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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遇见的是心硬的自己。
话是这么说,半个上午宁悦心里总有一丝不自在,也不重,只是萦绕在脑海里,时不时蹦出来膈应他一下。
答案倒是很快就有了,宁悦听到的时候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义勇为?”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电话里张小英的声音利落,咬字清楚,容不得他错认:“是,见义勇为,和数个企图盗运工地建材的不法之徒搏斗,派出所是这么定性的咯。”
宁悦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迟疑了一会才问:“现在他人在哪儿?”
“医院,头上挨了一板砖,脑震荡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
宁悦已经恢复了平静,翻开面前的文件:“按工地规定怎么说?”
“保护工地财产肯定要受表扬,报销医药费还发奖金,但是他不是工地的人,所以……?”
张小英拖长了声音,意思很明显,要宁悦拿主意。
宁悦哦了一声:“基于人道主义,也给他报销医药费,随便派个人去医院看一眼,奖金按照在职员工见义勇为的标准发放一半吧。”
“我已经去过了。”张小英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一板一眼的项目经理了,“好惨哟,头上裹着纱布,都看不出脸了,听说一个打七个……”
宁悦不悦地咳嗽了一声:“张经理。”
“哦。”张小英飞快地改回正题,“他说不要奖金,想要一个进盛华工地当工人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宁悦冷笑出声,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又没有就业证。”张小英笑了起来,“真是风水轮流转。”
宁悦知道她什么意思。
当年利峥设局骗张跃进带着一群民工闹着离开华盛,要过埠香港去打工,办不下来就业证索性直接偷渡。
结果一群人坐了三年牢。
张跃现在还臊眉耷眼地在老家种地,老婆和孩子嫌他丢人,留在深城定居上学,一年就回去两次见个面。
“小宁总你放心,我绝对公事公办。那现在是直接拒绝,给钱了事吗?”张小英笑了两声,又赶紧转回正题。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宁悦突然改了主意,签字笔在手中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他要来就来吧,算他黑工,跟他说,医药费什么的都不是白给的,要他慢慢打工来还。”
“黑、黑工吗?”张小英有点不敢相信,“我们从来不用黑工的啊!这还是你定的规矩。”
“照我说的做。”宁悦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站到窗前,看着远处又有一栋大楼在开工,巨型塔吊的长臂在蓝天下描画,深城还在继续发展,无数的民工用汗水浇筑出钢筋水泥的森林。
无论是华盛还是盛华,从来不用黑工,唯一的例外是肖立本瞒着他干的,结果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决裂。
现在轮到你自己当黑工了,利峥。
*
说归说。
最终宁悦还是去医院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病房,站在走廊上,透过开着的房门往里看,六人间里人来人往,只能从夹缝里看到一点。
利峥倒没张小英说的那么惨,头上裹着雪白的纱布,脸上五官还是看得清的。一只手伸出来挂着输液瓶,手背上的静脉青得纤毫毕露。
只是很明显的精神不振,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悦突然想起了肖立本上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情形。
明明人高马大,盖着被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显得如此脆弱,一口气吊着,断断续续的,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略一转头,人就没了。
那时候自己想什么呢?
好像只要他醒来……只要醒过来,自己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他还活着就好。
结果呢,利峥杀回来了,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宁悦刚软下的心又硬了起来,转身找到医生,简洁地要求:“给他用最好的药,越贵越好,钱不是问题。”
*
利峥去工地的第一天,也是宁悦莅临指导的日子。
时值下午,四点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工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焊的气息,工人们忙碌着,切割钢筋的噪音让彼此说话都得扯着嗓门。
宁悦出现在工地门口的时候一群人都围了上去前呼后拥。
张小英亲手递过安全帽,宁悦接过戴上,迈步向里面走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利峥,高大身形在一众民工中也尤为显眼,安全帽下露出一截纱布,已经被染成了黄色,他在混凝土搅拌机旁边负责搬运。
大概是天气太热,连身工装脱去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袒露出只穿着一件黑色T恤的强健上身,手臂上的肌肉每次发力时都鼓得青筋毕露,晶莹的汗水流淌而下,饱满的皮肤湿漉漉的闪着光芒。
随行的人跟着宁悦脚步停下来,互相看看,暗自琢磨。
……都知道小宁总是从工地走出来的创业者,眼光老道毒辣,难道是混凝土的配比工艺出了问题?
