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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这么做。许多年前,曾经有人看进他的眼睛,郑重地说,即使世事不公,他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就这一句话,与那个夏日灿烂耀眼的阳光一同驻扎在心底,一晃就支撑了他这么多年。
在许多次冲动时,他都反复告诫自己,他是人,不是畜生。有些过于简单的手段不能开这个先河,否则早晚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会闹出大事来。
到时候一条烂命不足挂齿,可若有重逢之日,他又该怎样面对那双明亮的眼睛呢。
而如今他们居然真能再度相见,他心底那股冲动就再也压抑不住。他想看看他,或者只是离他近一些,如此,他才能压下心中的暴戾,逼自己耐着性子处理公事。
他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着,把思绪从那一摊烂事中抽出来,转而专心致志的思考。
追人……应该是怎么个追法?
第5章 怕你介意
洛川细细回想了一圈自己狐朋狗友们的经验,不得不沮丧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其实都不会追人。
尤其以徐海为首,此人品貌上佳身价超群,走在路上都会有人来要微信,看到心仪的女生只需要上前询问,往往下次再见时,两人就已经成了,完全不具备参考经验。
这种各取所需无可厚非,但洛川却知道,自己这里完全不可能有什么各取所需。是他需要迟津,迟津却不需要他。
他巴不得迟津对他有所图谋,可心底最深处,却知以迟津的骄傲,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先不把人吓跑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洛川叹了口气,街角卖梨的那家摊位消失了,不知是卖完了还是被城管赶走了,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仿佛命运也在暗示他痴心妄想。
他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转回研究所楼下。
又过了几分钟,迟津才小跑着出来。
天色已经黑了,暖黄路灯渐次亮起,迟津从研究所朴素的大门中走出来,薄薄的风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见到他时还没说话,就先笑起来。洛川一时恍惚,只觉仿佛回到了从前还在上学的时候。
许多次他打完球去等迟津下竞赛课,他就是这样笑着走到他面前,然后说一句——
“等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洛川摇摇头,为他拉开车门。
他定的是一家近几年才开的私房菜馆,大厨都是从街边开了几十年的小馆子里挖来的,程昭吃过一次以后惊为天人,立刻把这里推荐给了她所有朋友。
那一顿饭局吃得人人赞叹,洛川却没觉得有什么。他从小就点惯了外卖,对于所谓的本地菜根本没有概念,若说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菜系,不如说是曾经黄姨拿手的潮州菜。
但迟津是正经在A市生活过十几年,迟妈妈又是A市本地人,对于A市的老味道,大概他会更加熟知。
“正好今天来了一条很不错的江鱼,我让后厨留下了,一会儿让他们做个两吃。”洛川把菜单递给迟津,示意服务员听他吩咐。
这家店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私密性做得极强,店里只有包厢,墙壁夹层都做了隔音棉,无论聊什么都不会被人听到,也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吃饭的兴致。房间里寂寂无声,只有窗外的虫鸣隐隐闯入人的耳朵。
迟津点了两个菜就放下菜单,洛川知道他家教严格,做不出喧宾夺主的事来,就忖度着他的口味又加了几道,便让服务员退了出去。
“这顿饭呢,一来是正式给你接风洗尘,二来,也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洛川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忙,说说看?”
