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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在阳城打几天零工,挣到钱再去?
可是以前被监狱强行压制的对宁悦的想念此刻遇到自由的空气就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起来,彻底淹没了他的心,全部身心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见到宁悦的那一刻。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按时吃饭?睡得安不安稳?
他……有没有原谅我?
*
回到小院的时候,刘婶正在把晒干的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看见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在他身上比画:“我把老刘从前的工装翻出来了,洗了晒了,给你换着穿。”
利峥依然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再高级的料子被压了三年之后也失了样子,只是他身形高大挺拔,还勉强撑得住款型不至于显得松垮。
“谢谢刘婶,只是……我怕穿不下。”利峥说。
他当年遇到宁悦的时候已经一米八了,现在身高更是突破一八五,而刘叔比他整整矮了一头,工装穿在身上只会显得局促。
“我改改,能穿的!”刘婶麻利地起身去找针线,提高嗓门,“被子我也给你晒好了,暖暖和和的晚上睡个好觉……反正空房间这么多,你想睡哪间睡哪间,睡几天都行。”
利峥站在院子中央,举目四望,对面三间房就是他曾经的家,也是宁悦住过两年的地方。
那段时间,宁悦住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一定是恨着自己吧。
“这里都是宁悦的房子……我不能住。”利峥轻声说。
刘婶迈出屋门就听到他这句话,一时怔住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叹口气:“你犯了错,要改,要付出代价,都行。但也别太死心眼了……要不,你就住燕子那屋?”
利峥摇摇头,平静地抬手指了指后院:“刘婶,你忘记了,我自己有一间屋。”
于是,吃完饭,刘婶叹着气给他抱来被褥枕头,摇着头走了:“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倔啊。”
从小混迹在望平街讨生活的肖立本可以说是油嘴滑舌,但此刻的利峥并不想背叛自己的心。
打开小破屋上挂着的锁的时候,利峥不由得思绪飘远。
四年前宁悦推开这扇门,看到自己那封信之后,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恍然之间利峥有一种错觉,自己的嘴唇上依然留存着宁悦温热皮肤的触感,清晰如刚刚发生。
离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已经四年零两个月十七天了。
利峥推开房门,许久没有人居住的灰尘味道扑面袭来,他迈步正要往里走,突然怔住了。
小破屋里没有灯,但实在狭窄,外面的月光投射进来,让利峥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倚着墙搭的那张木板床。
那上面曾经整整齐齐堆着装满文件的箱子,都是他亲手整理好,搬进来的。
此刻那些箱子都不见了,木板床上却也不是空无一物。
一个覆满灰尘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木板中央。
利峥喉头一哽,紧张地大步跨入,迫不及待抓起了信封凑到面前,尘土飞扬中,他辛苦地借着月光才辨认出这竟然就是自己当年写给宁悦那封信的信封。
在自己的笔迹“致吾爱宁悦”上面,宁悦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致当年的那一碗热汤面。”
利峥的心猛地乱跳了几下,手却出奇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五张蓝色的百元大钞。
利峥捂住眼,低低地笑了起来:什么时代,一碗热汤面也值不了五百块。
但买一张从阳城去深城的车票,足够了。
第235章 一刀两断
2003年的深城,宽阔道路车水马龙,随处可见高楼大厦林立,已经隐然和广州并肩,更有追赶隔壁香港的势头。
利峥站在街头,仰头看去,竟有些目眩。
华盛大厦改了名,玻璃幕墙依旧光鲜耀目,明晃晃地在太阳下反射着灿烂的光芒,犹如电影里未来世界的高科技建筑,让初来深城的人看得心旌摇荡,目不暇接。
对于利峥来说,这里是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其中一年他是和宁悦并肩坐在顶楼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从中诞生了亚洲第一高楼的项目。
但此刻,一切都已过去。
利峥缓步进了大堂,盛华大厦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在目,前台小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神停留在寸头上,随即又往下看到皱巴巴的西装,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
利峥却丝毫不顾自己的形容狼狈,平静像是日常随意出入一般,径直走向前台,沉声说:“你好,宁悦……你们小宁总在吗?”
