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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秘丝毫不觉尴尬，不忘含笑对何律师点头告别，转身快步追上了宁悦的步伐。
他做恍然大悟状：“小宁总的意思，不会是怀疑我派人阻挠您前来吧？那可真是我的无妄之灾。说真的，我拦您做什么呢？小利先生卷入了骗贷案，不是多光彩的事，他本人怕都无颜出席股东大会，派您作为代理人参加恐怕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倒是股东们的火气挺大的，希望不会冒犯到您。”
宁悦瞥了他一眼，冷淡地纠正：“他叫利峥，不是什么‘小利先生’。”
“小宁总。”董秘好整以暇地保持微笑，“您或许因为什么原因对利氏有所偏见，但小利先生身上流着的是利氏的血，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血脉的力量有时候出乎意料地强大，您说呢？”
宁悦垂下睫毛，听见耳边电梯到达顶层的提示音，冷冷一笑：“血缘吗？那种与生俱来、自己无法选择的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一个人的自由意志永远高于血缘关系。”
恰在此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整面落地窗的长廊，灰暗天空下，维多利亚港的白浪海景扑面而来。
*
位于顶楼的的大会议室现在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董秘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还窃窃私语的股东们齐齐抬头看过来，以为是利承锋终于出现。
待看到董秘身后的宁悦，完全陌生的面孔，又那么年轻，早有人按捺不住出声：“咩细路仔来嘎？！嚇到我一跳。”
那人一边倚老卖老地挑剔打压，一边举目环视，想看着是哪位股东不愿意亲自前来，派了家里的小辈敷衍，没想到一扫到底，熟悉的面孔尽皆在座，并未有人缺席……
除了利家两位。
愣怔之间，董秘已经引着宁悦走到了桌尾，亲自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这时候股东们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利峥的位置吗？！
“这位是小利先生的代理人。”董秘微笑着介绍。
传来各类惊呼。
宁悦丝毫没有任何畏场的意思，冰雪般的眸子漠然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浑然不顾他们对自己的怒目而视。
“哈！”左侧一位上了年纪的股东忍不住冷笑一声，“也就是他才会缺席了，毕竟人还在内地踎监嘛。”
他粗鲁地按灭手中的香烟，瞪了宁悦一眼，看着董秘问：“董事长还不出来吗？该开会了。”
“利先生说，先请各位自由发挥。”董秘微笑以待，“他还说，每次股东会前四十分钟都是互相攻讦，实在浪费时间，他能避则避。”
他不顾股东们投来的像要杀人的目光，施施然地离开。
接下来的半小时，就是股东们的狂轰乱炸。
所有人的怒气都找到了出口，指责是利峥急功好利，闯下大祸，竟然敢犯下骗贷的大罪，而且还无力收拾，导致东窗事发，连累了集团总部。
股票最近动荡得很，应该立刻交出五个点的股权向集团谢罪，而利承锋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也应该引咎谢罪。
今年的分红方案要调整云云。
声音之呱噪，模样之狰狞，用词之激烈，仿佛不是在集团总部开股东会，而是在唱六国大封相。
宁悦一脸平静地端坐在桌尾，双手放在桌上，一言不发，看着那些激动控诉的股东，像在看一屋子的家具。
董秘适时地走过来，端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他面前。
宁悦没有去碰那杯咖啡，等到告一段落，室内勉强安静下来，才撩起眼皮，平静地问：“都说完了？”
股东们差点被气出心脏病，一时间好像室内反过来了，他们才是被审判的对象，宁悦则是高高在上坐在首位的人。
一念及此，大家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首位，椅子空着，利承锋不在。
“都说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吧。”宁悦站了起来，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知道利承锋在洗钱吗？”
第231章 出逃
宁悦本就生得好看，又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此时站了起来，高高在上的样子竟让在场大多数人心头一窒，没来由地有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乱讲！再说，洗钱跟今天的议题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大家讨论的是利峥违法犯罪，必须给股东会一个交代的事。”有股东色厉内荏地强调。
“对啊！你有他的授权，现在就应该把股权交回集团，不要讲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
