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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万丈(近代现代)——寒鸦

时间:2026-03-31 17:09:54  作者:寒鸦
  肖立本没等他伸出手去抓宁悦,已经抱住他的胳膊,又是一口咬了下去,王栓柱在阳城抓瞎似的转了几天,又累又急,早就怒火冲天。
  眼看逃跑的逆子就在眼前,却有这么一个半大小子跳出来阻拦,一口咬得自己鲜血直流。
  王栓柱那股蛮横劲儿不管不顾地涌上来,抬脚狠狠踹在肖立本的身上:“松嘴!叫你松开!滚蛋!”
  肖立本四肢死死地交缠在王栓柱身上,抱不住胳膊就拽腿,王栓柱发了蛮,一脚接一脚地踹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后面的齐大爷抚着胸口,好容易才缓过来,立刻放声大叫。
  “打人了!杀人了!救命啊!街坊邻居快去报告派出所!有外地盲流抢劫了!”
  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在家的也多是老弱妇孺,本来已经求助无门,偏巧前面三号院那群轧钢厂的工人下夜班回家,一听有人叫喊救命,声音又熟悉,纷纷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咋咋呼呼地就冲了过来。
  “盲流在哪儿呢!?都住手!”
  王栓柱一看来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气势上顿时矮了一头。
  “误会!我不是坏人,你们看我让他给咬的,这都出血了。”他一边用手推搡肖立本,一边往后躲。
  眼看来了帮手,肖立本也松了口,往后一退,指着他大喊:“就是他!从后面打闷棍,想抢劫我们!”
  王栓柱还没说话,他身后的男人按捺不住了,跳出来辩解:“俺们是来找人的!就你身后那小子,是俺们村的,他爹来找他回去,犯什么王法了?”
  “放屁!”肖立本狠狠抹了一把脸,血呼淋啦地看着更吓人了,“上来就是一板砖,这是找人?这是抢劫!”
  齐大爷颤颤巍巍地出来作证:“没错,我亲眼看着的,我正跟俩孩子说话呢,那个人冲过来就打,可吓死我了,前几天啊,刚听居委会的同志宣讲,要防范这个这个……外地盲流作案!”
  “你说谁是盲流?”对面不乐意了,横眉竖眼就要往前来,被王栓柱拦住。
  他忍下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冲动了,但都是那个小畜生害的!你们不知道,他是我儿子,家里小的小,病的病,我和他娘种地好容易攒了点钱,结果他给卷了跑了,我到处找啊!”
  王栓柱掏出了皱巴巴脏兮兮的户口本,翻到王大牛那一页。
  “这不是前几天听老乡说在阳城看见他了,一来就看到他不学好,我实在是没忍住!你们看,这是我家的户口本,这一页就是他的,我叫王栓柱,他叫王大牛,他真的是我儿子!”
  工人师傅迟疑地看了看他手里的户口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和他说的一丝不差,而王栓柱脸上的表情真挚,又带着一股痛悔之色,倒不像是假的。
  “小力巴,你怎么说?这人你认识?”
  肖立本冷笑一声:“认识,可他不叫王大牛,他叫宁悦,是我乡下来的表弟,好啊,抢劫不成找的好借口啊,等到了派出所,你再一句‘认错人了’,想轻飘飘揭过去?没门!今天爷们见了血,这事没完!”
  工人师傅面面相觑,又看向王栓柱:“真没认错?”
  “没有!那就是我儿子王大牛!”王栓柱说得斩钉截铁。
  王栓柱自从接到了亲儿子的来信,知道消失多日的王大牛竟然自作主张跑到阳城登了周家的门,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周家看到俩孩子的脸,察觉当年换了孩子的真相,进城后一心只想尽快找到王大牛,捆也好,绑也好,赶紧带回村里,打断腿也不能让他再来阳城,此刻王大牛离他就一步之遥,可恨中间隔了一个打不死的小混蛋,硬是把他拦在这里。
  肖立本还要跳脚争辩,肩膀上有一只手重重地搭上,回头一看,宁悦皱着眉,苍白的脸上鲜血小溪一样流下来,他捂着头,一手放在肖立本肩上支撑自己,冰寒黑眸冷冷地看向王栓柱。
  “我不认识你,更不叫什么王大牛,我叫宁悦。”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这句话哽在咽喉,始终没有承认自己身份的机会,但此刻,他就要大声说出来。
  他,和王栓柱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感情,都在上辈子用那十万块的卖命钱给了结了。
  “你个小畜生!”果然,王栓柱被激怒了,要冲破阻拦过来打他,“连亲爹都不认,要天打雷劈的!”