“你帮我尝一尝,这家店合不合叔叔阿姨的口味。等他们回国,我肯定要再拜访他们的,到时候阿姨要是跟我客气,还得靠你说服他们。”洛川指尖在茶杯边缘一抹,面上神情极为诚挚。
这是他的真心话,无论如何,迟家父母对他有恩,他是一直记得的。
“好啊,”迟津轻松应下来,“到时候我就再来蹭一顿。”
“你想吃我们可以随时来。”洛川立刻道。
“对我这么好呀?”迟津玩笑道,对他眨了眨眼。
他虽在实验室忙了一天,发丝衣饰却是一丝不乱,开玩笑时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犹如含了潋滟春光。
洛川心里猛地一突,不知他什么意思,可再仔细看他面色,这似乎又只是一句普通的玩笑话。
不过,这就算好了?他心里憋涨,他自有无数种好法想要堆到他面前,却怕吓到了他,只得徐徐图之。
这家菜上得很快,全部上齐时,他们也才刚刚聊到这次回国的原委。
他们当年出国是因为迟津爸爸受邀去海外大学做访问教授,进展十分顺利,再加上迟妈妈要拓展海外生意,他就干脆留下来做长期交流。可年纪大了总是想落叶归根,他便通过长江学者引进回国,等处理完那边的琐碎事务,明年就要回来正式带学生了。
“我妈也说该是时候回来了,国内市场一片蓝海,一步慢步步慢,我爸再不想办法回来,恐怕她就要丢下他和他的项目,先行一步了。”迟津语气促狭。
洛川成年后对迟家的生意也有所耳闻,自然知道迟妈妈的生意做得远比迟津这轻描淡写的强得多。曾几何时他也曾阴暗幻想过,若是迟津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他也可趁机搭把手,可后来迟家生意越做越大,他就已经很久不做这个梦了。
不过听这话中的意思,迟津似乎一早就打算回来?
他这么想着,也便这么问了。
“当然。”迟津点点头:“这里是我的家啊。”
他说着一顿,又摇了摇头:“当年不是故意骗你,我爸当时受排挤,心灰意冷的,本来打算真就一辈子不回来了,我也没想过别的。但是现在既然有机会,就觉得还是回来得好。”
他夹了一块鱼肉,低头笑了笑:“在外面可很难吃到这么新鲜的鱼。”
“哦对了,说到这里,过两天休假我得回老宅看看,还有以前那套房子,总不好一直住在你家。”
“这有什么。”洛川一颗心被他这句话高高提起,忙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反正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肯留下来陪我,家里还能多点人气。”
“怎么,真和我生分了?”在迟津说话之前,他又匆忙补了一句。
“当然不是,”迟津失笑,“只是怕太打扰你。”
“你又不打呼噜不磨牙,我有什么好嫌弃你的。”洛川摇摇头,突然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问道。
“还是说,你怕对象介意?”
“怕你介意。”迟津微微一笑,大方道。
这话中的含义让洛川一瞬间心如擂鼓,不敢相信自己期盼的事居然真会成真。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听起来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我介意什么?”
“唔,”迟津放下筷子,十指相对,摆出个要认真交代的架势来。
洛川自然洗耳恭听。
“我是gay。”
在这一瞬,洛川终于明白了网上那句流行的诗文。
什么叫如闻仙乐耳暂明。
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兜头砸下,他不得不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显得脸上僵硬一片。
“你介意也没关系的。”迟津善解人意地说。
“我当然不介意。”洛川脱口而出。
紧接着,为了掩饰他这过快的反应,匆忙抓了一个问题抛出,尽己所能地将这番试探伪装成好友之间的闲谈。
“叔叔阿姨那边……”
“他们知道,”迟津坦然道,“我前男友他们还见过呢。”
前男友?
洛川因为这短短三个字,心情一瞬间大起大落。他下意识想问真的分干净了吗,又知道这话太冒失,无论如何也不该出口,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想不到叔叔阿姨这么开明。”
迟津笑笑,吃了一口菜,眼前一亮:“难得这时候还有这么新鲜的野菜,我妈肯定会喜欢这个。”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洛川顺势问道。
迟津想了想:“唔,怎么也要过完中秋,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大概初冬的时候吧。”
“光说我了,”他眼含笑意,看向洛川,“你最近怎么样?”
洛川飞快回顾了一遍自己近些年干的大事。托洛老爷子的福,洛家内里乱得不像样子。他这些年明争暗斗下来,把三叔送进了监狱,最少还得再蹲五年才能出来,一向最爱插手公司事务的小姑也被他逼得直接定居海外,每年只在过年时回来住三天。至于他自己,现在虽然是公司副总,但头上一个二叔压着,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牵扯,细说也是一笔烂账。
这都没什么值得说的,他挑挑拣拣一番,避重就轻地说:“我很好啊,听你的话,一直遵纪守法,离警察叔叔最近的时候就是查酒驾——我坐副驾驶。”
“你家……”
洛川飞快接口:“也就那样,老爷子再偏心也杠不过遗嘱,我现在就在公司里混口饭吃,花销上是从来不缺的。”
他勾勾唇角,实在不想说自家的烂事,利落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前男友前女友,我很洁身自好的。”
迟津这下真是有些意外了,以洛川的外貌条件,哪怕他是个穷光蛋都会有的是人愿意跟他,他在纨绔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是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他的震惊太过生动,洛川顿时笑起来:“怎么这样看着我,你也觉得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烂人?”