前台小姐的职业笑容礼貌而疏离:“对不起,您哪位?”
“我……我姓利,想见小宁总一面。”
前台小姐的回答滴水不漏:“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在这边填申请单,我们会酌情联系您。”
她从下面拿了一张纸推到利峥面前,利峥低头看去,是公司制式发放的会见申请单,上面还贴心地分了单列“水电空调维修”。
“能打个电话上去跟他说一声吗?”利峥推开了申请单,执拗地说,“我只想见他一面。”
“对不起,我们没有权力直接联系总裁办公室。”前台小姐敷衍地说。
“那请你给秘书室打个电话,请她们转达一下。”利峥高大身形站在前台,坚持地要求。
前台小姐转着眼珠,慢吞吞地拿起话筒,拨了内部号,飞快地说了一句就把话筒放下,目光情不自禁又在利峥的寸头上打了个转,一只手已经伸到下面去不知道摸索什么,“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请你离开。”
利峥站着,目光看向左侧通往电梯的走廊,仅仅几十米远,却是在他现在难以跨院的天堑。
宁悦就在顶楼的办公室里……
冲过去上了电梯也没用,他没有卡,刷不到顶楼,见不到宁悦,还可能被保安当场驱赶。
当年宁悦交出所有股权,被迫离开华盛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吧?
那时候的宁悦是怎么想的呢?自己明明知道他会伤心,还是果断地去做了,取消了他的卡,不让他进入一手创办的公司,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装箱给扔了出去。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来尝尝这个滋味了。
利峥沉默地离开了大堂,静静地站在大门旁边,他大约猜得到前台小姐一定还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或者传到员工群里去吃瓜。
会有老员工认识自己,会八卦地说一句:“哟,是从前的那个老板,坐完牢又回来了。”
但他不在乎,反而希望他们谈论得越多越好,这样会不会就能传到宁悦耳朵里……
宁悦,我来了,我拿到了你给的钱,终于可以来深城见你了。
深城五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利峥身穿长袖西服,不一会儿就热得汗流浃背,他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继续执拗地守在门口。
保安出来驱赶了两次,利峥默默地换了地方,但依然守在附近,他不能走,万一走开的时候恰好宁悦下楼怎么办?
就在利峥被晒得头晕眼花,一天没进食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声的时候,一辆宝马突兀地在面前停了下来,开车之人按下车窗,惊愕地看着他:“利总啊?”
“老罗?”利峥有些意外,随即眼睛里亮起了光,“你这是要回公司?”
他一开口,罗保庆才敢确认是利峥,他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怎么有个像利峥的流浪汉在盛华门口。
“不是,你这是……?”他惊讶得都有些语无伦次,“出来了?”
利峥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说,他必须抓住这个仅有的机会:“你能不能上去跟宁悦说一声,我想见见他。”
罗保庆了然,探头透过玻璃门向大堂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让你上去?哎,也难怪,现在哪里还有人认得你。”
他一拍胸脯:“放心,就你和小宁总的情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你稍等啊,我这就上去帮你说。”
利峥心下稍安,看着罗保庆一踩油门,从旁边的入口驶入了车库。
*
罗保庆上了顶楼,敲开宁悦办公室的时候,宁悦正在打电话,声音温和得如沐春风:“好,我晚上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慢慢想,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坐在宽敞的办工作后,姿态轻松随意,微微侧着头,浓睫低垂,在白玉般的面颊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对方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悦愉悦地笑了起来,笑容让整间办公室都明亮了不少。
罗保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冒然答应利峥是不是错了。
“行了,我还有工作,晚上见。”宁悦看见他进来,又说了两句才挂断,抬眸看着他,“有事?你不是有个项目会要开吗?”
“啊……”罗保庆一狠心,想着自己反正要退休的人了也没什么可怕的,索性直言相告,“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利峥了。”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样子……不太如意。”
“呵。”宁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在文件上批阅,“所以呢?”
