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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淙坐在桌后,身影就像没在阴影里。
直到现在他都没打开这封信,他有点不敢。
是的,他不敢。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试图寻找孟沅的下落,安排人手,用尽全部的资源去搜索。
一整天他都没有停下。
现在想来,似乎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好像在孟沅的事上,他总是会回避,每当感受到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情绪时,他就会回避。
比如孟沅对他笑的时候,比如他看着孟沅的时候。
再比如,每每只要当他看向孟沅,就会被猛烈的心动砸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一直以来,陆淙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怯懦,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拿起那只信封,陆淙手指微微发着抖。
信封不厚,想来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太多。
孟沅这孩子写东西费劲得很,不知道小时候语文是不是没好好学,还是天生就没什么文学细胞。
这么一封信,他怕是头皮都要扣破了。
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陆淙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惊愕于自己这时候都还能为之心动。
还能因为幻想出孟沅可爱的一点,而幸福得笑出来。
打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整整齐齐叠得很好。
陆淙小心地把它展开了。
虽然竭力在控制,他却依然在看到第一行时,忍不住开始崩溃。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陆淙像被烫到似的将信纸倒扣在桌面,手指用力握紧,眼眶酸涩刺痛得睁不开。
怎么会不记得呢?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孟沅说想出去看看,他向陆淙保证不会走远,就在附近。
陆淙答应的时候,他笑得很高兴,那笑容特别可爱。
骗子。
孟沅还承诺他今晚会再见面,说会吃秦晴做的香煎羊排。
骗子。
世界纷纷崩塌时,陆淙反复咀嚼的当时的记忆,心痛到极致,竟然生出了些恨意。
好一会儿,他才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隔得不久,你应该还没忘。但有个地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对不起呀。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看花。
这一年多,多亏了你,我过得很幸福,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那我就再给你剧透一点吧。
未来的你也会过得很幸福,你的正缘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像童话故事那样。
这不是我编的哦,也不是什么假惺惺的祝福,是真的是真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
至于我嘛,我就先走一步啦。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的骨髓配型找不到,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些日子我也发现了,你其实挺善良的,也总爱多想,好怕你会因为我留下什么阴影,忍不住跟你多说几句。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世界观设定的问题,不是你我的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呢?
怎么感觉写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我时间有点紧,写得比较混乱,你稍微担待一下哦~
嗯……应该也没什么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啦!
哦,对了!
差点忘了。
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好了,这下真的再见了。
保重。
保重。
千万珍重。
——孟沅留]
书房里安静得仿佛掉入真空。
陆淙眼前闪着瀑布般的雪花点。
本性里的懦弱无法逃避的时候,那些小心维护着的、绝望挣扎着的爱意,也如同山洪决堤那样爆发了。痛苦、猛烈、避无可避。
陆淙肩膀剧烈发着抖,弯腰捂住脸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泣不成声。
骗子。
他狠毒地想着。
孟沅和秦晴都是骗子。
这哪里是什么告别信,分明就是一封遗书。
第42章
孟沅最后的踪迹是早上七点,别墅附近的监控里。
他拎着小小的一个包,轻装简行,就像平常每一次出门散步那样。
区别只是,这次他拐进了一个监控死角,此后再也没了下落。
几天了,陆淙盯着那段几十秒的监控看了无数遍。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连着熬这么几天,再是整洁的人也难免显得狼狈,陆淙双眼通红布满疲惫的血丝,胡茬冒了出来。
他向后倒进椅背里,双眼无神地直视天花板。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孟沅怎么可能自己说跑就跑了,按遗书的意思,孟沅大约是误会他有别的心上人,以为自己不要他了,要给他俩腾位置。
笨死了。
他们是正正经经领证结婚了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伴侣。
孟沅怎么会认为偷偷摸摸跑个路就能结束一切?一刻不离婚,他们就一刻是彼此唯一的爱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
他转动眼珠,视线移向一旁的谢逐,冰冷的眼神扎得谢逐一个冷颤。
谢逐:“?”
“有没有搞错?”谢逐指着自己:“你怪上我了?”
陆淙移开视线:“没有。”
谢逐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误会咱俩啊,不对,这个乌龙是怎么能够发生的?要不是你因为他找上我,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了,非要说的话,他才是一切的起因啊。”
“是啊,”陆淙看着天花板:“有因才有果,一切互为因果,逃不开的,都逃不开……”
谢逐:“?”
“天啊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抱起胳膊:“你知道你多瘆人吗?你再这样我就要召唤主来保佑我了!”
陆淙摇摇头,坐了起来。
他已经全想通了,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掌握了传说中的这个的世界的“剧本”,觉得陆淙和谢逐才是一对。
然而他俩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陆淙是为了孟沅才找上谢逐,却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孟沅意识里情节走向。
为了遵循那个所谓的“世界观”,孟沅决定完成这次闭环,所以他逃走了。
可是陆淙还是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
明明是只需要好好聊一次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明明不是一定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明明他陆淙才不是那种一味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傻蛋。
孟沅怎么就是不愿意跟他说呢!
