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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利承锋笑而不语,只是示意他回头,他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却看见宁悦站在自己背后,白衬衫裹在身上空荡荡的,白皙的脸上溅着血,一双黑眸直直注视过来,充满了憎恨与不解,仿佛在质问自己:“为什么?”
“宁悦!宁悦!”利峥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脱口而出的惊叫被响亮的起床铃声掩盖,消散在监舍狱友鸡飞狗跳的晨起动静中。
是了,他并不在东南亚,他在坐牢。
已经是第四年了。
*
田律师虽然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但是拿了钱也是真办事,庭审前殚精竭虑地给他做了方案:“这件案子民怨极大,在法庭上反复拉扯案情只会增加大众反感,我们不如先爽快认罪,给法官一个好印象,然后再在刑期上做文章,退赔什么的都积极主动,应该能谈到一个好结果。”
他做到了,以华盛破产清算,主动退赔所有损失为代价,给利峥争取到了六年的刑期,甚至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还少一年。
而在这四年里,利峥改造积极,劳动卖力,多次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充分展现出认真悔改的服法态度,还上过几次普法宣讲,幸运地获得了减刑的机会。
今天,就是他坐牢的最后一天。
排队到食堂吃过早饭,劳动前照例有十五分钟的放风时间,利峥站在操场的边缘,眼睛越过高墙,望向远方。
阳城监狱处在荒郊野外,周围无遮无挡,离最近的一个村也要开车半小时,然而此刻从高墙看出去,居然可以看到远方平地上矗立的建筑物。
他坐牢的第一年,从高墙看出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
大约是年底,有眼尖的狱友发现高墙边缘出现了一点点的痕迹,他们热烈地讨论着那是什么,直到越盖越高,如春笋般拔地而起,遥遥可见,才发现是一排排的大楼。
有后进来的狱友告诉他们:“嗨,那个啊,是从前的烂尾楼,现在被一家叫盛华的公司接手了,盖廉租房,听说租金便宜得很,三室一厅一个月五十块,一室一厅只要十五块!优先老城区居民和下岗职工,老多人排队申请呢!”
顿时众人哗然,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的是掰着指头计算自己父母能不能轮到这样的社会福利,有的则是忧心自己出狱之后能不能有资格排队。
利峥轻轻地扯动嘴角。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用来骗贷的工具,那是烂掉的荣康苑项目。
那也是他的骗贷案尘埃落定之后,宁悦稳稳托起的对社会的交代。
利峥看得入神,狱警连叫了几声他的编号才醒过来,急忙立正站好:“到!”
对于即将出狱的犯人,狱警向来比较宽容,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笑着调侃:“隔着墙看什么,还有半小时就出去了,出去之后,痛痛快快地看个够,走吧?”
利峥沉寂了四年的心猛地翻涌起来,期盼的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那些强行压抑的情感哽在咽喉处,让他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真的……可以出狱了?
一直到进入房间,被交还了当初入狱时候身上的衣物,利峥还浑浑噩噩犹如在梦中。
身边同期释放的狱友有的欢喜雀跃,有的痛哭失声,只有他抱着袋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遵纪守法。”狱警照例进行宣讲,随即推过一个信封,“这是你四年来的劳动所得,总共八百二十六块,点一点。”
利峥没有接,反而把信封又推了回去,沙哑着嗓子说:“请问……有没有捐赠的渠道,我想把这笔钱捐出去。”
“嗨。”狱警乐了,手指按在信封上抵住,“我理解你悔恨自己的犯罪行为急于补偿的心理,但你服刑完毕就意味着承担了应负的法律责任,洗心革面,罪责已清,何况,这是你劳动挣的钱,干干净净的,花起来也理直气壮,别捐了,自己留着!”