“他……说想见你一面。”罗保庆一看宁悦这态度,觉得自己真的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宁悦明显没打算原谅利峥,自己真是枉做和事佬。
宁悦没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在文件上签名。
罗保庆如坐针毡,最后画蛇添足地来了句建议:“那你要是不想见他的话,回头别走门口,从地下车库另一个出口走,这样就碰不上了。”
宁悦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子里闪过罗保庆看不懂的情绪;“什么意思?我需要躲着他走?”
“哎,不是……”罗保庆觉得自己理屈词穷了,也是,一个小宁总,一个利峥,那是十八岁的时候联手就能把自己耍一顿的人物,他们俩之间的矛盾,自己掺和什么呢?
“没事了,我去开会。”他咕哝一声,转身走了。
宁悦嗤笑一声,把文件丢去归类,仰头靠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啊。”
*
果不其然,临近下班的时候,乌云被风吹得瞬间盖满天空,哗啦啦下起了急雨,从写字楼下班回家的员工们纷纷撑起了伞,经过利峥身边的时候还好奇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评论这个人是不是傻,为什么下着雨都不知道躲。
利峥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任凭大雨浇遍全身,起初,被太阳炙烤了一天发红发烫的肌肤遭遇雨水的冲刷,还有几分凉爽的惬意,但紧接着,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的滋味就殊不乐观,身体都变得黏腻而笨拙。
他仰起头,张开嘴,尽力接了一点雨水进口,多少缓解了一些饥饿和干渴,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睁不开,却依旧执拗地看向大楼出口,那个宁悦会出现的地方。
罗保庆一去不回,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宁悦不想见他……但这也说明一件事,宁悦就在楼上。
利峥仰起头,痴痴地看向顶楼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宁悦在那里这个事实让他彻底安心下来。
他的小宁总,就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不知道等了多久,雨势都减小了,利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再度抹去雨水抬头看的时候,惊喜地发现顶楼的灯光熄灭了。
那岂不就意味着……
他立刻把目光投向大门口,就在此时,一辆法拉利破开雨幕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台阶下,司机敏捷地开门下车,撑起一把伞向上迎去。
几乎是同时,玻璃大门向两侧划开,宁悦挺拔俊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接过司机手里的伞,淡淡地点头致意,迈步向下走去。
四年的思念,每一夜都在祈祷能出现在梦中的爱人,就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情绪,在利峥胸膛中热烈地搅动着,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宁悦?”
宁悦单手撑伞,漫不经心地转身,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惜字如金地说:“哦,是你啊?”
“是我!”利峥迫不及待地向他走去,皮鞋里储满了水,走起来发出奇怪的声音,但利峥丝毫没注意,眼睛贪婪地落在宁悦脸上,想要深深把他刻入心中。
他在距离宁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简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畏惧,宁悦就在这里,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有事?”宁悦淡漠的声音终于把利峥从狂喜当中给惊醒,他楞了一下,急忙说,“我刑满释放了。”
宁悦微微皱眉,从上到下打量着利峥,刚才他在门里就看到了,利峥站在雨中的样子像一只失群的野狼,狼狈中带着孤傲,一心一意地盯着门口。
那又如何?宁悦的心硬了起来,冷淡地说:“很好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我想见你。”利峥的眼神久久描摹着宁悦脸上每一寸,想了四年的话却在此刻竟然难以出口,“我想对你说一声,我错了,对不起。”
宁悦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到指节发白:“你说你错了,那告诉我,你错在哪儿了?”
“我……”利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迷茫地看着宁悦。
宁悦冷笑一声,向前逼视着他:“你没错,你怎么会有错呢?你虽然骗了我,从我手里夺走了华盛,但你都是有苦衷的,你是为了我好,你是为了帮我复仇,到最后一切如你所愿,仇你也替我报了,公司你也还给我了,你自己担起责任去坐了牢,让我轻轻松松什么都没干就坐享其成……你怎么会错呢!错的是我,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以身相许才对!”
“不!”利峥难得地狼狈起来,在宁悦满腔怒火之下节节败退,“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想帮你,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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