陆淙五脏六腑都烫着疼,像有团火在里面翻腾,烧得他眼眶都痛。
等等。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陆淙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到了自己。
他突然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怎么会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联系谢逐,把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认为只靠自己的能力没有办法救孟沅了。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
对他来说,哪怕不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也不可能翻遍世界花上一年多的时间都找不到。
他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个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把他的路越推越窄,最后驱使他走进这个唯一圈定好的地方。
所以在孟沅的视角,会不会只有自己离开,让一切顺应原本的路径发生,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样的话,就还差一样东西。
陆淙心脏狠狠一跳,极速下坠,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冷汗狂流。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书房的门却在同一时刻被撞开。
嘭——!
秦晴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来的,响声吓得谢逐差点掉下沙发。
陆淙停下了脚步。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预感应验了。
那些坏的、不好的、一直一直让他伤心难过的预感,总是会无比准确,又极其恶毒地应验在他身上。
比如他母亲死的时候。
又比如现在。
秦晴哭着将一纸鉴定报告书塞进他怀里——
死亡证明。
·
“你的死亡证明现在应该已经到他手上了。”孟惜茵说。
孟沅坐在床上,低烧几天后,他终于恢复了些,身上有了点力气,可以拆掉营养针自主进食了。
手里捧着一碗鸡丝粥,孟沅慢吞吞吃着,有些出神。
“你不会还在想他吧?”孟惜茵皱眉。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孟沅烧得最严重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直在喊陆淙的名字。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既然决定要远离,又怎么能够持续怀念呢?
既然不可能再相见,那尽快当断则断总是要好过藕断丝连的。
“孟沅,你要弄清楚,”她不得不把话说得严重些:“你现在在他那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亡证明一出,你们的婚姻也自动结束了,之后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这些话似乎触动到了孟沅,他总算回神,视线有了焦点。
“我知道。”孟沅看向姐姐。
他没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想陆淙,只是有些忧愁。
“我担心他会不会相信。”他轻声说。
“相信什么?”孟惜茵不明所以:“死亡证明?那你大可以放心,我做事不会出纰漏,他那边不管再怎么查,那张纸都是真的。”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能让孟沅放心。
他嘴角扬了扬,眼中却不带笑意:“他很聪明的。”
孟惜茵嗤笑一声,觉得孟沅已经恋爱脑到无可救药。
“再聪明又能怎么样,”孟惜茵对自己的智商有绝对的骄傲:“难不成还能跟我一样聪明?”
孟沅看着姐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咧了咧嘴:“那肯定是姐姐最聪明。”
·
谢逐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特么疯了。
太癫狂了。
这恋爱究竟都是些什么癫公癫婆在谈?
哦,他们这里是俩癫公。
他只是回来为昔年好友的妻子想办法治病,为什么要让他卷入这样一段三角恋。
最特么奇葩的是,这段三角恋里面,一个人都没恋。
谢逐头晕目眩,开始怀疑这是否是地球毁灭的前兆。外星人入侵地球,释放某种神秘物质,可以影响人类的大脑神经,把他们都变成神经病。
陆淙这种总是标榜自己冷静理智的人首当其冲。
“哗啦!”
碎纸声响起,谢逐回过神。
陆淙直接把那份刚到手里的死亡证明撕了,像是还不解气,又扔进了碎纸机。
谢逐:“??”
还是秦晴急了,扑到碎纸机前,眼见着拯救无望,又冲回陆淙身前:“你干什么啊!”
她心急如焚。
对她来说,这是孟沅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东西了,陆淙怎么能、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秦晴恨不得把手伸手碎纸机里掏。
陆淙给她拽了回来。
“假的。”他说。
秦晴停了下来,像突然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凝固下来。
“你、你说什么?”她像是没听清。
谢逐也从沙发上起来了,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陆淙于是重复了一遍:“假的。”
“你怎么知道?”谢逐问。
“这……不可能啊。”秦晴皱起眉,“我交给你之前已经找人鉴定过了,这份报告是绝对真实的。”
“假的。”陆淙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
秦晴不得不怀疑他是过分伤心以至于精神不好了,但只看他的样子,又神思清明,一点不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的样子。
秦晴一时拿不准了。
“那个,那什么……”谢逐走过来,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说。
谢逐:“?”
秦晴:“……?”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轻轻发出重重落下,把在场的人全部炸成焦炭。
然而因为太离谱。
秦晴和谢逐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着就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过来一趟。
陆淙走过去,抽走她的手机,关机,扔进沙发缝隙里。
秦晴:“诶!”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接着说。
他非常冷静。
极端冷静,眼里没有一丝着魔或者疯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
“我猜在他的视角里,我们的世界可能只是一部电影,一部动漫,一部小说,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在那个剧情里面,我和你是一对。”他看向谢逐。
谢逐惊恐。
捂住了自己穿戴整齐的身体。
仿佛也觉得恶心,陆淙移开视线:“为了顺应剧情的发展,他走了。为了让我们能够顺理成章在一起,所以还需要一个他的死亡证明。”
陆淙视线扫过面前两人呆滞的脸:“所以一定是假的。”
他重复着:“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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