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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枝眨眨眼,扁了下嘴,到底乖乖地站好,躲得好好的。
贺兰舟想过,如果从这屋中逃不出,多半会有人进来,但好在是个姑娘。
他没看到那姑娘的模样,只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想着做君子了。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声“抱歉”。
咬了咬牙,贺兰舟将袖中的匕首滑落,被他紧紧攥握手中,旋即回过头,轻拍了两下沈轻枝的手背,小声对她说:“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沈轻枝虽诧异,但她很听话,在嘴前学着贺兰舟的动作,竖起食指,用力点了点头。
放下心来,贺兰舟背对着沈轻枝,缓步从床后面走出,见那女子点起了烛火,他倏然快步上前,匕首出鞘,幽寒的剑光一闪而过。
眨眼间,他手中的匕首抵在那姑娘纤细的脖子上。
贺兰舟这角度找得极好,因半侧过身子,恰好挡住了沈轻枝的视线,并没让其看见他手拿匕首唬人的一幕。
进来的姑娘脖颈处一凉,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喝道:“别动。”
烛火点燃,火光映着那匕首,寒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眼睛。
看清脖颈处的是一把匕首,女子的背脊僵直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楼中的“明铃”响了,一般来说,明铃一响,要么是楼中跑了姑娘,要么是来了不速之客。
听闻,那两个牙子今日抓了一男一女,却趁着他们寻来妈妈时跑了,妈妈可不是会让到嘴的鸭子非走的人,当即动了“明铃”,想要把人回来。
显然,这男子,便是妈妈要找的人。
“你们这样是逃不出的。”女子道。
女子突然开口,贺兰舟握住匕首的手微颤了下,他盯着女子的侧脸,见她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如今神态自若,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从头到尾,这姑娘都没表现出半分惧怕。
他不敢大意,将匕首又贴近她半分,那女子被匕首逼得抬了抬头。
她说:“今日是聚香楼办的“请花神”,朝中不少的达官显贵都会来。妈妈早在在楼里里里外外布置了人手,就怕生了意外。”
说到此处,这姑娘半侧着头,这么一侧头,贺兰舟看清了她自眼下蜿蜒到嘴角的伤疤。
他心下一惊,难怪她的脂粉香这么重,可即便她将脸上的粉敷得再厚重,那一条伤疤,还是没有被掩下。
只是一瞬,他又冷下心肠,将匕首压紧在她颈侧,“我说了,别动。”
可那姑娘回头之际,就已瞧见了贺兰舟,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怜悯。而他的声音,虽故作冷漠,却气势不足,不像个歹人。
她轻扯了下唇,抬手抚上眼下的那道疤。
“我这疤……很可怕吗?”
贺兰舟深知,做反派的千万不能听正派叭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同样,当反派的还不能话多,不然会死。
照如今的情形看,眼前这姑娘是个无辜之人,他手拿匕首,显然就是那个反派。
虽然贺兰舟很想说,其实看着并不可怕,只是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女子脸上出现这样一条疤痕。
不过,他紧闭着嘴唇,一字未语,低头多看了女子两眼。
女子眉眼柔顺,头发是当下民间很流行的乌蛮髻,一身淡紫花色衣袍,与唇上偏紫的口脂甚是相得益彰。
她的妆面衬得人有几分冷,就是那一双眼睛,都藏着几分淡漠。
见贺兰舟不语,女子偏了下头,恰好透过贺兰舟的肩头,看见悄悄从床后露出一片衣角的沈轻枝。
她微叹了一声,问:“那姑娘是被抓来的吧?”
贺兰舟见她的视线向后,心下一惊,回头望了眼,就见沈轻枝的衣摆在床后若隐若现,想来她是好奇贺兰舟要去做什么,便想着偷偷看一眼。
只是这傻姑娘不知道将自己藏好,那宽大的裙摆露了出来。
女子又看了看贺兰舟,似是想到什么,突的惨然一笑,对他道:“这姑娘能遇到你这样奋不顾身的少年郎,可真好。”
贺兰舟:“…… ”
知道这女子误会了他与沈轻枝的关系,但他也没解释。
“漂亮哥哥……”
正是贺兰舟这么一侧身,贺兰舟手中的匕首便露了出来,躲在床后的沈轻枝看了个完整,不可置信地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漂亮哥哥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阿兄说过,那个东西很危险。
她扁着嘴,对贺兰舟道:“你不要这样对姐姐。”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太粗鲁了!”
