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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津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的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上面端庄地蹲坐着一只布偶猫,微微侧着头,姿态骄矜又可爱。
他不由笑了笑,指尖隔空在猫咪头上点了点:“是我妹妹,我妈的亲闺女,大名迟唐,小名迟迟。”
“很可爱。”洛川说,在心底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没有你可爱。
他打量一眼那只猫咪,默默在备好的礼单上又加了一堆宠物用品。
“她会和我爸妈一起回来,回头带你见见她,她很亲人的。”迟津说。
洛川自然欣然同意,勾着他又说了半天养猫的趣事,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个夜晚。
接下去的几天他们都忙,洛川特意给助理加了工资让他每天早上不重样的提前半小时把早饭买来家里,又身体力行地亲自送迟津去上班,而后才奔赴自己的战场。
他往往一忙就是一天,迟津实验室里也不能带手机,两人一天下来就像断联一样,只有到了晚上迟津从实验室出来,或者他在去应酬的路上拿起手机,才能有时差似的聊上几句。
洛川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把迟津一个人放在家里,但后来发现他似乎很能自得其乐,回了家也是看论文写论文,说不定还不喜欢他的打扰。他也就定了心,专心和饭局上的老东西们周旋。
洛家的事闹了这么多年,圈子里的人都有所耳闻,有人愿意在他身上押宝,自然也有人更相信洛老爷子的威信,这次流标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炸出一帮牛鬼蛇神,洛川趁机浑水摸鱼,忙的每天精神抖擞一个人出去,半夜才满身酒气地回来。
他不愿打扰迟津,每次回家都轻手轻脚地进门,然后直奔卧室。直到把自己打理得重新清爽起来,才去迟津门外站一站,看他没睡的话,就和他说两句话,然后抱着这一点闲谈的余韵心满意足地入睡。
迟津工作时原本习惯关着门,可洛川动作太快,几次听到动静再开门时,洛川已经钻进了卫生间,等他收拾好自己再与他见面时,一定都是干净又轻松的。
几次下来,他实在放心不下,这天晚上洛川又要去应酬,他坐在桌边翻了几页论文,眼前却都是洛川那张喝得太多却仍强打精神的脸。
想了想,他干脆合上论文,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隔着半个地球,那边正是清晨,迟母刚刚起床,咖啡机的声音和她的声音一起穿透了话筒。
“怎么了?”迟女士慢条斯理地问。
“我最近借住在洛川家,”迟津整理了一下措辞,“他最近……很辛苦。以前你们不肯跟我说,他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迟母沉吟片刻,“算了,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衣服摩擦声轻轻传来,似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细说。
“洛川的父亲是他家的长子,他母亲虽然没什么背景,但是能力很强,洛家祖上的产业就是个不温不火的小公司,是到了洛川父母手里才快速发展壮大的。但可惜老天爷不开眼,洛川还上小学的时候,他们两口子有一次去外地出差,高速上出了车祸,一车人全没了。”
“洛川上面还有两个叔叔和两个姑姑,大姑人还好些,我当年见过她一面,很温婉的人,可惜没什么魄力,早早就嫁到了外地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对他也是鞭长莫及。其他的亲戚则对他都只是面上情,给点钱就算是尽了心,连个保姆都不给他请,就让这孩子一个人在他父母的房子里住着。洛老爷子早年还念着他是长孙,后来产业都到了其他孩子手里,他也就不在意这些了,可怜那两口子拼搏了半辈子的家业,就这么给其他人做了嫁衣。”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小时候不是劝过他不要抽烟吗,也幸亏那孩子听劝,我和你爸后来去查过,那烟里还被人加了别的东西,他要是连着抽上三次,就再也戒不了了。你说,你们当年上的也是好学校,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脏东西,还刚好就送到他手上?”
迟津呼吸一滞:“是他家……”
“谁知道呢,”迟母叹息,“没有证据,谁敢说这个话?但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不然以当时洛家的体量,我们当年其实是不想管这个闲事的。”
“现在想想,幸好当年你拉他一把,不然就洛家那个吃人的地方,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两说。”
“谁?”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声,迟父似乎是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我和小津说洛家的事呢。”
“哪个洛家?”唐教授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坐在了餐桌对面,他习惯每天早上看报纸的那个位置上。
“就是洛川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吧?”