好在宁悦只是稍微站下看了几分钟,随即就往前走去,工长们看张小英不吭声,立刻上前积极汇报工程进度,力求在大老板面前表现一下。
张小英担任项目经理一向认真负责,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参观完毕,宁悦又回到大门口。
“叫他过来。”最终,宁悦轻声说。
张小英挥手驱散众人,亲自过去把利峥给叫了过来,利峥穿过工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腰背挺直,脸上的汗水未干,直直地看向宁悦,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昨天才出院,没来得及给你煲汤,今天一定补上。”
“别费力气煲什么破汤了。”宁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欠我多少钱,知道吗?”
利峥微微一愣,没等他说话,宁悦就冷笑一声,示意他看向已经自动避开到一边的张小英,“张经理没跟你说,医药费是要还的?”
“我还。”利峥认真地点头,“我给你打工,一定还。”
“一万多。”宁悦讥讽地说,“加上利息,算你两万好了,每个月你只能拿一千,不吃不喝你也得还两年。”
利峥举目看向废尘飞扬喧嚣震天的工地,眸子里头一次闪过了自信的光芒:“从小工往上就是熟练工,还可以转安全员,我对工地的活儿熟悉的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宁悦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利峥胸口的T恤被肌肉绷得紧紧的,汗水在夕阳下蒸腾,热气扑面而来……
“想不想挣外快?”他突然问。
利峥疑惑地看向他。
“江遥需要个裸体模特,我看你就挺好。”宁悦冷着脸道。
他以为利峥会发火。
可利峥脸色平静,甚至拿起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蜜色的胸膛:“是吗?他能出多少钱?”
宁悦冷笑了起来:“是江遥画你,不是我画。”
没必要这副孔雀开屏,迫不及待秀肌肉的样子。
利峥脸色丝毫没变:“他画出来,也是给你看的。”
宁悦忍不住错了一下后槽牙,冷冰冰地说:“还有个兼职,今晚我要应酬,免不了喝酒。”
他恶劣地露出一个笑容:“你来,给我当司机。”
“好。”利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
利峥只知道晚上宁悦要应酬,没想到应酬的对象竟然是杨卫东。
“哎哟喂!”杨卫东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顿时阴阳怪气了起来,走过来不客气地拍着车顶,拍得啪啪响,恨不得直接拍利峥脸上才好,“这谁呀?这不是带你游艇鱼子酱那孙子吗?怎么现在改开车了?”
利峥礼貌地点头:“您好,我是小宁总的司机。”
他随即下车给坐在后座上的宁悦开门,贴心地把手掌贴在车缘生怕撞到,动作标准,腰背笔直。身上的西装还是从前那身,熨烫整理之后,穿起来有模有样的。
杨卫东不罢休地追着质问:“宁悦,我跟你说过了吧?这孙子不能信。你把他留在身边干啥?就该一脚踹得远远的,踹到天边去。”
“不是说你攒局有要事吗?”宁悦轻声打断他的唠叨,走过去和杨卫东并肩站在一起,“何必跟个司机计较。”
一听这话,杨卫东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傲慢地扫过来,轻声讥笑:“也是啊,正事要紧,走着。对了,我有熟人,在大西北搞基建……”
说着,他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揽宁悦的肩膀,被宁悦躲开也不生气。
“好久没见了,拥抱一下怎么了,咱们不是朋友吗?”