许是她的话,又或是直觉眼前这女子没什么威胁,贺兰舟按在匕首上的手,微微松下,然后缓慢地移下,重新被他收入袖中。
却未曾入鞘。
沈轻枝孩子气的话听在那女子耳中,她愣了愣,又看了眼一脸无奈的贺兰舟,一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姑娘的脑筋不大好使。
这样的姑娘,他们都抓,真是畜生!
贺兰舟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让这女子帮他们离开,刚要说什么,那姑娘问贺兰舟:“你们可被妈妈看到了脸?”
想到那身着褐色长袄的妇人,贺兰舟拧了下眉。
那姑娘见状,心下了然,也不待他答,自顾道:“我观那姑娘的衣裳布料、样式皆是京中最流行的,想来身份定然不凡,抓你们的人也实在眼瞎。”
顿了顿,她紧盯着贺兰舟的脸,眯了下眼。
“若公子信我,我倒有个办法。”
第58章
这聚香楼的“请花神”,实则是据书中所载的“花朝节”来的。
大召建朝九载,官府却并没将这花朝节办起来过,久而久之,百姓也就淡忘了这个百花日。
可聚香楼则不同,它是个妓馆,里面的女子,每年都要选一次花魁。
而这选花魁的日子,便定在了二月初六。
今晚,将是聚香楼每年最盛大的一次活动,谁当选了花魁,谁便是那个被请的“花神”。
戌时一到,一层已坐满了人,达官显贵自然是被小厮引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这所谓的“请花神”,会由楼中的女子进行才艺表演,每个客人手中有十朵花枝,喜欢谁,便为其送上花枝。
当然,送的花枝数量不限。
贺兰舟得知此一条,直觉这妈妈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就相当于现代的选秀,花枝则是观众手里的票。
为喜欢的偶像投票,想投多少投多少。
你要问每人手中不是只有十朵花枝?呵,这就是贺兰舟想说的了,十朵花枝送完,要是遇到更喜欢的姑娘,那得再向楼里买,此时,你要买的花枝数量,也不限了。
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多如牛毛,愿意在这时候彰显财力的更是不知凡几。
今日一个晚上,这聚香楼只怕赚的比过往一月都要多得多。
“冷泠泠月色,湖波上泛着小船……”
悠扬小调声起,乐师们奏乐,楼中的灯火灭了一半,一层的舞台正中,一女子翩翩起舞。
台下的客人本还热热闹闹地笑着说着,此时,俱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紧盯着台上的美人。
舞台一侧,一群姑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她们是妓馆的舞妓,平日里并不接客,今日上台,是要为台中的女子作配的。
她们讨论着待会儿上去的顺序,还有一会儿到哪句词,她们要变换队形,看起来是领班的,一一嘱咐,末了走到最后。
“咦?你……是新来的?”
领班抬头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心下惊异于此人相貌堪比书中洛神,怎的会跟她们一起来伴舞?
但另一方面,她更奇怪,妈妈怎么让新来的顶上了?
她们都是舞技上的行家,那些舞都跳过不知多少遍,上台之前,并未怎么齐整地排练过。
只是今日见了人,方知少了一人,后来顶上一人,竟身姿如此高挑,模样又如此俏丽。
她蹙了下眉,略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贺兰舟手里捏着粉色的披帛,神情略有些窘迫,那张涂上了胭脂水粉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似朝霞,似桃花。
这么一瞬间,领班便知为何妈妈要他来了,的确长了张漂亮脸蛋。
只是,妈妈就不怕他上台,把待选花魁的姑娘比下去?
