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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孟沅最引以为傲的好胃口,也在这些琐碎的病痛中被消磨殆尽了。
但他还是该起床起床,该走路走路,该吃饭吃饭。
他不想让秦晴担心。
秦晴嘴上没说,做饭却越来越清淡,越来越用心。
今天炖汤,明天熬粥,后天做他爱吃的点心。
每次端上来,她都眼巴巴地看着孟沅,希望他能多吃一口。
就这样熬到隆冬,一天下午,孟沅躺在床上看电视。
一部很老的片子,他看过很多遍了,情节都能背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放空。
忽然间,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种缓慢的、如影随形的胸闷,是一瞬间的,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孟沅愣了一下,手机掉到了床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开始发黑。
他想喊人,喊不出来;想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只能攥紧胸前的被子拼命喘气,直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孟沅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算算时间,确实离小说里他死掉的时间不远了,而这次的晕倒和上辈子死亡的感受非常像。
但再次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医院,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灯,监护仪器熟悉地轻响着。
他偏头,看见陆淙坐在床边。
“醒了?”陆淙的声音哑得吓人。
孟沅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陆淙将他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一些。
他靠在陆淙胸口,听见陆淙心跳得很大声,很重很重地撞着胸腔。
思绪缓慢运作,孟沅意识到,自己又活下来了。
一整个冬天,他偶尔会像这样陷入昏迷。
每一次孟沅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每一次却又都能死里逃生。
就这样,孟沅竟然熬过了整个隆冬,等到春暖化开的时候,他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他竟然被允许回家休养。
mds的急性发作期,居然被他扛了下来,甚至平稳度过了。
“在想什么?”
身边,陆淙盯着手上的平板,头也不抬地问他。
孟沅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陆淙手顿了顿,而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别多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重:“说过了,你的病没那么严重。”
“是吗……”孟沅扯了扯嘴角。
简直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合约期越来越近,他死了之后,新的剧情才能正常进行。
可是为什么,竟然每次都没死成呢?
孟沅陷入一种微妙的焦虑。
既庆幸着自己还能多几天的生命,又对未来的剧情感到担忧。
最关键的是,他跟陆淙的合约只有两年。
原本他只需要在合约到期死得干干净净就行,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现在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怎么办,会不会算他违约?
这个念头直接给孟沅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宁愿死也不要再穷了。
·
陆淙说谎了。
孟沅的病根本不是不严重。
之所以看起来好了一点,之所以还能出院,只是因为他花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组建了国内外最好的专家团队,用最先进的仪器吊着孟沅的命,用最贵的药缓解他的化疗反应。
而现在,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
陆淙从来不知道,寻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是这么困难的事。
他一直觉得金钱和权利能够办成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天意。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还轮不到老天来决定。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rh阴性血再稀有,也不只有孟沅一个,全世界那么多同血型的人,怎么能就是找不到一个跟孟沅全相合的呢?
就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陆淙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玻璃罩里。
他所以为的只手遮天,遮的不过是他眼前能看见的那片小小的天地。
而更远处的、玻璃罩外的那个未知的世界,大得可怕,大得令他生畏,令他止不住战栗,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怯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是地狱里伸出的手,从内心最深处迸发、蔓延,直到将他全部吞没。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掌心已经遍布冷汗。
而后,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点击拨通。
·
孟沅的焦虑没有消失。
越是临近合约期就越发加重。
实在不行,就偷偷跑路吧,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大部分剧情都是在他死后才开始的,而那些才是正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作者一笔带过的背景。
所以,其实,是不是不一定非要死?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孟沅心脏狠狠一跳。
是啊,消失也是一样的。
原本剧情也只是需要他不再出现就行,躲得远远的也行啊,不是一定只能靠死亡来解决。
孟沅眼睛亮了起来,为自己找出了第二条路而感到兴奋。
紧跟着,那种兴奋又淡了下来。
他想到了秦晴。
如果他消失的话,秦晴会很伤心吧。
死亡是天意,他无法控制,可是瞒着秦晴悄悄消失,却是他主动造成。
想到秦晴悲伤的样子,孟沅有些不忍。
思绪飘远,他又想到了陆淙。
陆淙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被孟沅掐断。
他深呼吸了一下,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再等等看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吗?
第39章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淙不会拨通这通电话。
“稀奇啊,你竟然还会跟我打电话,”对面听上去欣喜又带着些许编排:“你知道我对着来电显示反复确认了多少遍吗?”
“我想请你帮个忙。”
忽视对方的揶揄,陆淙开门见山。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正经了些:“怎么了,这么多年不见,一来就是有事相求?”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联系你?”