“哦,他们家,”迟父语带不屑,“一家子不是东西,他们又怎么糟践人了?洛川最近怎么样?”
唐教授在大学待了一辈子,一向不管生意场上的事,点评世情从无顾忌。迟津便含糊地说了洛川的近况,提起自己的担心。
迟母想了想:“我听说他和他二叔最近杠上了,洛老爷子姿态不明,其他人听风站队,闹得不可开交。”
“咱家的生意跟他们无关,倒也不怕得罪他,但洛家这个老二心黑手脏,你不要正面和他对上。”
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语调一下子高起来:“不对啊迟津同学,你不是说回国以后要自己租房子住,连我和你爸都不想一起住了吗,怎么一转脸住到洛川家去了?”
迟父的声音也精神起来:“你俩……?”
“没有的事,”迟津哭笑不得地打断这两位突然八卦起来的长辈,“只是住他家方便,离研究所也近些。”
“哼哼,你最好不是。”迟母冷哼。
迟父则有些忧心忡忡:“是不是的,你跟人家孩子说明白啊,别到时候又是一个Frank,你俩以前关系这么好……”
“说什么呢。”迟母狠狠拍了他一下。
迟津沉默一瞬:“不会的,爸,妈,你们放心,我处理得来,不会再犯傻了。”
难得双方都有空打这一通电话,他们又聊了些生活琐事,连迟迟都被抱来喵了几声,直到迟女士不得不去开会,这通电话才算告一段落。
迟津放下有些发热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论文,愣愣地出神。
认真说起来,其实他和洛川只有三年的初中同学情分,当时两人虽在一个班,但一个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个是老师见了都头疼的混世魔王,整个初一都没什么交集,真正熟起来,其实还是初二时候那件事。
他当时只是猜测洛川家里和平常人大约不大一样,但始终不知内情。洛川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以至于竟是这日才知,原来他以前过得竟是那种日子。
也怪不得,遇到一点好,就要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他心头思绪纷乱,一晚上下来论文也没看几篇,干脆打开电脑查起洛家的新闻。正当他在浩如烟海的舆论和谣言中试图挖出一点真相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就见洛川的那个助理小陈正艰难地架着他,看见他就像看见救命神仙似的:“迟老师!麻烦你搭把手,老板今天喝多了,我带了醒酒汤,这就拿上来。”
仿佛已经没有知觉的洛川在迟津接过他的一瞬准确地睁开了眼,眼神都是散的,却仍是坚持着挥开了他:“我身上味道大,你别过来,我没事,先去,先去洗个澡。”
第7章 我没听清
洛川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主卧的卫生间里去了。他这人喝酒不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白,在日光灯下看来,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犹如一张白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叫人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迟津只来得及和小陈说一声辛苦,就紧跟着他进了浴室。
他担心极了,喝成这样还想直接洗澡,简直是不要命了。
洛川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不看他,像是根本看不见身边有人似的,踉踉跄跄地扯掉领带,甩开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衣,强撑着在洗漱台前拧开凉水,往脸上泼了几捧水。
他脸色本就白,洗过脸后也不记得擦,几滴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他鬓边发丝流下,在衬衣上浸出几点圆圆的水渍。
可他却像察觉不到似的,一个趔趄坐到了马桶上,然后就呆望着一个地方不动了。
他这副样子,简直叫迟津都担心他喝出什么毛病来。
迟津不由轻轻拍了拍他:“洛川,洛川?你还清醒吗?回卧室——”
洛川猛地捉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他眼神中的侵略与脆弱是那样鲜明,与平日里那个举重若轻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迟津不由得就收了声,只静静看着他。
洛川的手劲很大,迟津挣了两下,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跟钢筋做斗争,干脆就放弃了这无用的挣扎,转而试图唤醒他。
洛川迟缓的眨了眨眼,瞳孔还是虚焦状态,却牢牢地盯住他,面上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笑来。
“迟津?你回来了?”
