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薄云无话可说。
他大概猜到是涂知愠的手笔,但姜满和涂知愠……
他难以置喙。
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杀你,又为什么想进监狱?”
唐瑾玉在这两个问题下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胸口艰难的起伏,单看惨败的面色,这个Alpha真像死亡线上没能挣扎得回来一般。
他呵气成声,带着颓然:“因为我们都是废物。”
不守信用的废物。
所以即使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姜满也宁愿自己去救自己。
顾薄云沉默了一会儿:“盯上他的应该不止训诫所——或者说,训诫所之上还有人在操控。你找时间回想一下,你们婚后到他出轨那件事之前,姜满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薄云走了,静谧的病房里只剩了唐瑾玉,思绪悄无声息流转,带他去回想和姜满婚后的一幕幕。
姜满有没有不对劲的时候?
当然有。
只是当时,唐瑾玉以为,是因为顾珠。
谁都会这么以为的。
顾珠失恋了,和家里也闹脾气,就想到西山这个僻静地方来躲两天清净。
他和唐瑾玉提这件事,唐瑾玉给的答复是:先等一等,我考虑考虑。
然后他就拿回去问姜满。
结婚前他这样告诉姜满,说西山会是他的家,一切他自己说了算。
所以家里要住进来客人,哪怕这个人其实是姜满的弟弟,也应该要经过omega 本人点头才行,唐瑾玉不能贸然答应。
他这样和妻子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和他说是我觉得不方便,不要有负担,好吗?你做你会觉得舒服的选择就可以,别的交给我。”
姜满坐在他怀里,垂着脸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
唐瑾玉如果稍微细心一点,就会看出来他其实一点也不愿意,也并没有做出会让自己舒服的选择。
只是说到底,唐瑾玉总是很容易对顾珠心软。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有二十年的感情在,从穿开裆裤起就看着他长大的小人,总是想他如愿。
那时候唐瑾玉还不知道姜满推顾珠下楼的事,顾家瞒得严实,连他都不知内情。
不过很快也知道了,在顾珠住进来之前。
唐瑾玉已经忘了是怎么得知的这件事,只是这才恍然。难怪顾珠手术住院伤的那么严重,顾家人却一个字也不往外透露,难怪向来秉公无私的顾薄云,第一次动用了私权弥补顾珠错过的omega协会考核。
因为始作俑者是姜满。
他心情复杂。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没再提起,顾珠的伤势已经痊愈,也如愿进入政坛,这桩往事已经没有任何再被翻出来的意义。
他并不是在这时候又开始心疼顾珠——住院那段时间已经心疼过了。
只是这个犯错的人是姜满,是他的妻子。
他的omega做了不好的事。
唐瑾玉最后还是拿着这件事,在时隔那么年后去问了姜满:“为什么,当时要推他?”
是不知道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去很危险吗?是不知道那时候他在准备考试,不能出一点差错吗?
是一时气急,还是想好了后果,才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姜满那时候的表情,就和他出轨的视频被揭穿时的表情一样。
怔怔的,一片空白。
唐瑾玉抹了把脸,去拉着omega的手,蹲在他面前,像和一个不小心犯错的小朋友说话:“满满,你告诉我实话,真的是故意推他下去的吗?”
他期待着姜满说不是。
又不希望omega对自己说谎。
姜满说是。
他不肯看唐瑾玉的眼睛,一昧地低着头,但没有任何迟疑地承认下来。
唐瑾玉怕他难过落泪,也怕他的妻子年少不知事犯了错,却一辈子都意识不到,那是错的。
他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和他道歉呢?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呢?”
他声音放的很轻,捧着omega的掌心说话。
姜满那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不好是什么眼神,并没有他以为的眼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他说:“没有,没有道歉。”
他看着唐瑾玉的眼睛说:“也没有做错。”
唐瑾玉那一刻觉得心痛,比顾珠受伤手术更要痛。
理智告诉他情有可原。姜满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苦,回来时顾珠已经代替他被养得那么优秀骄傲,大家的目光都回不到他身上了,换谁都会过不去的。
可是他又实在不能接受。这时候他们已经有了感情,唐瑾玉在西山看见了这个和所有人描述的都不一样的姜满,他已经不能再接受那个活在他人口舌之下不堪的姜满。
姜满不是这样的,他笨拙但可爱,柔软又有一点点小棱角,怎么会是不顾弟弟生死推对方滚下楼梯,还毫无愧疚的omega呢?
