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宁悦脱胎换骨,变得比从前更加高不可攀,甚至杨卫东还屈尊降贵地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命令他必须完全配合宁悦。
这让他完全熄灭了不该有的念头,宁悦今天约他喝咖啡,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来了,喝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完全不记得,只顾盯着宁悦看了。
“利峥……会怎么样?”宁悦突然问了一句。
小郭发出一声嗤笑:“坐牢呗,经侦今年最大的案子了,摩拳擦掌在办呢,香港人又怎么样,在阳城犯了案,那就得交由法律严惩!”
宁悦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边的玻璃杯,冰水的低温带着沁出的水珠渗入掌心,冻意沿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脏,一颗心跳得艰难。
“坐牢啊……”他轻声问,“判几年?”
“最低七年。”小郭显然是做了功课才来的,对答如流,“我问过公检法的熟人了,就这还是看在他那公司资金雄厚能清偿的情况下,要是个皮包公司他就完了。”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家伙也是蠢,弄什么养老项目呢,那些老年人,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人连最后的房子都骗走,不急眼才怪,这下闹大了吧!该!”
啪嚓一声,宁悦手里的杯子不知怎的滑摔了出去,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安静的咖啡馆。
小郭关心的声音,服务员前来清理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宁悦被突如其来的心痛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紧紧地攥紧拳头,直到指甲掐破掌心。
利峥不是蠢,他是真的要把天捅一个窟窿,这样……利氏的脓疮毒瘤才会彻底暴露出来。
他让自己选择,自己选了。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利峥?
后悔吗?后悔把你的命运交到我手里了吗?
反正我不后悔,是骗局也好,是爱也罢,都不能影响我挥下这一刀。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恢复了清醒。
对面的小郭正在担心地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啊,小郭,告诉我这么多。”宁悦笑了笑。
小郭脸红了说:“嗨,咱俩什么交情……说这些。”
他内心又有些躁动,偷偷看了宁悦一眼:“这案子且得审呢,你要还想知道什么,我去打听去!周三吧,我请你吃饭?”
“抱歉。”宁悦掏出钞票压在杯垫底下,站起身来,挺拔修长的身躯带着宁折不弯的锐气,“周四我要去香港一趟,处理一点……”
他的唇角冰冷地一弯:“旧事。”
*
和阳城不同,香港的三月已经进入了潮湿温暖的回南天。
降雨是常态。
这一天难得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下午五点多,天边的夕阳如灼金耀火一般染上了半山利氏老宅的白墙黑瓦,显出一派富贵气象。
董秘到达的时候,佣人们正在准备开晚饭,忙着更换刚送到的鲜花,杯盘传来细碎叮当声,开门看见是他来了,笑着引导前行:“利先生在祠堂上香。”
“这个时候上香?”董秘有些讶异,顺着走廊一路走到祠堂,果然看见利承锋穿着随意,负手站在香案之前,仰头看着供奉的牌位,三炷清香袅袅升腾。
“利先生。”他站在门外没有擅入,轻声招呼。
利承锋侧过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挥手:“正巧,你也来上个香。”
董秘并未扭捏推辞。
他放下公文包,去旁边净了手,仔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拈了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之后,恭恭敬敬地举在额前,鞠躬如仪。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利承锋一直在旁边看着,目光中无喜无悲。
等到三根香插入香炉,董秘回身肃立在利承锋面前,这才说起正事:“临时股东大会已经确定日期了,四月一号召开,大部分股东都已经申请前来与会。”
利承锋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搞咩呀,四月一号,愚人节?一把年纪了,加起来一千多岁,还这么鬼马。”
“我的人打听到他们私下走动得很频繁,怕是要搞什么一致协议来对付您。”
利承锋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无非以弹劾为威胁,下我的面子,要求我把利峥的百分之五股份拿回来,最好能给他们均分。想得还挺美。”
“那也是小利先生行事莽撞,做错了事。”董秘委婉地劝说,“华盛毕竟是利氏旗下的公司,资金来源也是利氏,切割不掉的,利先生要早做打算了。”
利承锋平视着董秘——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心腹——突然问了一句:“你猜,不年不节的,我今天为什么要上香?”
