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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抽完血不舒服的缘故,孟沅今天胃口比平时差些,一碗粥放到凉了都没喝完。
他神情恹恹的,汤勺在碗了舀了半天,最后只吃进去几口。
陆淙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等到孟沅的汤碗里一丝热气都没了,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凉了就别吃了。”
孟沅也没强求,撑下巴叹了口气:“今天的饭感觉没什么味道。”
陆淙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的早餐味道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知道,吃药有些影响到孟沅的味觉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表情不太好看。
“孟少爷,”他说,“最近的指标……”
他顿了顿。
孟沅看着他,很平静:“没关系,你说吧。”
医生看了看陆淙,又看了看孟沅,开口:“血红蛋白掉得厉害,血小板也低了,中性粒细胞……不太好。整体来看,病情在进展。”
陆淙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
医生看向他,斟酌着用词:“就是说……骨髓的造血功能在进一步衰退。贫血会加重,感染的风险会升高,出血的风险也会升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沅坐在沙发上,揪着手里的餐巾纸,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我知道了。”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陆淙也看向医生,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治疗方案需要调整。”医生说:“我的建议是先住院,做一次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淙低着头,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住院。”
·
孟沅终于还是住进了医院。
不出意外,今天以后他就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了。
还能再出去玩吗?
孟沅躺在病床上,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他的病房采光很好,傍晚阳光直直地照进来,金黄一片。
透过落地窗,孟沅能看见外面那片湖,秋天到了湖边的枫树林也红了,叶子摇曳得像团火,偶尔有飞鸟掠过。
孟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绝对不能耗光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孟沅很配合,解扣子,拉衣领,按棉签,一切流程熟悉得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
陆淙在旁边坐着,他已经在这儿坐一天了。
“你不用去上班吗?”孟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淙向后靠近沙发里:“暂时不上了。”
孟沅:“?”
“秦晴说我最近有点疯癫,应该是上班上的,我问了宋振,宋振也说是,”他看向孟沅:“所以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决定休息几天。”
孟沅:“……”
他张了张嘴,眨巴两下眼睛,没能说出话。
陆淙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那、那好吧……”孟沅磕绊地:“你就只放假就行了吗?用不用去看看,这里的精神科也很好——”
“我自有打算。”陆淙打断:“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孟沅一愣,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闭嘴安静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你这么老是不上班,公司不会倒闭吗?”
陆淙:“……不会。”
“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能会少赚点钱。”
然后陆淙看到孟沅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少赚钱?!”孟沅心疼得仿佛那些钱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来的:“那是万万不行的呀!”
陆淙:“不是——”
“你不然还是回去上班吧,只是有点疯癫,问题也不大,”孟沅苦口婆心:“你相信我,没钱比疯了更恐——”
“孟沅!”陆淙咬牙。
孟沅终于住嘴了。
他看见陆淙脑门儿边的青筋在跳。
“抱歉,”孟沅声音弱了下去:“我太激动了。”
“你知道就好,”陆淙说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过,你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孟沅连连点头。
“还有。”陆淙又说。
孟沅试探地抬起脑袋看他。
陆淙朝他走近一步:“我就是再少赚钱,也够十个你活几十辈子了。”
“所以钱更不是你该操心的东西。”
“听明白了吗?”
孟沅眼睛都亮了。
妈呀,这么富有。
他乖巧地应道:“明白了。”
陆淙脸色这才好了些,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把孟沅柔顺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
在医院住了一周,孟沅觉得好了一点。
虽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衰弱下去,但每天各种针剂吊着,眩晕和疲惫感没那么严重了。
只是很无聊,非常无聊。
孟沅的活动范围变得非常有限。
除了医院的花园,他每天就只能在自己的病房里走走看看。
偶尔去一次花园还必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两层口罩。
医生说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任何微小的感染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电视节目很无聊,孟沅看着看着就会睡着,醒来就盯着窗外发呆。
发着呆思绪就飘远,幻想着自己奔跑在草坪上,或者躺在另一个半球的沙滩上晒太阳。
总之不是在这里。
他不想在这里了。
陆淙依然经常来陪他,偶尔会把工作带进他的病房里。
现在他正在外面的走廊打电话。
孟沅坐在床上追剧,忽然眼前有点花,孟沅用力眨了眨眼,一滴血珠滴在了平板了。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关掉屏幕拿纸堵住鼻子,万幸血流得不多,基本止住了,只是血迹干涸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想去厕所里洗把脸。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觉得地板有点晃。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慢慢往洗手间走。
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孟沅抽了几张纸擦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厉害。
孟沅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但怎么都吸不上来,肺像瘪了下去。
啪嗒。
啪嗒。
一团团鲜红的血珠滴到大理石台面上,在水渍中化开。
啪嗒。
啪嗒。
越来越多。
孟沅用纸巾堵,用毛巾堵,根本堵不住,鼻血很快将雪白的毛巾一起染红了。
血腥味直冲口腔,孟沅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呕了一滩血。
怎么会是血呢?为什么会吐血?
