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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是这事儿,陆正言来了劲头,“有啊有啊!大人是问这事啊,嗐,我就说嘛,我这样一个守法奉公的好人,不可能犯什么事儿嘛!”
他嘻嘻笑起来,见贺兰舟肃着脸,赶紧嘴巴一闭,想了想,正色回道:“大人,的确有这么回事,那天白天,我跟他去了城外,他那副使唤人的姿态,我很是看不惯,憋了一肚子气回来。
晚间,朋友找我吃酒,我白天吃得多了,正巧城南那家馄饨铺子还挺好吃,又离我家近,我就带他们去了那儿,喝点儿小酒。”
说起秦启白,陆正言自然没有好话,说他是个三流货色,“他这人一棍子打下去,憋不出半句诗,那就是瞎子进书房——不认输(书)。我想起他就一肚子气,当时就跟友人说起他要科举的事儿,我那几个友人知晓我不喜他,就说他这次肯定名落孙山。但我知道他不会啊!”
陆正言提起秦启白,就跟闻到一个臭屁似的,表情很是嫌弃,“他一次醉酒跟我们显摆过,说他这次一定不会像院试考那么多次,说是他表叔找到了好门路,他这次一定能取上名次!他当时说得挺认真的,我瞧着也挺真的,心里不服气,就跟几个好友说,早知有这样门路,我也去考科举了!”
说到最后,他挺了挺胸,就差拍胸脯了,被贺兰舟瞪一眼,又矮下身子,鹌鹑似的缩着了。
“听闻你与秦启白有过争执。”贺兰舟提到花娘,又问他:“怎知你不是对他怀恨在心,在此故意攀咬?”
陆正言一听,顿时急了,“大人,我怎敢说谎?再说,他就是个不通大字的,大人你把他叫过来,让他把那题目再写一遍试试。”
他嘟嘟囔囔道:“他要是能写出来,我脱光了泡河里待一宿!”
贺兰舟:“……”
依照陆正言与凌蒙所言,这秦启白的确是个不学无术之人,但他的试卷可不像是一个对诗书一窍不通之人写的。
贺兰舟拧了下眉,看来这秦启白的嫌疑不少,这京城乡试的考试规格可是很严格的,秦启白若是作弊,也绝不会是带小抄、借口上茅厕寻人要答案而写出的试卷。
那么——
贺兰舟问陆正言,“你可知他说的门路,到底是何?”
第126章
陆正言其实也不大清楚这门路是什么,他挠了挠脑袋,对贺兰舟道:“草民也不知。但我观其他的秀才在乡试之前,都天天准备着,唯有他,还日日与我们一同吃酒,看起来并不担心自己会落榜。”
顿了顿,他“啊”了一声,“不过大人你可以问问他表叔,他表叔在刑部做案头工作,反正文章写得比他好!”
贺兰舟眉心一动,当即命人去寻秦启白的表叔。
问完陆正言,贺兰舟又接连问了当日在馄饨摊子的几人,得到的证词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凌蒙没撒谎,陆正言的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秦启白的表叔姓邓,身形中等,面容带着几分憨厚,眼神倒是有些闪躲。
“下官邓昀见过二位大人。”
贺兰舟点了点头,问:“你可知唤你来此,所为何事?”
邓昀舔了舔唇,点点头,贺兰舟见状,又问:“那秦启白的试卷,可是有你帮忙?”
邓昀双膝一软,跪地便道:“大人!冤枉啊,绝无此事!”
贺兰舟冷嗤一声,“你以为,本官叫你来此,并无证据?你大可欺瞒不言,可秦启白的学问,只要一试便知,到时候吓唬吓唬他,他那阴险自私的性子,可会管你死活?”
邓昀脸一白,显然很清楚秦启白的性子,嗫喏了好半晌,被瞿清一吼:“还不速速招来”,吓得什么都说了。
“我的确是帮了他,他的父亲于我有恩,最为苦恼他学识不通之事。”邓昀抬头看了贺兰舟、瞿清一眼,语气弱下来,“二位大人也知,如今朝堂上下徇私舞弊的事不少,我在刑部任职,见的也多了,起初也不敢做什么,但那日,我从茅房出来,就见侍郎与其儿子在后院,侍郎说帮他儿子拿到了此次乡试的题目……”
由此,又牵扯出一作弊之人,邓昀所说的侍郎,乃是刑部侍郎张诚,其子张淳也是个名声不怎么样的纨绔,此次乡试夺得了第三十名。
贺兰舟又问:“那你是如何拿到题目的,是向张诚以此要挟索要,还是……”
“大人,这下官可不敢啊!”邓昀急急说道:“我在侍郎手底下做事,自是不敢以此要挟,只是秦启白的父亲多次向我哭诉他儿子这仕途坎坷,我又想,这朝中腌臜事不少,侍郎都这般做了,我做又何妨?”