董秘被他问得有些懵,谨慎地说:“以香传信,自然是缅怀先人,不用拘泥于年节。”
“呵。”利承锋的脸被跳跃的烛火映衬得有些诡秘阴森,他冷冰冰地说,“我是来告诉先祖们,利氏祖坟冒青烟,利家出情种了!”
毫无预兆地,他劈面一记耳光扇了过来!
董秘猝不及防,被扇得身子一歪,踉跄后退。
他下意识地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承锋冰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利峥的那个影子公司,法人叫林初芳,你从来没汇报过。”
“对不起,利先生。”董秘立刻垂手肃立,脸颊上带着巴掌的痕迹,火辣辣地疼,“调查的时候我注意到法人已经是九十高龄,是小利先生从前沦落市井时候的老邻居,所以猜想只是一个幌子并未重点汇报,但我已经写在资料里了,绝没有隐瞒。”
利承锋瞪着他,知道董秘说的是实话,而林初芳这个名字,在自己没有见到真人之前,就算看了白纸黑字也对不起来是当初的老姨奶奶,董秘说不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林初芳遗嘱的继承人,你猜是谁?”利承锋逼近董秘,轻声冷笑着说,“就是利峥旧情难忘的心肝宝贝儿,肖,宁,悦!”
董秘瞳孔一缩,吃惊地问:“那岂不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利承锋转身,在祠堂里踱步,不怒反笑,“在我的眼皮底下,用我的钱补他的资金缺口,然后把华盛掏空了,去补偿他的小情人!”
利承锋站住了,咬着牙,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芒:“当年他为了拿到华盛,果断踢人出局,搞得我本来想斩草除根都来不及了,又想他既然向我表了决心,那只要他以后正常结婚生子,其他私生活我并不会干涉,在外面养几个人不过是小情趣罢了。
“作为一个父亲,我自觉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宽容,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他藏的可真好啊。”
董秘垂下睫毛,低声说:“利先生,这是我的失职,我会去处理。”
“你处理什么?”利承锋短暂的失控之后,已经恢复了冷静,嗤笑道,“去杀了肖宁悦?晚了!他和利峥之间又没有继承关系,杀了他,公司也回不来利氏。”
他沉吟片刻,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淡然:“所以……其余的事不必做了,就让利峥坐牢去吧,也算给他一个教训。”
“是。”董秘谨慎地回答,“那股东大会?”
“照样开,随便他们闹,反正最后还不是要认我这个董事长?”
他不欲多言,越过董秘往外走去,眼神停留在他脸上掌痕一瞬,轻描淡写地说:“今天菜色不错,留下来吃饭吧。”
“是。”董秘恭谨地答应,抬头凝视着利承锋的背影,目光晦涩难明。
第230章 股东大会
四月一日。愚人节。
利氏集团总部因今日召开紧急股东大会,谢绝所有外务访客预约。
整栋大楼沉浸在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当中。
顶层利承锋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不开。
董秘端着今天的第一杯咖啡站在走廊上,越过袅袅的水汽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个词——风雨飘摇。
这四个字何尝不是此刻利氏的真实写照。
不用亲眼看到,他也知道此刻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里,现在正是一辆辆的豪车鱼贯而入,每辆车上走下来的都是一个兴师问罪的股东,准备在顶层那间很少动用的会议室里聚在一起大肆讨伐鞭挞。
大家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一切都是虚张声势,利氏的控股权握在利承锋手里,他们再喊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是为了从利承锋手里讨得一点残渣剩饭。
这套把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但是想到今天即将发生的事……
董秘端着咖啡的手轻颤了一下,唇边挂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转动手腕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浅啜了一口咖啡就把杯子放下,挂起一成不变的微笑,准备去迎接那群无能狂怒的股东。
偏偏此时,助理接了个内线电话,快步走过来低声说:“是前台打来的,请您下去一趟。”
他自从担任董秘一职,还没人敢让他下楼去亲自迎接,今天这又是哪一个不知好歹的股东?