宁悦冷笑一声：“那就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视着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有人桀骜不驯，有人老奸巨猾，有人则略显狼狈地回避，但无一例外地，所有的脸上都写着“不以为然”四个字。
“原来是人人有份哪……”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让一众想要狡辩的股东如同被探照灯照得无所遁形，只能含糊地表示：“什么洗钱？没有的事！”
“对啊！骗贷的不是利峥本人吗？怎么扯到我们身上来了？”
“你要真找到证据，报警啊！跟我的律师说话。”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宁悦不引人注目地看向了墙上的挂钟，冷笑道：“利峥的确犯法了，所以他现在付出了代价，而利氏呢？利氏光鲜亮丽的皮囊底下，还有多少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东西，比如说转移资产？”
宁悦声音平静，但其实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97回归仪式的时候，利承锋还装模作样地出席盛典，在新闻镜头面前侃侃而谈，笑得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但那时候已经做好准备套资出走了吧？”宁悦沉声说，逼视着一张张布满算计的脸，“嘴上喊着爱国，其实私底下干的都是蝇营狗苟的事。”
“抱歉。”出乎意料，开口的竟然是送完咖啡之后没有离开，倚门而站的董秘，他微笑着举起手示意自己要发言。
“小宁总，我要纠正一下你的话，利氏近期的资产大调整，绝非你口中无耻的‘撤资跑路’，而是一场基于全球周期预判的高抛低吸、战略置换。利氏不是国企，每一分钱都是私人财产，是来去自由的，你的指控太荒谬无稽，利氏承担不起。”
宁悦缓缓站直了身体，隔着股东们神色各异的脸和好整以暇的董秘遥遥相望，冷静地开口：“是利承锋做的决定？”
董秘微笑着摊手，环顾了一下会场：“是，也不是，应该说，是股东会一致通过的。”
“啊，对对。”有股东活络起来，立刻赞同，“新时代了嘛，目光要放眼全球！在海外置业，只是为了规避正常的经济下行周期。”
也有股东斜睨着宁悦，故意冷笑道：“说来说去，你无非是要模糊重点，不行！今天必须利峥做出交代，你既然是他朋友，与其在这里跟我们狡辩，还是想着怎么找个好律师让他少判几年！转移资产怎么了？至少没有触犯法律。”
顿时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再起，更有甚者站了起来，指着宁悦怒喝：“坐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宁悦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桌尾，反而仰起了下巴，嘲讽地看着一屋子的股东，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好，既然你们这么相信利承锋，那就让事实告诉你们，利承锋做了什么。”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对旁边拿着笔记本正在做会议记录的秘书说：“电脑给我，连投影仪。”
秘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董秘，看到董秘微微颔首才赶紧放下笔记本，从柜子里拿出VGA线开始连接，启动开关，宁悦身后一块白幕徐徐降下。
宁悦依然站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着，就着已经登录的MSN账号发出了一个好友申请，通过之后，对方发来一条‘OK’的消息。
股东们交头接耳，不明白他在做什么，而坐在桌子主位左侧第一位的大股东恍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都已经闹成这样了，利承锋这个董事长怎么还不出现呢？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董秘，发现后者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宁悦操作，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不悦地咳嗽了一声，出言提醒：“董秘，利先生该来了吧？”
“人老瞌睡多，不要是在房间里睡着了。”他身边的股东本来就一肚子气，讥讽地说，“还是去叫一声的好。”
董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宁悦的身形上，微笑着敷衍：“好的。”
但脚下一动未动。
宁悦提交视频通话申请，几秒钟之后，雪白幕布上出现了对方的景象。
起初有些模糊，视频卡顿得厉害，只能看出是在一间装潢精美的书房里，两侧的书架顶天立地，后面的窗户开着，一种粉色花瓣的花朵开得铺天盖地如云如雾。
图像终于清晰，邱之尧端坐在橡木书桌前，微笑着抬手示意：“你好，宁悦。”
短短两年没见，他斯文沉稳的气质未变，只是眉梢眼角添了几缕细纹，神情也凝重了许多，和从前在深城手握巨资坐镇南洋银行时候的意气风发多少有些不同了。
宁悦也报以微笑，随即向股东们介绍：“CFAUK特聘金融分析师，LSE金融一体化讲席教授，邱之尧先生，在场诸位，想必没有不认识的吧？”