“当然不是,”迟津连忙摆摆手,“但正常交往对象,你也没有吗?”
洛川摇摇头:“没意思。”
他摆弄一下筷子,语调平静,没有说出心底那个答案。
还不是时候,他压抑下心底的躁动,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亲手为迟津倒上新茶。
他不找别人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却又龌龊到难以启齿,他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出口,可这晚之后,他想,或许他日后会有机会解释。
只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更不是现在这个时间。
迟津接过他的茶,突然注意到,这一餐饭下来,他其实吃得很少,筷子只动了几次,其他时间一直在和他说话。
“不合口味吗?”
“没,我下午吃了东西,现在还不太饿。”洛川随口道。
他一直忙到下午才有空吃东西,但灌了一肚子的咖啡居然也不怎么饿,助理塞给他的两块小饼干就让他直到现在还没有食欲。
“那你也要吃点东西。”迟津微微皱眉,环视一周,给他盛了一碗汤。
“好。”洛川弯了弯眉眼,往嘴里塞了一口,鲜香的味道浸润口腔,确实是一锅好汤。
多年不见的隔阂渐渐在这一餐饭中消弭不见,买单出门时,两人都明显放松下来。
回家路上,两人正聊着国内营商环境,迟津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他并不避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赫然是两人的熟人。
他接起电话,徐海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迟津啊,咳,那个,我徐海。我妈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来家里一趟?”
第6章 一家子不是东西
徐母与迟家妈妈是几十年的朋友,为人最是热心肠,逢年过节迟津也没少在视频电话里问候,这次回国本来就要登门拜访,是以非常爽快的就和徐海约了周末的时间,顺便还和徐妈妈聊了几句,哄得她眉开眼笑。
挂掉电话,迟津就见洛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患得患失之间,眼底一片深沉。
“怎么了?”
“咱们吃饭的时候,徐海给我发了消息,”洛川摇了摇手机,“徐阿姨最爱给人做媒,已经整理了一堆资料,就等着给你介绍呢。听说有几位的条件连徐海都够不上,专门给你留的。”
迟津失笑:“我几年前就出柜了,我妈应该没瞒她啊。”
“是的,所以她找的是男生的资料,”洛川指尖在手机上点了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点笑却怎么都浸不进眼底,“有几位一向眼高于顶,徐阿姨能给你要来资料,也是当真费了心。”
“这可真是,我又不急——”迟津说着,突然顿住,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回头去应付一下就行。徐阿姨爱操心,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哄着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重新笑起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眼高于顶’的?”
他在那个词上加了额外的重音,语带调侃:“刚才光说我了,洛大公子,我看你也没你说得那么清白啊。”
洛川拐过一个弯,声音里终于沁出一点轻松的笑意:“圈子就这么大,迟博士,我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三言两语间他,他顺便把徐海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也当笑话似的讲了一遍,旁敲侧击地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迟津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只和他感叹真是儿子随妈,这母子俩的爱好也过于相像了。
快到家的时候,迟津旧事重提,提起想在研究所附近租一间房子。
“你要租那里,不如租我家。”洛川直白道:“那边都是拆不动的老城区,你有钱都租不到好房子,公寓住着又不舒服。我这边离那也不算远,有物业管家打理琐事,住着也方便。”
他就像个租房中介一样,讲尽了自家房子的优点,还意犹未尽又欲盖弥彰地说:“叔叔阿姨以前帮我那么多,我也不是没住过你家,只是给你分一间屋子,你总该让我尽尽心意。”
迟津睨他一眼,终于松了口:“那就再说吧,最近确实也没有空。”
这就是暂时定下来了,洛川心头一喜,一眼瞥到迟津的手机锁屏,随口问道:“这是你的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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