助理埋着头,挤出一句话:“您……还是去看看吧。”
*
集团总部的大堂一如从前的明亮气派,壁角喷出的香氛也是照样雅致,似乎完全没有被丑闻影响,但前台小姐此刻面对客人却苍白了脸,抖着手把话筒放下。
站在前台的客人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反而很和善,用一条手帕抹着胖脸上的汗水,啧啧抱怨:“回南天真是要命,湿热喔!”
前台小姐不断地瞥向电梯方向,还要挤出笑容:“请您稍等一会儿。”
她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居然真敢打电话上去打扰董秘。
半分钟之后,专用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门开处,董秘走了出来,他第一眼看到宽阔大堂里空无一人,不像是事态无法控制的模样,只有前台站着一个穿西装的胖子。
他大步走过去,沉声问:“什么事?”
“哦,你好。”何律师笑眯眯地说,从抱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换了正式的语气说,“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利峥先生,前来送达一份委托书。”
董秘微微一怔:“小利先生?”
他不是正在内地羁押?这份委托书什么时候准备的?
而且他居然还有心思派人参与临时股东大会?来干什么,来挨骂吗?
“是。”何律师看出他的疑惑,挺了挺胸,“他现在不能亲自前来,所以授权代理人前来参与股东决策,这是他的合法权力,合规文件在此。而且……本授权为特别授权,受托人可自主决定表决意向,无需请示。”
董秘伸手接过了文件,目光盯在他脸上,问了一句:“代理人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就是个送文件的。”何律师转头,示意他看向门外。
隔着晶莹透明的玻璃大门,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门口,就在此刻车门丝滑弹开,司机赶来撑开一把大黑伞,遮住了头顶的细密雨丝。
一只黑皮鞋稳稳地踏上大理石地面,随即整个人自车内迈出。
炭灰西装的冷调和米白衬衫的暖调在雨雾里揉在一起,肩线利落挺拔,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冷白剔透,像极了哪个世家的贵公子。
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宁悦站直身体,仰头看向这栋中环标志性高楼,利氏犹如庞然大物盘踞在此数十年。
今天,他就要来拆了它。
他并未急着进门,而是转向车内。
凛冽的眸子一扫,就让坐在里面正试图往外挪动的少女停了动作,悻悻然地坐回去:“知道了啦,我这就回学校。”
“好好学习,多听老师的话。”宁悦干巴巴地嘱咐道,“还有……谢谢你送我过来。”
海明珠此时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规规矩矩地穿着圣保罗中学的校服,黑发全部拢向脑后梳成马尾,却越发显得一张小脸清丽出尘,她狡黠地挤了挤眼,握拳:“不用谢!那……哥哥加油哦!剩下的仇我会自己报的。”
宁悦默不作声地转身,举步向大门走去,玻璃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彻底袒露出通往利氏腹地的道路,任他前行。
董秘静静地站在前台侧边,看着宁悦一直走到面前,才客套地伸出手:“您好,请问……”
“盛华肖宁悦。”宁悦淡淡地自报家门,没有去碰他的手,目光转向何律师,后者会意地指了指董秘手里的文件汇报:“已经送达。”
宁悦颔首,这才看向董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董秘神态自若微微点头致意,“早就听说小宁总的大名,今天一见,比照片上更加风采出众,卓尔不群。”
宁悦看着他,对于客气话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没有的话就走吧。”
“我陪您上去。”董秘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侧身让开,又看向何律师,“这位律师也要一起吗?”
“他不用。”宁悦已经迈步向前,“如果我在利氏大楼里出事,他就是证人。”
“小宁总真会开玩笑。”董秘一笑,“利氏是合法公司,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宁悦冷笑一声,回头示意他看向门外,海明珠的劳斯莱斯幻影开走了,却留下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是个黑瘦的矮个子,正站在路边一边抖脚一边打电话。
仿佛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矮个子回头,先是对董秘点点头,接着看着宁悦,露出威胁的邪笑。
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笑起来的时候槟榔汁液浸满了牙齿的间隙,犹如鲜血。
“出关的时候我遇到了一点麻烦……幸亏我在香港还认识人,能坐上防弹轿车,不然我恐怕不能活着来到贵司门口。”宁悦讥讽地说,随即挺直腰背,走向电梯入口。
163/175 首页 上一页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