他又看了一眼护照:“你要回香港吧?火车票可不便宜呢。”
“不,我要捐出去。”利峥坚持。
最终,利峥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和一部没电的手机,别无他物。
他有意落在最后,前面的人连走带跑地出了门,要么有家人来接,上了车呼啸而去,要么甩着胳膊奔向附近的班车点归心似箭,他走到的时候,大门口冷冷清清地没有动静,应该是没人了。
利峥低着头,单手插在兜里握紧了冰冷的手机,步子迈得很慢,2003年四月的阳光第一次没有透过铁丝网,就这么直接地照在他身上。
“肖……利……小力巴!”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名字,索性叫了从前的称呼,
利峥看向了马路对面,刘叔刘婶从一辆轿车里探出头来,兴奋地对他挥手。
四年了,没有人来探过监,没有人给他寄过一封信一个包裹,利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
“你这孩子,站那发什么愣呢,快过来!”刘叔见他愣神,索性开了车门奔下来,抓住他的胳膊拽着就走,嘴里念叨着,“我们等得人都走光了,还以为记错日子了呢。”
利峥被他拉着走,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才回过神来,轻声招呼:“刘叔,刘婶。”
“哎!”刘婶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放,唏嘘着摸了摸利峥颧骨高耸的脸,“瘦了。”
“你们……怎么会来?”
刘叔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回头笑着说:“你还指望谁来?也就是我们两口子还不嫌弃你!”
“不是……”利峥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婶抬手拍了刘叔的肩膀一下:“说这些干什么?他是犯错了,这不也得到教训了吗?国家都说改造好了嘛。从今以后,敞敞亮亮地重新做人!”
她不等刘叔回嘴,响亮地招呼:“师傅,开车!咱们回家!”
*
时隔四年,阳城繁荣依旧,利峥头靠着车窗,出神地看着街上的风景,内心有无数话想问,但是看到司机从后视镜里隐晦打量自己的目光,又默默地吞咽了下去。
刘叔刘婶清白了一辈子的人,能不避嫌地来接自己出狱,已经够连累人家的了,不能再让他们跟自己一样被异样的目光注视。
回家的路漫长又短暂,不知不觉之间轿车已经驶入望平街的巷口,出乎意料的直接开了进去。
利峥眨眨眼,疑惑地觉得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视觉误差,这条巷子比起自己记忆中的宽了一些。
“旧城改造,宁悦接的项目。”刘婶喜滋滋地说,“这一片都重新整改过了,新通的上下水,电路也重新铺设过,现在各家院子里都有厕所,夏天开个空调什么的也不担心跳闸了。”
刘叔在副驾驶上掏车费,闻言也起劲地插嘴:“听说还要大改,搞什么‘修旧如旧’,以后做网红旅游景点,嗨呀,都是宁悦说的,我也不大懂。”
直到下了车,亲自脚踏实地地站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利峥才从恍然如梦中醒来,低声问:“宁悦……他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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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收尾卷。
不长,几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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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赴约
“宁悦?好着呢,可有出息!”刘婶一边上台阶掏钥匙开锁,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现在他是大老板了,回阳城做项目的时候,我们在电视上看见他,都跟领导站一起握手呢!”
刘叔背着手跟在后面,突兀地咳嗽了一声,刘婶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又背着我抽烟了不是?”
“不是,哎呀。”刘叔挤眉弄眼示意她少说两句。
利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面,西装被叠起来放了三年,皱巴巴地穿在身上,高大身影衬着身后的半旧红砖墙,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之前的从容:“刘叔,刘婶,你们别多想,宁悦过得好,我只有更开心。”
毕竟是自己夺走了他本来的锦绣前程,毕竟自己在狱中的四年里,每一夜都想着他才能睡着。
“那就对了,宁悦也是苦尽甘来,大家应该替他高兴的。”刘婶兴奋地开门让他进来,“去,洗把脸,今天给你做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吃!”
时隔四年,利峥再度站在小院子里,抬头处那棵大树依然枝繁叶茂,投下一地的荫凉。
他打量着熟悉的一砖一瓦,记忆里的碎片纷沓而至,在胸口堆积着,又热又堵,压抑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总觉得一闭眼,就可以看见宁悦回过头来对着他笑,紧接着是林婆婆从屋门里跨出来,带着嫌弃的语气招呼他们:“吃饭了,小兔崽子们。”
而林婆婆早已经离开人世,宁悦……也和他隔着万水千山。
刘婶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打卤面就端上了小桌,利峥坐在小马扎上,拿筷子的动作一丝不苟,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低头吃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注意到两位老人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笑:“很好吃,谢谢刘婶。”
“就是个家常便饭呗,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刘婶嗔怪地说,又给他盛了半碗面汤晾着,“好吃多吃,吃饱饱的啊。”
刘叔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这话又招来了刘婶的一记白眼:“急什么,让孩子先适应适应!咱家也不穷啊,三个饱一个倒还安置不起吗!?”