明明,比起台上的姑娘,“她”才像降临世间的花神。
领班别开目光,微咳了声,故作沉静道:“算了,你待会儿醒醒神,跟上我们,可别拖了后腿。”
贺兰舟夹着嗓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许是他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女子们并没听出什么奇怪的,放任他在最后一个,跟在她们后面。
贺兰舟来到自己的位置,微微呼出口气。
刚刚在那间屋子时,那脸上带疤的姑娘说有个办法,能让他们逃出去。
本来,他是不信任那女子的,可那女子却说了自己的名字与过往。
女子名唤“齐金”,原来,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只是遇人不淑。
她是被丈夫卖进来的。
她三年前成了亲,成婚的第二年丈夫因为赌博借贷,赔光了家产,齐金本想与其和离,但男子哭着跪着求她,说自己一定会好生改过。
齐金原谅了他,哪知后来他恶习又染,直到还不上赌债,典妻卖子。
儿子不知所踪,自己也被卖到妓馆,因不想屈从,便用簪子划破了脸,可即便如此,妓馆的妈妈也没放过她,让她做最下等的妓子,伺候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她还活着,只是觉得,错的并非是她。
“这楼中如我一般的女子,也有许多。”那时,她带着毫无温度的眸光看向贺兰舟,“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典妻卖子的在外逍遥,妓馆的妈妈掌控着她们的生死。
“若非是想找回我的儿子,我根本不会活。”女子淡淡笑了下,复道:“我也有私心,公子,若你们逃出去了,也请救我离开。”
许是因为这句话,又许是因为她的遭遇,贺兰舟信了她,他让其把沈轻枝藏好,照着她的办法,扮上了女装。
那妈妈看过他们的脸,虽只是轻轻一瞥,但贺兰舟不敢掉以轻心。
齐金的办法,则是让他换女装,擦涂脂粉,也算是乔装打扮一番。
接着,就是钻这上台表演的空子。
待选的花魁都要用舞妓来陪衬,偏巧今日有个姑娘吃坏肚子,正需要一个新的顶上去。
妓馆的妈妈正忙着招呼那些达官贵人,哪有功夫处理这等小事,更何况,楼中还逃着两只“野猫”,自然不会将这舞妓的事放在心上。
贺兰舟换好齐金偷偷弄来的衣裳,拾掇好才迈着小碎步跑到这些舞妓身后。
正如齐金所言,今日达官贵人来了不少,好巧不巧,他有不少认得的。
其中,还有姜满!
贺兰舟眯着眼睛打量台下的客人,第一排正中,坐的便是姜满,他的左右,分别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仆寺少卿。
而在他们后面,那朝中的官员可就多了,其中还正好有驸马的老爹杨洄。
啧啧,吕锦城说得没错,这老登果然是只风流大王八!
许是怕被人看到自己有多风流好色,若被御史弹劾,只怕儿子的驸马之位不保,杨洄只敢趁旁人不注意,偷摸摸一把游走在客人间的姑娘腰肢,然后露出自以为撩人的笑。
今日来逛花楼的朝中官员不少,就是那位江北侯都来了,杨洄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更何况,每年聚香楼办一次“请花神”,那都是达官显贵攀比的一种,是众人心中的雅事。
今年,亦是如此。
乐声陡然急转,贺兰舟前面的舞妓舞动着臂间的披帛,依次小步跑上台。
贺兰舟没学过动作,在现代也没学过舞蹈,此时只能有样学样,学着姑娘们的动作,也扬了扬披帛,跟着上前。
舞妓们皆披着发,发及腰间,唯有头顶缀着一金圈,正上方从金圈处坠下一枚碧色珠子,耳朵上缀着同样颜色的耳坠子。
贺兰舟没有耳洞,好在因是披着发,这没有耳坠子也不易被人发现。
只是,他跳得僵硬,又要时不时瞅着旁人跳的动作,神情更加慌乱,因变了队形,他还险些撞到领班。
见他不知自己该去哪儿,领班瞪他一眼,小声催促:“去后面啊!”
贺兰舟还挥动着披帛,听她的话,就要迈步,只是应该往后,却往了前,一脚踩上那领班。
领班“嘶”了一声,直觉这姑娘的脚还挺有力气,但被人不轻不重踩这么一脚,谁也不会高兴。
领班再次瞪他,贺兰舟:“……”
他低低道了声“抱歉”,有乐声相伴,他的声音又小,领班只能猜出他的口型,倒并没听见他的声音,并非是女子的音色。
贺兰舟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忘记学女子的声音了,好在对面的姑娘并没察觉,他微微呼出口气。
而正此时,乐声又是一变,一众舞妓随着待选花魁的姑娘下了台子。
领班在他身后推搡了下,“快下去。”生怕他又忘记了动作。
贺兰舟不妨被她推着,脚下趔趄,又稳稳站好,随着众人下了台子。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舞妓们的表演一直都是重复的,而且待选花魁要想赢得更多的花枝,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要与台下的客人互动。
所以,只要是表演,台上的人都得下到底下去。
而这时,就是贺兰舟向人求助的机会。
齐金看过沈轻枝的衣裳布料,就知他们身份不凡,所以道出此法,让他在那些贵人中寻个靠谱的。
若是能寻到可威慑妈妈的,那马上就可以让人带他们走,若是没有,那就偷偷传话,让其去寻能帮他们的人,将他们救出去。
贺兰舟深知此法有些风险,但见到姜满,他心底还是有些松快的。
虽说姜满之前那么狗,但只要让他知道,此处还有沈问的妹妹被抓,相信他并不介意让沈问欠他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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