  宁悦笑了,脸上还带着血,却笑得甚至有些得意:“说得对,不认亲爹的畜生,是该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王栓柱心下一沉,一直的担心成了事实:这小畜生果然知道了真相!
  不等他开口,宁悦已经转向旁观的人,脸上露出无辜又脆弱的表情:“不然报警吧,让警察带我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看我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啥?亲自鉴定?亲自去就行?”跟着王栓柱来的王家村乡亲们交头接耳,“这还能查出是不是亲爹?”
  肖立本本来还有三分心虚,此刻听到宁悦自己提出来,立刻如同打了鸡血,昂着脖子高喊:“当然能查了!不然你们跑到城里来,大街上看到谁都照头拍一板砖,拍晕了就说是自己儿子捆起来带走,还有王法吗?”
  王栓柱却丝毫不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一说:“查啊,去查!前几年医疗下乡的时候,我们就查过血型了,他跟我一样,都是那个‘欧’型血。那还不能证明我们是亲父子?!”
  他此言一出,王家村来人也有了胆气,鼓噪着要往前涌:“查!查实了就让我们把人带走!反了天了,这要在古代,得算忤逆,活活打死都不冤。”
  一片混乱中,有个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O型血是人类最常见的血型,据统计中国人当中O型血的占比约为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说,十个人当中就有三到四个人是O型血。你说的血型能鉴定父子关系是完全错误的。”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台阶上,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宁悦依稀有些印象,是住在肖立本之前那房子里的姑娘。
  肖立本大声取笑起来:“听见没?这里二十个人,就有六个人是O型血,都是你儿子啊?脸怎么这么大呢?”
  王栓柱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婆娘闭嘴!多管闲事!”
  戴眼镜姑娘丝毫不为所动,推了推眼镜又扬声说:“能做父子关系鉴定的技术叫DNA鉴定,已经在去年引入我国,据我所知,阳城公安医院法医科就能做,你们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能出结果。”
  王栓柱不引人注意地哆嗦起来,喃喃自语:“还真能查啊……”
  不查还是个糊涂账,一查不就铁打的证明,王大牛不是他亲生儿子了吗?
  他身后的王家村人不明所以,看他发呆,着急地催促他:“拴柱哥,你咋啦?咱怕什么的,他要查就去查!大牛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就是他啊,我们这么多双眼睛还能都看错?是你儿子王大牛啊。”
  “别说了!”王栓柱突然怒吼起来,把他们吓了一跳。
  王栓柱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对面,那个在自家养了十八年,一直沉默老实勤恳如牛的大儿子,此刻血流满面,站得笔直,眼神却陌生得让自己不敢认。
  怎么会呢?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屁都不懂,怎么就敢一个人跑到阳城来,还知道用这个法子来对付自己?
  肖立本等不及地挥手驱赶:“听见了吧?走啊,咱现在去查啊?你放心,检查费用我包了,让你进局子进得心服口服哎嘿!”
  “俺不查!”王栓柱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脑子飞速地转着,深知今天是达不到绑走人的目的了,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这都是你们城里人的圈套!专门骗乡下人的!俺不上当!”
  说着他转身往人群里一钻:“走!”
  工人师傅们没提防他逃跑得如此快,一时不察竟然让他冲了过去。
  肖立本跳着脚地骂街:“站住!打了人就想跑!?报警抓你们!”
  蓦然他感觉肩头一沉,宁悦已经闭上眼无力地滑倒在他身上,慌得肖立本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抱住他,急促地喊:“帮把手,送医院啊!”
 
 
第14章 慢慢来(含双更)
  俗话说得好: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宁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和肖立本两人就像初见面那样,兜里一个钢镚儿都没剩下,还额外欠了齐大爷五块钱。
  齐大爷倒还宽慰他们:“没事,赶紧养好伤,想着把大爷那屋给盖起来。”
  肖立本苦笑一声刚想耍耍嘴皮子,宁悦拦住他,认真地保证:“齐大爷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帮您量尺寸,再计算一下建材数量,您先去买着,我们这边完了刘叔的活儿就过去,绝不会耽误事。”
  没有帮工,刘叔家的梁也是两人咬牙给上了,宁悦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消,耳鸣嗡嗡的,两眼发直,整个人恍惚得好几次只能暂停手上的活儿,闭着眼倚着墙喘气,等缓过来了再干。
  住院三天,他本来就瘦削的身体又瘦了一圈儿,安全帽下雪白的纱布被灰黄色的尘土沾染,虚汗涔涔地沿着脸颊流成小溪,越发显得脸色难看。
  肖立本看不下去,扶着让他坐下:“不急,刘叔是自己人,我们迟几天他也不会说什么的,再说你受伤了,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啊。”
  “不行。”宁悦缓慢地摇着头,眨眨眼,让面前的视野更清晰一些,声音里都带着疲惫,“越是熟人,越不能让人家吃亏,否则下一次再也不找你了。”
  他咬牙站起来,重新拿起铲刀:“抓紧今天把里外的水泥给抹好,趁阴干的时候就可以去齐大爷那边打地基了。”
  “歇会儿吧,放心,齐大爷那边我去说,”肖立本再度扶住他,“看你站都站不稳了。林婆婆煮了红枣茶,补血的,你去喝一碗?”