“哎!我可不是那意思。”刘叔急着分辩,“我就是想大家坐下来商量商量,要是你想做什么,我们能帮你一把是最好。”
刘婶闻言也看向利峥,试探地问:“都说了别急,先歇几天养养精神?让你刘叔带你上街买身衣服,也看看如今的社会变化。”
“不用了。”利峥慢慢咽下嘴里的面条,番茄的清香鸡蛋的滑腴在口腔里温暖地熨贴着,却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我要去深城找宁悦。”
刘叔刘婶一时没有开口,利峥低着头,轻声而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我要去找他。”
“你……”过了半晌刘婶才开口,“我也不是拦着你啊,可是你这个样子,见了他说什么呢?”
利峥默然,他四年里构想了一万次自己再见到宁悦的时候该怎么开口,宁悦会愤怒,还是憎恶,还是漠然……他不知道,但唯有‘去见宁悦’的念头在胸膛中一直伴随着心脏勃勃跳动,呼之欲出。
“要我说,去见见也好。”刘叔开口了,“你们当初的事,里面有多少恩怨,也只有你们自己清楚,见个面,说开了,不管结果如何,对大家都是个交代。”
他抬手拍在利峥的肩膀上,加重语气强调:“不瞒你,现在我们都不住这里了,宁悦送了我们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还给请了个保姆做家务,你刘婶没享过这福,每天跟人家保姆抢活干。”
刘婶不客气地在小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就是劳碌命,等不得别人伺候,不行啊?”
她看向利峥,唏嘘道:“除了这些,每个月还按时打过来一万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寄东西打电话问候一样不缺,宁悦是个知恩感恩的好孩子,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说,毕竟你们俩从前……多要好啊。”
说着,她别过头去,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我们老了,按理说,不该掺和在里面,但是你们都是望平街十号院的孩子……我们总是盼着你们好。”
刘叔啧了一声,反手去握她的手,又问利峥:“身上有钱吗?等会儿我给你拿点路费。”
“谢谢刘叔,不用了,我有钱。”利峥低垂着眼皮,平静地说。
*
下午时分,利峥一个人走出了望平街,起初走得很慢,对自己身在自由之中还有些不太适应。
很快,他的脚步就变得坚定。
这一片对他来说那是从小讨生活的地盘,尽管现在整修了,但基本的记忆还有,循着熟悉的路线前行,石牌楼一带的黑市早就没有了,陆老三的烟酒店也变成了一溜的沿街小门面。
利峥很快找到了一家标着手机维修回收的店面,看店的小伙子把目光从他标志性的寸头上挪开,懒洋洋地问:“卖手机啊?”
“嗯。”利峥惜字如金地只说了一个字,从兜里掏出了诺基亚放到柜台上。
小伙子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眼皮都不抬地报价:“诺基亚3210,八成新,五十块吧。”
饶是利峥心性坚韧,此时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老板,你再好好看看,这是当年最新款的。”
“你也说是当年啦,四年前吧?”小伙子阴阳怪气地说,用手指了指自己柜台里的手机,“数码产品日新月异,一年一个价啊,大哥,你看看现在都流行什么,翻盖的,滑盖的,照相的,听音乐的,颜色五花八门漂亮得不得了,谁还会买你这个四年前的直板机?里面连个游戏都没有吧?中学生都看不上。”
利峥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胸闷,他原以为手机卖了至少能换一张去深城的硬座车票,但是……五十块够干什么的?
“哎,算了算了,知道你刚出来,不容易,给你六十吧。”小伙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就行,不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利峥扫了一眼柜台里二手手机标着的价格,很明显六十块他也是被人宰了,但……再讨价还价又如何呢,不过是多个几十块,于大局无补。
“成交。”他说。
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炽热,走在路上的利峥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摸了摸兜里薄薄的几张钞票,有些自嘲。
他只考虑过见了宁悦该怎么说,却没想到去见宁悦的这条路竟如此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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