股东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宁悦，邱之尧他们当然认识。
南洋银行最年轻的董事，曾是金融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只是在97金融风暴当中元气大伤，逐渐淡出投资圈，宁悦今天联系他是要干什么？
邱之尧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宁悦脸上，几乎是眷恋而痴迷地看着他，宁悦不得不咳嗽了一声：“邱先生，关于我的邮件内容——”
“啊，对。”邱之尧低下头，把一沓文件举到了摄像头前，“很有趣，这里是利氏从1997年开始在欧洲投资购买的清单。”
宁悦意味深长地回身看向董秘：“就是所谓的战略置换咯？”
股东们发出一阵骚动，也都看向董秘，有性急的已经问了出来：“怎么？有哪里不对？”
邱之尧不慌不忙地说：“两年来，利氏总共斥资大约140亿美元在欧洲进行投资。事实上，我也曾经参与其中，当时我建议利氏全力以赴，在欧洲拍卖3G牌照的热潮中分一杯羹。”
他轻轻放下文件，笑容变得无奈：“可是利先生拒绝了。”
有记性好的想了起来：“是这样没错！利先生的理念是不要把钱投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未来的手机和通信再发达，还是要依仗硬件生存的。”
“没错。”邱之尧点头承认，举起几张纸，“所以集团最后投资的是英国生产老式终端机的制造厂、北欧的服务器制造商、德国的电信设备供应商……单这一笔，就花了大约五十亿美金。”
邱之尧放下文件，镜片后的眼睛灼灼放光。
“是不是觉得还不错？但是我经过调查发现，这几家的生产工艺严重老化，技术落后，甚至没有核心产品竞争力，无一例外都是要被淘汰的对象。”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邱之尧揭破的真相给惊呆了，半晌才有股东喃喃地说：“不会吧……”
“嗯，利先生还顺便在英国收购了一家英式早餐制造厂，和与其配套的一百六十多家连锁炸鱼薯条店。”邱之尧冷静地说，“花了一千多万……不是港币，是美元。”
此时，再老迈昏聩的股东也发现了不对：去投资硬件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投入什么炸鱼薯条！
“而与此同时，利先生私人以入股Vodafone公司的方式投资了欧洲各国的电讯市场。因为我身在伦敦，现在只查出来应该占据英国电讯百分之四十的控制权，私人投资行为具体细节不会向外公布，其余情况我也无从得知。”邱之尧放下文件，平淡地指出。
屋子里像炸了锅一样，顿时股东们不约而同地闹了起来：“他为公司购入已经out的硬件制造商，反而自己投身telecom boom的蓝海？”
“当时投资公告上写得花团锦簇！原来都是骗人的？！”
董秘站直了身体，首次脸色严肃起来，他盯着的不是邱之尧手上的文件，而是宁悦沉静俊秀的侧脸。
宁悦是怎么找到邱之尧帮忙的？
据他所知，当年邱之尧和宁悦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宁悦被踢出华盛也有邱之尧釜底抽薪的原因，而邱之尧97年远赴伦敦完全是承了利氏的人情，他们为何在今天突然联手了？
邱之尧都能出面帮宁悦的话，小宁总果然是有备而来，后面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杀招在等待着利氏？
“仓促之间，我也查不到更多，但是利氏这两年在欧洲的投资非常的……耐人寻味。”邱之尧继续一页页翻着文件，“法国的酿酒厂，意大利百年白兰地品牌，886公顷的普利亚橄榄园，荷兰的温室花卉基地，以色列农业公司……”
他又历数了一堆华而不实的投资。
接下来就是利氏集团跨境注册公司的浩荡大军，两百多家，名目五花八门。
除了有几家集团本身业务的建筑公司和物业公司装点门面之外，最多的就是金融相关的BVI公司，在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形成了错综复杂的一张网。
最终邱之尧放下了全部文件，目光盯着摄像头总结：“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些实业投资的实际价值远小于财报上的数字，对了，利氏集团为了避税方面的考量，其投资委托大多是通过几家位于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进行的。”
邱之尧微笑着扔下王炸：“而这些公司……是利先生单人控股。”
无须多言，这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利承锋那个王八蛋！他偷走了集团八十亿美元！？”
宁悦斜对面的股东，刚才还指着他鼻子让他闭嘴，此刻暴跳如雷，一句话就把股东们的怒火给点燃了。
“人呢！利承锋人呢！滚出来给股东们一个交代！”
董秘站在门口，首先被抓住了衣襟逼问：“他人呢！不是说马上就到吗？！”
没等他开口，早有性急的股东拉开大门冲了出去，冲向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室，激烈地拍着大门：“利承锋！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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