  宁悦扭头看他,苦笑着说:“你能去干什么?无非耍个赖,博取一下同情。肖立本,你现在不是没家没业被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小可怜,你要当一个能和他们面对面谈话扛事的男人了,必须说话算话,再多的困难也只能咱们自己克服,不然我们就别想打出招牌,做成下一笔生意。”
  他推开肖立本,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爬梯子,肖立本不放心地跟着:“那你就在地上干,爬高的事儿我来。”
  “就你那抹砂浆的水平,别了!又多用半袋水泥。”
  *
  在两人不要命一样的加班加点下,刘叔的新房只比原先说好的工期迟了一天,雪白亮堂地竖着,刘燕子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在这里放床,在那里放桌子,买什么样的窗帘。
  “太好了!以后我就在这住!再也不用挤在我爸妈屋子里拉帘子了!”
  她快乐得像一只小燕子,呼朋唤友地找自己玩得好的小姐妹来欣赏新屋子,顺便给肖立本打广告。
  望平街的消息传得很快,别家也有请了建筑队的,也有找了熟人的,坐地起价、磨洋工、杀熟等等就不用说了,明明都是前后脚开工的,磨磨蹭蹭半截墙才立起来,这边已经站着了一间房,这对比之强烈,是个人有眼睛就能看见。
  于是,齐大爷家的地基刚打好,原先有意向的三家人已经都纷纷付好了定金,只等他们测量完尺寸,列出清单就去购买建材。
  宁悦不免有些遗憾:“其实建材这里面的水才深呢,要不是太突然了,我去摸一摸郊区建材市场的情况,咱们来个源头供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一间房至少还能再赚五十。”
  肖立本倒是知足常乐:“那不还得咱俩从郊区拉过来?一来一回就得半天,够干多少活了?”
  “雇人呗。”宁悦拿过小本本看着上面的工期表格,“正好,咱们上次雇的人半道跑了,现在一下开三家,靠咱俩死也干不完,必须得加人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也没等到第二天早上,中午吃饭的时间就抽空去了一趟劳务市场。
  经过了一上午的双向选择,劳务市场现在冷清了许多,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宁悦和肖立本沉住气慢慢问了一圈,始终没挑到合适的人,不是看他俩面容稚嫩就信口胡诌的,就是被太阳晒得懒洋洋,半眯着眼爱答不理,仿佛有没有活干并不在意的。
  眼看市场挂着的钟快要到两点,宁悦泄气地对肖立本说:“回去吧,不能耽误下午砌墙,最好一气完工,免得水泥的干燥程度有差别,影响后面的工程。”
  “还有这讲究呢?”肖立本崇拜地看着他。
  宁悦故意开玩笑:“其实没有,只是想吓唬你快点干活。”
  “瞎!说什么呢!”肖立本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不用你吓唬我也得卖力气啊,这可是咱自己的招牌。”
  两人说说笑笑,往出口走了几步,宁悦突然站住了,一脸惊讶地看着倚着墙没精打采举着‘保姆’牌子的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张小英头一点一点地,睡意蒙眬中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模糊地看了半天,才迟疑地问:“你认识我?”
  她突然恐慌起来,听说城里拐卖打工妹的人贩子挺多呢!都是上来说认识然后直接拖上面包车带走,她不会是遇上坏人了吧?
  “你……你别过来啊!我大哥马上回来,他看到你想拐我,打死你!”张小英色厉内荏地喊着,身体警惕地往后死死贴着墙,准备一有不对就放声大叫。
  宁悦哭笑不得:“你不是在周家当保姆吗?怎么又出来找工作了?你……还记得我吗?”
  张小英听到周家,才稍微平静下来,她揉揉眼睛,这下看清楚了宁悦的脸,顿时认了出来:“记得!王家村的乡亲嘛!”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愁困,兴奋地站了起来:“是你啊!你也来找工作?”
  “对啊,这个地方还是你介绍给我,纸条我都留着呢。”宁悦笑着又问,“你不在周家干了?”
  提到这个,张小英的脸就拉了下来,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欺负人!冤枉我!说我偷金项链,我不认,我让他们叫警察来查嘛,他们又说丢面子,说不跟我计较,赶我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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