他们是从这时候开始冷战。
顾珠恰好要住进来了,东西都收拾好送到了。
如果唐瑾玉早知道这桩旧事,他绝不会让顾珠住进来而不是给他另找住处。这两人根本不适合面对面生活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
可是这时已经来不及,顾珠在二楼的客卧挑好房间时,姜满躲在顶层小阁楼上,不肯下来。
唐瑾玉撑着额头头疼了半天,最后让人把姜满的东西都搬到了小阁楼去。
————先在上面住一阵,顾珠不会呆很久,总是要走的。
他那时候也有赌气的心理。姜满自己做错了,谁也没有责怪他,他不愿意反思也都算了,话都不肯和他这个丈夫说开,宁愿一个人躲到顶楼去装小蘑菇。
这算得上他们第一次闹别扭,但唐瑾玉也没有太当回事——顾珠走了他就低头去哄老婆,总该他这个Alpha来递台阶的。但现在,先让姜满自己好好想一想,也许不是坏事。
坏了天大的事。
他真的不知道姜满怎么会知道他和顾珠聊天的内容,得知这场婚姻的真相。
明明不可能听得见的。唐瑾玉甚至怀疑是不是顾珠什么时候说漏了嘴,不然就是顾祁让?只有这两个人和他自己清楚这回事,还能有谁?
姜满发情期烧得懵懂又难受,却在他怀里说:“你不用为他补偿我了”时的样子,唐瑾玉一想起来就疼得心都要碎掉。
如果姜满是在那段时间就知道了,唐瑾玉简直没办法想象,他的omega每天一个人蜷缩起来蹲在小阁楼上,听着楼下他和顾珠的动静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还不止如此呢?如果姜满那时候还遇到了别的更难过的事,比如被用那些视频威胁……
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年纪那么小,胆子也那么小,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随便一件拎出来就能让人崩溃的坏事。
唐瑾玉在病房里闭上眼,突然生出一股再次扯裂开伤口的冲动。
真是不公平。姜满所经受过的痛苦,他领略不过万分之一。
第33章 没要我命,他不是故意的。
联邦警署环境很不错,老实说。
不过比训诫所还是差一点。
虽然有着omega地狱之称,事实上训诫所的维护成本占联邦很大一部分支出。且不论那些顶尖辅助设备和专业训诫员,光是里面的omega花费的生活成本就是一笔巨款,毕竟连康复疗养员和营养师都是聘请的高精人才。
有点可笑,姜满倚在看守室的墙上,双目放空地想到。
联邦给omega最高等级的物质保障,就连犯错了进训诫所,都用最高标准的生活质量将他们供养起来。
精神上却恨不得将其绞杀殆尽,不得反抗,不必思考,不要发问。
所以他们连进联邦监狱的机会都没有——联邦是这样解释的,对于娇贵的omega而言,在监狱进行改造是超出罪行的虐待。
“姜满,有人要见你。”值班的警卫敲了敲他的铁质栅栏门,打开了智能锁。
姜满这才拉回神思,头离开抵靠着的墙壁,站起身来。
手腕上的镣铐摩擦,发出金属质的响声。
隔着一层透明探视窗口,他在里面这一端坐下。
也算是第一次。姜满在训诫所呆了一整年,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被探视的感觉。
出人意料,走进探视间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身形挺括,穿着制服的Alpha,竟然是顾祁让。
他不是已经回星际战区了么?
这位舰军上将穿着渊绿色制服,肩上的徽章闪耀着太阳般的金色,垂坠感很强的同质感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晃,幅度规律而克制。
副署长陪在身侧送他进来,跟着这位的视线看向里头的姜满时,立刻示意里面看守的警卫:“把手铐先摘下来。”
姜满却缩了缩手。
摘下来总还要戴回去,摘掉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宁愿不要这一时半刻的自由。
假自由。
顾祁让朝一侧侧头,视线没离开透明窗里面的姜满。站在那一侧的副署长立刻会意,叫着里头负责盯姜满的警员一起出去了。
姜满常年不抬下巴,他的视线范围总是比自己的身高还要低一截,此时刚好够到对面Alpha的手肘,能看见他不紧不慢地脱下黑色皮质手套。
骨节分明的手掌展露出来,姿态随意按在台面上,指节曲起,轻扣。
姜满试想了一下他的开场白会是什么。
如果要对接上他们上一次见面的事件,那就应该和“偷情案”有关。如果要紧跟时事,那就是今天他被关在这里的前因,谈昨晚的谋杀案。
短短时间内他竟然惹出了这么多麻烦,顾祁让有没有更厌恶他一点?