“……这倒是。”
通话的另一边,谢逐放下咖啡,又再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实是陆淙没错。
说起来,他和陆淙从前也算是好朋友,家里是世交,两人从小认识。
可惜后来出了点事,陆淙他爸出轨谢逐他妈,气死了谢逐亲爹,陆淙亲妈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是天大的丑闻,两家都瞒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外界看来只是两家专注的领域不同,交情渐渐淡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陆淙和谢逐都还是小孩儿,说到底赖不上他俩,但再继续做朋友,似乎也挺膈应。
后来谢逐定居瑞士,两边也就再没了联系。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陆淙居然还会给他打电话。
“我结婚了。”陆淙说。
谢逐点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是孟家的孩子?顶级联姻啊,恭喜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我需要安排一场骨髓移植手术,越快越好。”
谢逐一时没搞懂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你得病了?”
陆淙没应。
谢逐明白了:“是你老婆?”
陆淙话音带着浓浓的疲惫:“mds,已经过了急性发作期,我这边医生的意思,必须马上骨髓移植,不能再拖了。”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恶性血液肿瘤……”谢逐喃喃地,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会得这种病,多大了?”
“马上22岁了。”
“啧,”谢逐扶额:“这么年轻,代谢高,细胞活性强,急性发作起来确实麻烦,你那边医生的建议是对的。”
“他是rh阴性A型血,”陆淙说:“国内没找到全相合的配型,所以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家三代都从事医疗行业,爷爷是国内最早那批留洋的医学博士,父亲做医疗器械进出口贸易,母亲是药企创始人。
而谢逐自己,哈佛医学院毕业后在约翰霍普金斯做过住院医,后来又去斯坦福做了几年研究。现在定居瑞士,挂着世界卫生组织的顾问头衔,同时给几家顶级药企做咨询。
简单来说,全球医疗圈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
全球医疗圈里的资源,他基本都摸得着。
他在医疗圈里人脉的深度的广度远远超过陆淙,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配型……
那或许就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说出话,最后握着手机“靠”了一声。
“你搁这儿跟我叠buff呢?”
这事儿听上去的确棘手,但不至于没救。
陆淙虽然不是专业从事医疗的,但手里的资源在国内并不少,能狼狈到凌晨睡不着觉打电话找他帮忙,说明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但何至于此啊?
只是个稀有血型,不至于全国找遍也找不到一个配型吧?
“那亲属呢?”谢逐问:“孟家那老头儿跟种猪量产似的生那么多,一个都配不上?”
“……嗯,都不行,”
“靠……”谢逐揉揉耳朵:“我怎么觉得听着不对啊,就像有人逼着他必须死一样,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难。”
陆淙叹了口气,声音极低:“我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沉默片刻。
他是真想不到,陆淙也会有被逼到这种境地的一天。
“行,我知道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他的血象稳住,避免感染,骨髓我会去帮你问。这样,后天我有事得回国一趟,咱们见面详聊。”
·
孟沅睡不着。
他心里酝酿着跑路的计划,不知道可不可行。
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不想死的。
小说剧情里,再往后就没有他这个人了,如果留下来,顺应剧情的话,他就一定得死。
主动消失,说不定会是唯一的解法。
但孟沅心里总有些犹豫,毕竟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不一定就对。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还需要再仔细考虑考虑。
孟沅辗转反侧睡不着,焦虑之下,微微有些心悸。
他坐起来,倒水吃了点药,弯腰按住胸口。
等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仅剩的睡意也消失殆尽了。
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卧室门。
就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他忽然想去院子里散散步。
走到楼梯口,经过书房,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是陆淙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安静了,孟沅还是听见了。
“……后天回来吗?”
“航班发我……我去机场等你……”
陆淙声音听上去欣喜又急切。
“……确实着急……不用……我会定好酒店……”
孟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遭雷劈。
什么意思,这就要回来了吗?
后天……后天!
孟沅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一下子慌了。
现在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陆淙平常几乎不会外露情绪,现在却这么高兴又心急,对面是谁可想而知。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孟沅甚至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
天已经快亮了,孟沅坐在床边一晚上没睡。
原本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设计对策,起码得找好跑路的地方吧,还得不被发现。
得让陆淙相信他真的会彻底消失,不会某一天突然又冒出来捣乱。
该怎么办啊。
孟沅心乱如麻。
然而越是慌张,他却越是看清楚了自己的渴望。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再变成穷光蛋。
确实是贪心了。
但为什么他就不能贪心一次呢,为什么他就非要逆来顺受,死一次不够还得死第二次?
天色将明,孟沅扭头,看向半掩着的窗户,晨光熹微,天色朦胧。
他冷静了下来,沉沉地望向即将到来的破晓,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
清晨,孟惜茵结束完晨跑,回到家里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拿起手机,看见一条让人意外的短信。
说是意外,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比她想的早一些。
她直接回拨了过去,对面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回音。
“喂,姐姐。”孟沅的声音传来。
孟惜茵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什么事?”
“我们,”孟沅似乎有些为难:“我们能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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