”
“是「东海冰魄」。”
顾容给出了答案。
宋阳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霍然抬头。
顾容正在翻开那张请帖,见状,奇道:“诸位怎么了?”
“小郎君,你确定是‘东海冰魄’么?!”
姜诚和周闻鹤齐声问。
顾容点头,把帖子翻转过去,给他们看。
姜诚狂喜。
“真的是东海冰魄!”
宋阳与周闻鹤亦露出同样欢喜色,但只一瞬之后,两人又想到什么,神色一下又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去看奚融,果然见奚融端坐席上,并无什么特别表情。
“东海冰魄,是何物,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顾容合上帖,问。
宋阳道:“不瞒小郎君,此物,很可能能解我们公子身上的毒,也就是我们公子所患怪病,我们寻找了多年,都一无所获。此物出现在金灯会上,按理是好事,可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些。”
顾容了然。
“你们担心,这是你们仇家故意设的圈套?”
宋阳苦笑。
“几乎可以确信,就是圈套。”
“但偏偏,是一个十分歹毒的圈套。”
“既知歹毒,就不要做蠢事了。”奚融终于淡漠开口。
“即便那冰魄是真,他们也不会让我得到,直接推了帖子便可,不需犹豫。”
“继续准备出行事宜吧。”
宋阳三人自不敢不应。
但宋阳心里却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如此歹毒圈套,当真是严鹤梅和那些豪族能想出来的么。
若不是,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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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款曲(十三)
因为风险太大,请帖的事暂被抛之脑后。
顾容回到屋里,发现奚融正在洗衬裤。
衬裤边缘用金丝勾着一种好看的莲纹,有些眼熟,顾容想起来,就是昨夜他趴在对方身上时,无意间瞥见的那一条。
也就是说,这是今早新换下来的。
早上换件干净的衬裤也正常,但问题是,他要没记错,这一条,是奚融昨晚睡前刚换的。
昨晚刚换上,今早又换下来,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再细思其间缘由,似乎大概也许……又和他脱不了干系!
顾容当做没看见,忍着心虚,若无其事去里面石洞收拾石床,头一件事,就是把为方便客人睡觉而挪开的三座书山放回原位,并各加三本书,加固了一下。
是他欠考虑了,昨夜就算睡在草席上,也应该放书,而不应偷懒的!
不多时,姜诚进来禀,出行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
顾容和奚融一道出去,就见小院外已经多了几匹马并十来名牵马而立的护卫,周闻鹤和宋阳正站在一边闲聊,周闻鹤一个文士,腰间还也挂上了剑。
“公子,小郎君。”
两人一起迎了上来,宋阳道:“咱们现在出发,赶着晌午前猎点东西,刚好可以在山里吃顿野餐。”
因是带有踏青性质的郊游活动,众人皆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水和干粮,并未带太多随身物品。
顾容环顾一圈,很快发现问题,他们五个人,但只有四匹闲着的马。
也就是说,没有他的马。
这倒也正常,一般队伍里,人和马数量都是匹配的,在人烟稀少的山里,让人家临时给他弄一匹马的确有些不现实。
“小郎君,你应该不会骑马吧。”
姜诚亲自牵着乌骓过来,道。
顾容当然会。
就算没有北地的经历,学习骑射,也是他从小就必须习练的技能。
不自谦地说,他骑术还不错。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会不会,而是没有多余的马。他就是会也无用武之地。
见顾容没吱声,姜诚以为自己猜对了,毕竟一个混迹乡野到处骗吃骗喝家贫如洗的小郎君,哪里有机会接触骑射,便仗义道:“无妨,待会儿我可以带小郎君一程。”
顾容便笑眯眯回:“那就有劳兄台了。”
“不客气。”
姜诚牵马来到奚融面前,请奚融上马。
但姜诚发现,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殿下都没有理他,也没看他。
“那个,姜护卫,你的马前两日不是刚伤了蹄子么,再载一个人怕有些吃力吧,万一摔了小郎君就不好了。”
宋阳忽然在旁边道。
姜诚一头雾水,他的马四蹄健全,何时伤了蹄子了。
不等他发出疑问,宋阳已瞧起来十分为难羞愧看向顾容:“小郎君,我们俩骑术不精,自顾不暇,恐怕也没法带你……”
“我带你。”
奚融终于偏头过来,开了口。
姜诚先一愣。
殿下的坐骑是名驹后代,十分认主,平日除了殿下本人,根本无人能靠近这匹马,之前有内官不明情况去摸马,险些被踢断一条腿,自然,殿下主动带人的情况除外。
因殿下以前从未带过人同乘。
顾容自无不可,毕竟,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而且奚融的马看起来的确高大神骏,多带他一个,应该不会很吃力。
奚融从姜诚手里接过缰绳,道:“我抱你上去。”
只是上马而已,顾容自己就能轻松完成。
但大约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不会骑马,故而不等他发话,奚融已经俯身,直接一臂托着他臀,将他抱起,放到了马上。
另一边,姜诚还在不死心问宋阳:“宋先生,你刚才为何那么说。”
宋阳看他如看榆木疙瘩。
“你难道瞧不出来,殿下本来就打算自己带这小郎君么?殿下都特意让你把箭囊从马背挪到了马侧,你还不懂?”
“同乘一骑,多好的培养君臣情谊的机会,自古以来,很多君臣佳话都是如此诞生啊……”
宋阳一面感叹武痴姜统领太榆木,一面又恨自己看得太透。
因殿下待这小郎君的好,显然已经要越过普通幕僚的程度了。
他也想视而不见,可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哪个正常主君会天天给幕僚兑洗脸水,洗衣服做饭,还夜夜同塌而眠,这分明是,分明是……
虽说君臣可以是君臣,也可以是其他什么,豪门权贵间娶男妻纳男妾也是有的,但这小郎君显然对殿下坦坦荡荡,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殿下这些年受热毒折磨,性情已经很阴郁偏执,如果再经历一场残酷的求而不得,又该扭曲自苦到何等地步。
宋阳想都不敢想。
更别提两人身份太过悬殊,就算真的两情相悦,也未必会有好结果,甚至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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