“是朋友就别借酒装疯。”宁悦看都不看身后的利峥一眼,抬步向餐厅走去。
杨卫东倒是回头盯了利峥一眼,招手唤来门口迎宾:“给这司机安排个……司机座儿。”
利峥在刚才他试图拥抱宁悦的时候,呼吸猛地绷住,直到这时候才放松下来。
他顺从地跟着迎宾往里走去。
眼睛却紧紧盯住宁悦的背影。
只要能留在宁悦身边,无论坐哪儿都行。
第238章 被欺骗的滋味好受吗
今天杨卫东做东,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中间摆了张大圆桌,各种好酒好菜不要钱一样往上放,但与会者谁也不是奔着吃饭来的,客气的寒暄之后是隐晦的眼神交锋。
但当他们看到宁悦也在的时候,莫名的信心倍增。
谁不知道盛华小宁总的点金手,十年来屯的地块现在无一败绩,全都是被证实寸土寸金的繁华要地,有他与会,那必然是发财的路子啊。
更别说,这位小宁总和杨卫东之间,众所周知还有点那么不清不楚的意思,他坑谁也不能坑小宁总。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隔间,方便司机们在这里待着随时听候召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更显得无聊。
有些司机明显是熟识的,呼朋唤友就坐在了一起,谈天说地讲一些坊间笑谈,气氛倒比外面还热络。
只有利峥坐在最靠门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免费的白开水,他面容平静,低头微微闭目养神,在周围哄堂大笑中显得颇不合群。
而外间的宁悦,同样心不在焉,杨卫东的话他只听了个开头:“有份文件,三个月之后会由市府向上提交,为的是建跨海通道和物流园区的计划。”
跨海通道!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工程!
身边宾客一听就激动得开始摩拳擦掌,宁悦则发出了一声冷笑,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等大家隔着桌上基本没人动筷子的酒菜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看见一座大桥从深圳横跨香港的宏伟模样,杨卫东这才注意到宁悦的漫不经心,意外地挑挑眉毛:“小宁总,怎么对赚钱都没兴趣了?”
“嗯。”宁悦婉言谢绝,“我的资金都压着,腾不出来。”
杨卫东笑了,把他拉到一边,背对着众人,轻声调侃:“我知道你没闲钱,是不是把当年华盛在八个城市的房地产平台接手了?是不是还投资了什么磷酸铁锂电池技术?嗨呀,你把钱都花在这些地方,真是小打小闹瞎折腾,快抽出来,跟我干!”
他凑近宁悦,亲昵得犹如耳语:“多年前我就答应你了,要带你发财,信我一次,这可是千亿的盘!”
说着,杨卫东信心十足地看着窗外的璀璨夜景,已经开始想象未来宁悦感谢的笑容。
“做不成的。”宁悦当头给他浇了盆冷水,“香港人不会让深城插手这事,他们自己的原话‘这跟让保姆来设计客厅有什么区别?’”
杨卫东不信地笑了笑:“哪个香港人给你气受了,这么悲观?跟你说了,这事关深港两地的未来发展!未来香港的物流中心——”
“省省吧,做不成的。”宁悦再次强调,“港珠澳大桥只会由香港自己承建,没有深城的事,交上去也只能被拒绝,三个月之后见分晓。”
他突然侧头一笑:“你要真想带我发财……在中山认识人吗?我过几天想去考察一下,拿几块地。”
港珠澳大桥是别想了,深中通道工程还可以争一争,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了,现在趁便宜拿地要紧。
“行吧,拿地拿地。”杨卫东悻悻然地说,“你高兴就好。”
他抽身的动作过大,一下撞到了宁悦的手臂,酒杯一晃,红酒泼洒而出,宁悦的西装胸口被溅上了一块酒迹。
“啧。”杨卫东认命地用手去擦,“对不住啊,回头赔你件——哎你干嘛?”
他眼睁睁地看着宁悦把手中的酒杯倾斜,又往领口衬衫上浇了些酒。
这还不够,宁悦干脆把剩下的酒全泼洒在了两个袖口。
“哎!哎!宁悦,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碰瓷可不行啊!我都答应赔你衣服了。”杨卫东哭笑不得地抱怨。
宁悦随手放下酒杯,单手扶额,皱眉说了句:“喝多了,跟大家说一声,我先失陪。”
说着,他推开杨卫东搀扶的手,拔腿就往外走,杨卫东嘀咕了一句:“借酒逃席啊?没好处就走,你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看着宁悦果绝地走向宴会厅出口,又回头看着席间讨论得红光满面热火朝天的众人,摸着下巴琢磨:宁悦说得这么笃定,难道竟然是真的?
那攒不攒这个局……自己就要认真想想了。
*
利峥在电梯口接到宁悦的时候,差点吓了一跳。
宁悦眼神有些恍惚,满身酒气,白皙如玉的脸上泛起酡红的酒晕,看见他,只含糊地说了一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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