说不准。姜满时常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是一个颠覆顾祁让认知的,无知无耻至极点的omega。
“姜满。”对面的上将开口,音色一贯的沉冷,与他肩上的金属徽章是同样的温度。
姜满把手往怀里揣,头更低了一点,等着来自兄长的判词。
“你永远学不会——”顾祁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膀看到伶仃手腕。
“——好好穿衣服,是吗?”
“?”姜满没太听懂,偏了一点点脑袋,露出略微疑惑的表情。
顾祁让看着他身上那件碍眼的薄棉衣:“这么大了,你不知冷热吗?买了那么多厚衣服,一件都不愿意穿?”
这和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因果有什么联系吗?
姜满更不明白了,不明白,也就不回话。
顾祁让想,家里那些和唐瑾玉都是死的吗,姜满像个倔驴不肯按季节好好穿衣服,就不知道按着他硬往身上套?非得等人冻出个好歹来吗?
“明天就能出来,我会来接你,”Alpha说这句话的神情仿佛姜满不是身在羁押罪犯的监狱,而是春游待的度假酒店,“会有人给你送厚被子,里面条件有限,自己睡觉时裹紧一些。”
姜满现在不是略微疑惑了。
是很大的疑惑。
顾祁让已经在军部成长到这种地步了吗?能把进出联邦警署说的如同过家家。
不过,姜满也并不是很关心这个。
他比较关心的是,顾祁让能不能正常一点。像以前那样正常就可以了。
所以他凑上前了一点,轻浅的呼吸洒在顾祁让脸前的玻璃上,omega的脸蛋挨得很近,近到好像他们之间的那墙玻璃并不存在一般。
姜满很认真地看着他:“哥哥,你想我出去吗?”
顾祁让有点被前两个字砸中,后面那句就没来得及细听。
姜满靠过来更近了,几乎是贴着玻璃和他对视:“出去了,然后回到你家里住,或者总要一天会到你家里来——你想这样吗?”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眼也不眨地看过来,天真又诚恳:“你根本不想的,我总是惹麻烦。唐瑾玉不肯离婚,顾家也好难甩开我这个累赘,进训诫所的话,对一个omega来说也太残忍了一点。现在这样不是刚刚好吗?我杀人犯罪,就应该关在监狱里反省,我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的。”
顾祁让指尖扣在台面,指腹在泛白。
刚才被仅仅两个字砸得不太清醒的头脑回过神来,陷入下一场风暴里。
烈雪嘶吼在他耳畔,让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其实不是姜满在讲话。
不是他的弟弟在对他讲话。
但姜满还在继续,omega的双手都放在台面上,磕着额头,显得脸蛋更小了,甚至有些稚气:“你也跟爸爸他们说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也应该受到教训的,就不要管我了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顾祁让另一个掌心还搭着左手的手套,可此时两只手他都觉得掌心发凉。
这个omega在请求被放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根本没有问责他为什么要对丈夫动手,也没有提起一字姜满在顾家是和谁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前面说的那两句,就只是想问姜满,你冷不冷?
仅此而已。
这样也会引起姜满的排斥吗?这样也会让姜满觉得,有他在这里,并不如没有吗?
空白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才开口:“教训?”
“被判罪,进监狱,你以为算对你的教训?”
omega退回去一点,但还好好地认真听他讲话。
顾祁让迎着他的视线,咬紧了每一个字告诉他:“姜满,你到今天受过的,唯一算得上教训的——是伤害家人,我罚你那二十下。”
甚至连姜满出轨被抓到,顾祁让扇他那一耳光,都不应该叫教训。
因为顾祁让今天已经不能笃定,那真的是姜满犯错。
推顾珠下楼一定是做错了,这毫无疑问,所以挨打是姜满应得的。
除此以外,姜满到今天遭受的一切,都不能是教训,都不能是“应该的”。
教弟弟的事可以等回家再说:“我明天来接你。”
但现在,说着“我就应该关在监狱”,说着“不要管我了吧”的姜满,他实在不想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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