是以,邓昀也想着帮秦启白弄到乡试的题目,但他毕竟不是张诚,如何能弄到,便寻了个偏门,趁着去张诚家述职时,偷摸摸到了张淳读书的地方,将乡试的题目背了下来,然后拿给了秦启白。
秦启白并不会做文章,他的试卷自然也是由邓昀先写下答案,后由他背下来,再到考场之上,默下来便了。
有了这么一遭,秦启白自然得了名次,可好景不长,被人举报,牵扯出了这一桩舞弊大案。
如秦启白、张淳这样得到题目的还有许多,这证据也不难找,但难就难在,这些人多半大有来头。
像秦启白这样的商人之子得到题目的少,多数家中都有供职,而这些人的父亲各有其主,摆明了是上头这些人为自己选人,等乡试得到名次,再入会试,会试用同样的方法取得名次,便可将这些人安插到六部,方便日后为自己行事。
正如这刑部侍郎张诚,便是沈问的人。
这些舞弊之人中,顶数沈问的人最多,看来,若要继续查下去,便要查到沈问的头上。
瞿清自然也发现了,如今小皇帝有与沈问“和睦相处”的想法,此事若披露出来,只怕二人之间,又要水火不容起来。
瞿清是小皇帝的人不假,但同样他也是个聪明人,沈问现下强势得很,他也不想就这么得罪了沈问。
若小皇帝并不打算在此时清算沈问,那他把这事揭出来,只怕沈问心里可就记下了他。
想到这里,瞿清对贺兰舟道:“这事儿,陛下虽气恼愤恨,但也是因那凌蒙将人举报,牵扯出一连串的考生来,或真或假混在一起,就乱了套。陛下登基才三年,又是第一次乡试大考,出了这种事,难免脸上无光,但若真的查出什么来,恐怕陛下也不见得多开心。”
贺兰舟自然懂瞿清的意思,这是要抓典型,敲山震虎,还能一展小皇帝的威严。
他抿了抿唇,并未答话,瞿清见自己意思已传达,至于对面的人听不听,那就不是他在意的了,遂拱手道:“贺大人,现下已下值,家中还有母亲等着,我便先回了。”
贺兰舟自是不能拦着,先对今天之事感谢一番,拱手回礼道:“瞿大人慢走。”
瞿清笑笑点头,一拱手,大步而去。
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等看不到人了,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哀哀地叹了一声。
怎么每次都有沈问在搞事!这人就不能消停些?
系统咳了两声:“宿主,他可是大反派之一啊!”
贺兰舟:“……”
不过,也别光说沈问了,就是解春玿也没少在这案子里出力,他手下参与作弊的人,也不少!
也不知道小皇帝知不知道,还是说,小皇帝对解春玿安插人手的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如瞿清所说,小皇帝之所以震怒,完全是因为这事闹大了,否则以现在朝廷的德行,小皇帝还真不至于让他查。
可另一方面,若长此以往下去,那这科举可就废了,完全是这些高官有钱人的生意,对普通士子来说,可就再无门路了。
贺兰舟一时有些拿不准,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他一个新世纪大好青年,查清了这些事,可不想就这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想了想,贺兰舟提笔写了封奏折,又将此事全部的记录写在里面,等写好,夜色已阑珊,肚中空空,直到咕咕叫了,才恍觉,他还未吃东西呢。
他摸摸肚子,无奈一笑,申了个懒腰,收好奏折,才起身从大理寺府衙出去。
大理寺周围倒没什么好吃的,贺兰舟想着城西的糖水,但又觉得大晚上吃不大好,想到陆正言他们去的馄饨铺子,他舔舔唇,有些馋了。
“兰舟。”
贺兰舟正想着馄饨,冷不丁听见有人唤自己,那声音无比熟悉,一抬头,就见府衙对面站着那如青松玉石般的顾庭芳。
他眼睛一亮,“庭芳!”
顾庭芳含笑颔首,朝他走过来,“还没吃东西吧?”
贺兰舟赶紧点头,“想着去吃碗馄饨,城南那家的,离这儿不远。”
“好。”顾庭芳向来听他的,二人踏着夜色,一路向那馄饨摊子行去。
贺兰舟今天忙得很,原本从不加班的,这几日因着舞弊案,他可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他打了哈欠,偏头问顾庭芳,“你今日怎么来寻我了?”
顾庭芳:“我来时先去了你家,见你门上上了锁,就知你还未归,怕你一个人走路孤单,便过来了。”
贺兰舟心里一暖,抿着嘴乐了,末了,又问他:“你可吃过了?”
