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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儿还太小了,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摇脑袋:“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每当他说“爹爹”这个词的时候,有钱叔叔的目光似乎尤为黯淡。
果儿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把那个皮面风火轮踢来踢去:“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儿子呢?你自己没有儿子吗?”
满屋子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只有果儿踢着皮球咯咯的笑声。
许久许久,果儿才听到有钱叔叔回答:“我的儿子死了。”
果儿一愣,抬起小脑袋,看见有钱叔叔的脸色很苍白,连忙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你不要哭。”
有钱叔叔垂眸看着他:“我不会哭的。”
但是有钱叔叔的眼睛都红了,果儿被他吓到,连连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对不起。”
有钱叔叔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果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儿子吗?”
有钱叔叔没有说话,大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皱成一团,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有爹爹了呀,我不能当你的儿子。”
“等你父亲回来之后,我会登门拜访,和他谈这件事。”
谈什么?果儿不知道,但是果儿很兴奋地挥舞小手:“爹爹很快就回来啦,李婆婆说就是这个月!”
等爹爹回来,他要爹爹教他功夫,把老是欺负他的铁柱他们全打趴下!
仲夏的海边天气变幻莫测,连着晴了大半个月,这两日却突然开始狂风大作,骤雨倾盆,人走在街上都能被风刮着跑,十分危险,果儿没法出去玩,在家闷了两天,到第三日时,正恹恹地独自在屋里踢皮球,门口忽而传来声响,他跑出去一看,惊喜道:“爹爹!”
茫茫雨幕中,跨进院门的高大男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斗笠下是一张麦色的英俊脸庞,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靛蓝细布,将整段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果儿,微微一笑,合上院门脱去蓑衣,外衣领口露出些许缠着的白纱布,像是受了伤,但他还是走过来将果儿抱了起来。
果儿高兴地张开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像条毛毛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爹爹我好想你!你下次带我一起出海吧!”
哑巴笑了笑,摇摇头,用手势比划。
[果儿太小了,还不能出海。]
果儿说:“我马上就四岁啦!”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从爹爹怀里扭下来,跑去屋里捡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爹爹你看。”
哑巴跟着走进屋里,看见这个精美的小皮球,微微一愣。
这小玩意儿是牛皮做的,可不便宜,果儿哪儿来的钱买这个?
“这是一个有钱叔叔送给我的。”果儿高兴地和爹爹分享,“他每天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了好多玩具。”
哑巴半蹲下来,和他平视,同他打手语。
[爹爹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果儿抱着小皮球撇撇嘴:“本来我想等爹爹回来给我买,但是我太想要这个了……”
哑巴继续打手语:[爹爹会把钱付给那个叔叔。]
果儿瞅着他:“有钱叔叔说,要我认他当爹爹,要我跟他走,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认他当爹爹,本来、本来我也不想拿这些东西的,可是有钱叔叔很可怜,他的儿子死了,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儿子。”
哑巴坚定地摇了摇头:[果儿,我们不能占这种便宜。]
“不是占便宜,我、我,我是真的觉得有钱叔叔很可怜。”果儿飞快转动小脑瓜,猛地想起有钱叔叔的叮嘱,“对了,有钱叔叔说,他叫世子殿下,说你一听就会答应的!”
话音刚落,他看见爹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爹爹?”
爹爹只怔愣片刻,就迅速起身找来包袱皮,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果儿傻了眼:“爹爹?”