他此时就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豹子,无论如何不肯松口。
迟津只得哄他:“我回来了,你先起来。”
“不起来。”洛川摇摇头,闭上眼,几近虔诚地握着他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额角冰凉,声音恍惚得像是在做梦。
“起来了,你就消失了。”他颠三倒四地说:“我一直听你的话,你说过的那些,我都记着的。”
“可是你去哪了?”
“我找不到你,也不敢找你。我……”
他顿了顿,压下声音里的无边苦意,突然自己松开了手:“去哪里都比我这里好。”
这一瞬,他的声音无比清晰,若不是眼神还无法对焦,看上去简直冷静自持得要命。
迟津也拿不好他究竟是借酒装疯还是醉到了一定程度,只得先哄着他去休息。可当他再次尝试扶起他时,心底就是一惊。
方才洛川的手是那样凉,可肌肤的温度透过衬衣透出来,却是烫得惊人。
洛川这次听了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一双眼只盯在他身上,甚至懂得自己脱鞋,乖乖地躺上了床。
迟津几乎都要以为他是耍够了酒疯终于清醒了。
“你留长头发了。”洛川突然道,一手小孩似的牢牢抓着他的衣襟。
他迷恋地看着迟津经过这一通折腾被晃到身前来的发丝,嘴里呢喃了一句什么。
只可惜他此时实在是醉的狠了,迟津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过好在,他撒娇弄痴的嘀咕了一会儿没人听得懂的话,就禁不住酒劲睡了过去。
迟津小心的抽出自己还被他握在掌心的衣服,起身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到卧室房门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人的洛川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冲着门口侧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眉心舒展,已经睡得熟了。
只这一副睡颜,就不知能引得多少男孩女孩趋之若鹜。
迟津摇摇头,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而后才关上了灯。
可回到自己房间时,洛川那些醉话还是在他脑中盘旋。
事实上,他都不能确定洛川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来给他看。他还是不知道洛川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对待他的态度其实一直控制在好朋友的范围,日常相处时也绝不逾矩,要不是他直觉不对先试了试,只怕这晚就要被他那拉着不撒手的样子给吓一跳。
夜已经深了,窗外虫鸣寂寂,凉风习习,是非常好的一个秋夜。迟津自己喝了半杯水,定下心来。
他不想再有一个Frank,可洛川也不会是Frank。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想想,而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从小的好朋友,他想,他们之间起码有这种默契和共识,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破坏这一段珍贵的友谊。
洛川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宿醉的恶果一股脑地找上门来。他头疼,眼睛干涩,喉咙渴得要命,胃里隐隐还在翻腾,浑身难受的几乎睁不开眼。
他习惯性地在床头胡乱划拉着,试图找手机看一眼时间,却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就溅了满手的冰凉。
迟津冲进门来:“你没事吧?”
洛川拧眉勉强睁开眼,才看清一个水杯在地上碎得死不瞑目,还流了一地晶莹水渍。
“别进来!”他下意识道,“我收拾,别扎着你。”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回忆自己前夜究竟都做了什么,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脑海中的记忆都停留在小陈把他扶上车的那一刻。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吩咐小陈回家时候轻一点,别惊扰了客人。
该死,以前喝多了回家无非就是睡觉,区别只是睡在浴室地上还是卧室地上而已,可是昨天……
他心底涌上一层一层的心虚,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念头,还不想这么早就暴露。
他实在是怕吓着他,日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而迟津哪里肯看他逞强,已经出去又倒了一杯水塞他手里。
“你怎么样?”他微微皱眉,这人睡了一晚上居然一点没有好转的迹象,脸色还白得像鬼。
洛川却全然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样子,只是赶紧接过水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没事。”
“那什么,”他喝了口水,声音紧绷:“我昨天喝多了,没耍酒疯吧?”
迟津蹲下去收拾水杯碎片:“没有,你就是坐在马桶上不肯起来。”
“我来我来我来。”洛川一迭声地拦住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就要下床。
迟津无奈地拦住他:“好吧,我不动,你也别乱动了,头晕不晕?”
“没事。”洛川赶紧摇头。他还是不放心,见迟津穿着拖鞋远离了那滩水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昨天晚上……真的没说什么?”
“说了啊。”迟津顺口道。
“我说什么了?”洛川声音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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