“晚上吃了一些,不过,一会儿还能跟你吃一碗。”
贺兰舟闻言,像泡蜜罐里一般,整个人都甜滋滋的,忍不住地从袖中探出手,悄悄爬上顾庭芳的手上,指尖戳动他的,交缠在一起。
顾庭芳神色如常,唯有那上翘的嘴角,才能泄出他心底一点隐秘的心思。
两人一路行到那馄饨摊子,点了两碗馄饨,等馄饨的时候,贺兰舟拿过筷子,哀叹一声:“这乡试舞弊案可不是个好差事。”
顾庭芳神色微顿,半抬眸问他:“怎么了?”
贺兰舟将这事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同他说了,末了道:“这沈问、解春玿都在为自己人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陛下是打算如何处置,但若真的让这些人中了名次,那日后那些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士子又该多寒心?”
素来有言:“人者,邦之本也”,这人,说的不仅是农民、商人,亦有这些士子,他们为官要立民、立国,若从一开始,便是靠这腌臜手段选上来,日后他们就会坑害同僚、祸害百姓、愚弄上位。
到那时,国不再是国,家也不再是家,百姓离心,国则失其根本。
贺兰舟拧起眉头,一脸凝重。
顾庭芳听罢,面上不显,微垂下眼睫,对他道:“那兰舟是想好怎么做了?”
提起这个,贺兰舟很是苦恼,最让他觉得难办的是,此次乡试,顾庭芳身为主考,若真的要查,他还得查顾庭芳。
但顾庭芳是端方君子,这舞弊之事,又怎么会与他有关呢?
正此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来,贺兰舟戳了戳碗里的汤水,叹一声道:“除了庭芳,京城的乡试中,还有五位同考官,若是真的有人向外泄题,那这五人都是能提前拿到试卷题目的。”
听他此言,顾庭芳轻轻一笑,抬眸望向他,“兰舟这般说,便是不怀疑我了?”
“当然不会!”贺兰舟一脸严肃地抬头。
顾庭芳见状,微挑了下眉头,旋即笑道:“那既是如此,兰舟放手去做便是。”
顿了顿,他抬手覆上贺兰舟的手背,眸光满是温柔,“贺大人,不若就从我开始查起?”
第127章
有了顾庭芳的话,贺兰舟大胆放手去做。
想他主考都要被查,那剩下的几位同考官,自然也不能免于问询。
不过,贺兰舟还需再逼问张家父子,是从哪位同考官手里拿到的题,由此人先开刀,要更为稳妥一些。
如此,贺兰舟第二日早早就起了来,洗漱整理好就准备去府衙,今日虽是休沐,但他现在处理案子,也就顾不得休息了。
但好巧不巧,在他要出门时,大门被人敲响。
门外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贺大人在吗?”
贺兰舟一愣,此人的声音并不熟悉,也不知是何人,正疑惑间,那人又开口:“属下奉宰辅大人之命,将人送到了。”
这人说得含糊不清,贺兰舟听得一脸懵,送什么人?奉沈问的命?
他一头雾水,只得起身朝院外行去,临要开门之际,听见一中年男子十分稳重地道:“官爷既是将我们送到这儿了,我和夫人就不耽搁官爷的功夫了。”
贺兰舟将门开开,落入眼帘的,有一对着粗布麻衣的夫妇,另有一劲装男子,刚刚敲门的,应就是此人。
贺兰舟没见过这人,但这侍卫却知道贺兰舟,见他开了门,拱了拱手,“贺大人,小人奉宰辅大人之命,前往大人的明州老家,替大人护送贺老爷、贺夫人来京。”
贺兰舟悚然一惊,扭头望向一旁瞧着就老实巴交的夫妇,这二人……竟是原主的亲爹娘!
沈问这个狗东西,这是怕他把他做的事审出来,就用原主爹娘来威胁他!
“宰辅大人说了,贺大人入京两年,还未回过老家,不曾见过贺老爷和夫人,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乃是四品大理寺少卿,也该同爹娘见上一面了。”
贺兰舟心下冷笑,沈问说得好听,但就是在用贺父、贺母来拿捏他,分明是在告诉他,若是查出些不该查的,就别怪他爹娘没法回老家!
贺兰舟冷下面容,抿唇不语,那侍卫也不在意,话已传到,便拱手道:“贺大人,那小人就先告辞了。”
也不待贺兰舟回话,那侍卫匆匆离去,留下一家三口在这门前。
贺父、贺母见贺兰舟神情不大好,互相对视一眼,贺父开口道:“兰舟,我和你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见识,但这一路来,也听人说起你查的几桩案子,那些百姓对你赞不绝口。我们也知,那贵人将我们带到京城,没怀什么好心思。”
贺兰舟回过神,抬头望向贺父,贺父叹了一声,对他道:“你就是科举考上来的,若是你当日被作弊之人顶了下来,又哪能走到如今这位置。我和你娘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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