爹爹向他打手语:[果儿,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你去收拾你的玩具。]
果儿惊呆了,费解地拿胖嘟嘟的小手挠脸蛋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不说话,只是给他拿来他的小蓑衣和小斗笠,给他穿戴上,果儿小小的一个,穿上蓑衣和斗笠像个稻草人娃娃,爹爹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他就跟在爹爹背后叭叭叭问个不停:“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最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包袱背上,重新穿好蓑衣。
[果儿,你还有东西要拿么?我们走了。]
果儿撇撇嘴,皱着小脸,很不情愿地嘀咕:“我的玩具……”
[乖。]爹爹给他打手语,[去拿一个最喜欢的玩具,我们这就出发。]
果儿只好墩墩墩跑去捡起了踢到角落里的皮球,两只小短手把皮球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电闪雷鸣的暴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这拍门声仿佛戳中了哑巴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跳了起来,劲瘦的后背绷到极致,一把抄起果儿就往后窗冲。
“哑巴!哑巴你在家吗?!有大主顾要买你的货!”和拍门声一道响起的,是货铺伙计的喊声。
正要翻窗的哑巴猛然一顿,被他抄在怀里的果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喊他:“爹爹?”
哑巴顿了顿,收回踏在窗棂上的脚,把果儿放下来。
[爹爹出去把东西卖了,多换些钱,你在家里收拾玩具,哪里都不要去。]
果儿被他一惊一乍弄得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哑巴披上蓑衣戴起斗笠,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院门打开,伙计见他出来,忙道:“快快!大生意,你这次运回来的那株南叶紫檀,这位贵客出五千两!”
五千两。
哑巴目光中燃起了光亮。有了这笔钱,就能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为三两六钱银子发愁,可以送果儿进私塾念书,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到码头的货舱叫上船员把南叶紫檀扛下来,到了货铺,掌柜早就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连忙喊着:“爷、爷,您要的南叶紫檀来了。”
哑巴带着人匆匆往那边走,倾盆大雨之中,一道冷淡又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越过雨声,敲在他耳畔。
“昭文,验货。”
那一瞬间,哑巴像被闷雷劈中,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第7章 找到你了
是他。
是他……
哑巴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这道熟悉的声音久久回响。
昭文带着人从雅间出来,就见几名壮硕的船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一大棵南叶紫檀进来,吭哧吭哧将檀木小心地卸在了铺子正中。
他命人验货,正仔细打量这棵南叶紫檀时,耳朵忽而敏锐地动了动。
哒,哒。
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昭文抬起头,看向刚刚走进铺子的人,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披着蓑衣,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蒙着靛蓝色的细布,一直缠到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昭文眯了眯眼。
气息内收,丝毫不露,下盘极稳,步履有力,这是个绝顶高手。
他打量着这人的时候,此人却略低了低头,斗笠完全遮住了面庞,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高手之间,这样的回避便是表明无意起冲突,昭文再看下去就显得失礼了,他收回视线,询问手下:“如何?”
“的确是南叶紫檀,树龄足有千年。”
昭文点点头,进屋去了。
哑巴轻轻松了一口气。
刘掌柜在旁高兴得直搓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商量:“哎呀哎呀,这回可要赚大发了!哑巴,这回我给你拉来这么大一单,你怎么也得多分我一点儿,原先才分我一成,太少了,分我二成怎么样?我帮你谈个高价。”
哑巴胡乱点点头。
就在这时,雅间的屋门被人推开,昭文的声音传来:“爷,南叶紫檀在此,请您过目。”
那一瞬间,哑巴的呼吸都停滞了。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整个人都像定在了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抬起头往那边看一眼都做不到。
他的眼睛只直直地盯着地面,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
“……应当够塑一尊等身像了。”
熟悉的声音,这个他想尽办法逃避,却又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眼前。
哑巴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殿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像以前那样地,轻轻唤了一声。
像是听到了这一声呼唤,祝时瑾忽而转头看过来。
哑巴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他、他认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只知道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开个价。”
他在对他说话。
震天的心跳声几乎让哑巴脑中一片空白,他居然真的下意识尝试开口,可是无力的喉咙只是徒劳地震颤了一下。
“爷,爷,他是船队首领,不跟客人直接交易,我来帮您问价。”刘掌柜在旁开口,像个重重的巴掌扇在脸上,一瞬间把他从梦境扇回了现实。
他哑了,说不了话了。
就算站在世子殿下面前,他都无法开口再叫一声殿下了。
口不能言,算是半残废,连活计都很难找。从前身体健全的时候,尚且不配站在殿下身边,更何况现在这副落魄的残废之躯?