脑子好像僵住了,孟沅做不出更多的思考。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墙壁、地板、门框,还有镜子里的自己都在晃。
孟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喊人,但喊不出来。
手指用力地抓住洗手台边缘,某个瞬间突然脱力,孟沅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已经瘦到没多少肉了,膝盖骨撞在地板上,是很清脆的一声响。
可孟沅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人一点点把世界调暗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第38章
陆淙打完电话回来,发现病床上没人。
房间里安静得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一直在走廊外,病房门没有开过,孟沅不可能出去。
那应该是在洗手间?
“孟沅?”陆淙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洗手间的门半掩着,亮光透过缝隙传出来。
靠近了,陆淙隐隐嗅到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
不重,很淡,几乎像是错觉,但却在一瞬间让陆淙脊背发凉。
他猛地推开门,然后看见了足以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心脏骤停的画面。
洗手池里全是血。
孟沅倒在地上,眼睑口鼻都是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鲜红着。
他蜷着身体,血迹覆盖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着抖,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
“孟沅……”
陆淙扑过去,跪在他旁边,把他抱起来:“孟沅,醒醒!”
孟沅胸口起伏得很急,但每一下都很浅,像是喘不上气,指尖因为缺氧发绀。
陆淙的一生,干净、体面。哪怕他有一个品性低劣的父亲,和柔弱天真的母亲,他的人生也从未沾染过任何血腥。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任何他人历经千难万险也够不到的东西,他唾手可得,且随时能够弃之如敝屣。
陆淙没想过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
他的手都在抖,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
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孟沅身上没有伤口,那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靠着仅剩的理智和本性里天然带有的冷静,陆淙拨通了医生的电话,简要地、快速地说明了情况。
孟沅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陆淙不得不双手将他托住,然后又发现他体重轻得吓人。
孟沅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淙把耳朵凑过去。
“难受……”孟沅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没事的,”陆淙捏捏他的手心,“医生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就在医院,不会出问题的。”
“……喘……喘不上气了……”
断断续续的字节仿佛变成了小刀,密密麻麻往陆淙心上刺。
然而他显露出来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永恒的镇定。
孟沅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滑了出来。
“怎么还哭了,”陆淙抬手抹掉他眼尾的泪珠,问他:“疼吗?”
孟沅摇摇头。
其实自始至终就没觉得疼,他只是喘不过气,胸口压得很难受,就快要窒息了。
“没事的,没事的。”陆淙依然是那种过分平稳的语调。
他握着孟沅的手腕,感到孟沅的脉搏跳得飞快,而他自己的心跳并没有比孟沅好多少。
病房门被推开了,医护人员浩浩荡荡闯进来,看见这一幕,纷纷变了脸色。
孟沅被抬上病床,紧急抢救。
他的脸越来越白,呼吸微弱下去,抓着陆淙袖子的手却不肯松开。
陆淙的手也开始发抖,他揉了揉孟沅的手指。
“别怕,”他说:“别怕。”
手指被掰开的瞬间,孟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而这次陆淙没有机会帮他擦掉。
下一秒,那根手指被夹上了血氧夹。
“上氧气!心电监护!快!”医生飞速交代着。
陆淙被推开。
他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孟沅被团团围住,看护士擦掉他口鼻的血,看那些仪器一点一点连接到他身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陆淙都是恍惚的。
大脑仿佛被抽空了,他无法自主产生任何思考。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
直到孟沅被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神情比往常还要凝重几分。
“怎么样?”
陆淙开口,才发现太久没说话,嗓子都哑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他这个情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病情进展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快,这次是急性发作,如果再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陆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他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受刺激。”医生说,“我们会调整方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必须开始化疗了,最好是能尽快进行骨髓移植,”他看着陆淙:“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
·
监护室内,孟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插着管子,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张脸。
寂静的室内,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
陆淙在床边坐下。
视线从孟沅的脸上扫去,那张脸已经被洗干净了,一丝血迹也没留,于是也更加灰败惨白。
陆淙呼出一口气,缓缓埋下了头,后背汗湿一片。
“吓死我了。”他喃喃地。
监护仪滴滴响着。
“吓死我了……”
像是在对孟沅诉苦,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秋天还在继续,孟沅的身体也像寒冬来临那样,持续地衰败了下去。
每天醒来,他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累一点,起床要花更长的时间,走路要扶着墙,常常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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