他把脑袋更加埋下去,用斗笠深深遮住自己的脸,遮住自己这丑陋的模样,遮住自己淌着血的、卑微的心。
刘掌柜拿衣袖挡住,同他打手语,他勉强比划了几下,刘掌柜就笑着说:“他开七千两,爷,您看如何?”
哑巴没有加价,报的是五千两,听到刘掌柜张口就报七千两,不由愣了愣,看了刘掌柜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世子殿下的目光扫了过来。
哑巴立刻把头埋下去,不动了。
祝时瑾的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身上。
无人做声,气氛有些微妙,刘掌柜见贵客不说话,有点儿忐忑,忙道:“爷,七千两买这么大一株南叶紫檀,您可算买着了!这南叶紫檀啊,有时候开出天价都买不着……”
祝时瑾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就七千两。”
昭文拿出银票,和刘掌柜签下买卖文书,掌柜乐颠颠点着银票,把哑巴拉去后院商量,哑巴低着头快步走过,擦身而过时,殿下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打着鼓,脚步飞快,跨进了后院。
“……殿下,殿下?”
昭文唤了好几声,祝时瑾才回过神来,昭文忙道:“南叶紫檀已经装上车了,是不是现在运往宜州?还有,刚刚蹲守的暗卫来报,小公子的亲生父亲也回来了,咱们要不要现在登门拜访,然后带上小公子动身回宜州?”
祝时瑾一言不发。
昭文瞅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提议有哪里不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后院,刘掌柜把哑巴拉到一边,一张一张细细核验了银票,才说:“这回我可帮你赚了大钱了,分我二千两,不过分罢?”
刚刚他说的还是二成,二成就是一千四百两,短短片刻,竟又涨了几百两。
哑巴皱了皱眉,正要打手语,刘掌柜的眼神瞟到他后面,忙摆出笑脸:“贵客,您怎么进来了?”
哑巴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没心思掰扯分账的事儿了,瞬间从刘掌柜手中抽走五千两银票,刘掌柜忙攥紧剩下的两千两银票,捧着笑脸同走过来的祝时瑾点头哈腰:“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哑巴把银票塞进胸口的内袋,低着头,斗笠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可是殿下认不出来的,他蒙着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这些年他也瘦了黑了,就是他爹娘现在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来。
半晌,祝时瑾道:“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昭文,拿契书来,重新签。”
哑巴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难道、难道殿下发现了?
他写字奇丑无比,殿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过他,可仍然没有半点长进,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该在契书上签什么名字?
契书递到了他面前,那上面已经写上了端正劲秀的“祝时瑾”三个字,哑巴咽了口唾沫,提起毛笔——
“顾砚舟。”祝时瑾忽而开口,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笔又错了。”
那一瞬间,仿佛闷雷炸响,顾砚舟掉头就往外冲!
这短短片刻,本以为早就死在海底的世子妃竟然重现人世,昭文简直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顾砚舟冲出去,殿下反而比他反应要快些,立刻道:“追!”
昭文反应过来:“是!”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一行带刀侍卫在狂风骤雨中飞快行进,很快赶到小院将院子团团围住,不多时,一驾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这间小院,正是他们一直派人暗中护卫着的,殿下一眼相中打算收养的孩子果儿住的小院,现在看来,果儿正是顾砚舟坠海时已怀上的,殿下的亲生孩子。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昭文撑起油纸伞,扶祝时瑾下了马车,再去敲院门,不多时,一名婆子出来开了门,被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你、你们……”
昭文往院中一看,小小的院子一览无余,除了婆子再无一人。
他面色一变:“这家的主人和孩子呢?”
婆子道:“你们来得不巧,他们刚刚走。”
昭文头皮发麻,简直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刚刚找到的世子妃和小公子,居然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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