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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悦心里多了些难以说出口的窃喜,仿佛只要找到活儿干,他就有理由不离开肖立本去混工地。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打零工,远没有工地赚得多,他和肖利本始终只能挣扎在社会底层做两只蝼蚁。
而蝼蚁再抱团取暖,又有什么用呢?一场风雨就可以轻易摧毁他们,何况,王栓柱上次被吓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
宁悦一边想着,一边下定决心:干完这一票,就走人。
这天一大早,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馒头,拿起工具就要出门,走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多了两个人,对着侧面锁着的一间房指手画脚。
前院本来面积就不大,又开了两扇面对街道的双开大门,所以和中院后院不同,只有一间房,常年挂着锁,窗户上的玻璃落满了灰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宁悦跟在肖立本身后,正往外走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叫了起来:“你是……肖家那小子?”
肖立本头都没回,淡淡地嗯了一声,宁悦一向见到的他都是笑脸迎人,嘴甜油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冷漠的样子,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别走哇!”对方三步两步赶上来,拦住他,看见他头戴安全帽,拎着的桶里都是工具,笑了起来:“这不是巧了吗!我正想找个泥瓦匠,给我家的房子修一修。”
“高叔,你不知道吧?”肖立本阴阳怪气地说,“我没建筑资质,刚被街道警告过,您叫我修房子,不是害我嘛,要背责任的。”
姓高的男人大手一拍,笑得更开心:“这有什么的!我都听说了,只要不给钱,就不构成交易,那街道还追究什么?”
宁悦叹为观止,顿时明白了肖立本为何对他不假辞色。
“哦——”肖立本拖长音,“就是让我白干活了?那罚款你交啊?我可是刚被罚得爪干毛净,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你放心,不要你盖房子,就是我家里面有个大灶台要拆,这么小的活儿,你也不至于收钱吧?顺手的事,就交给你啦。”
他热络地伸手要拍肖立本的肩膀,被灵活地闪开,肖立本拎着桶往前快走了几步:“顺不了,我应了别家的活儿,快迟到了,走着。”
宁悦也加快了步伐,看着姓高的男人一脸惊讶,等到走远了忍不住问:“谁啊?”
肖立本咬着牙,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犹如刀锋一样锐利,半晌才说:“不是个东西。”
*
宁悦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这次干活的就是旁边十一号院,那个中年男子经过的时候一定被看到了,当他和肖利本认真干活的时候,有人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压低声音说:“嘿!高大爷那个不孝子回来了!”
刚买菜回来,正在门口剥毛豆的大妈闻言,狠狠地往旁边啐了一口:“呸!他还有脸回来?”
正端着大碗给两人倒凉白开的雇主大叔脸色也黑了,连道晦气。
本来嫌刷墙捡瓦飞土扬尘,躲在屋子里的几位邻居,一听此言也都跑了出来,你一嘴我一嘴地开始数落。
宁悦手上不停,耳朵竖着七七八八也凑了个全本,大概就是这位高大爷当初家乡遭灾,带着襁褓中的儿子逃难才来的阳城,本来在望平街大户家的门房做听差仆人,解放了无处可去,上面给分了十号院前院的一间房,父子俩住着相依为命。
那间房本来是做厨房使用的,有个大灶台,高大爷就靠在家里开老虎灶烧开水,赚点小钱,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大,读书上学,结果到了那个特殊时期,这小子跟着外面人闹运动,第一件事是带人回家把亲爹给打倒了,说他当年是地主资本家的帮凶爪牙,看门的时候对穷苦劳动人民狐假虎威,吆五喝六。
“高大爷可是个好人呐,街坊邻居有个缺三少两实在困难的时候,他都摆摆手不收钱。”剥毛豆的大妈颇为唏嘘,“怎么就养出高得宝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但偏偏这样的人反而能过得好,高得宝因为大义灭亲被竖为典型,破格提拔进了机械厂当干事,后来又娶了主任的女儿,从此全心全意在女方家当孝顺儿子,有老丈人的指点,运动结束之后清算也被轻轻揭过,现在依然是响当当的干部。
“高大爷生病那年,还托你儿子给高得宝带过口信吧?我也帮他打过电话呢,哎!好说歹说就是不来!那可是他亲爹啊,怎么没有一个雷劈了他。”
“死的时候可惨了,好几天不出门才被发现,我跟在街道的人后面去看的,大冬天的摔在地上,屋子里没炭火,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伸着手想去够桌子上的水碗……唉。”
“高大爷烧了半辈子开水,最后走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说,养儿子有什么用。”
“后事都没来办!是街道帮着送火葬场的,我还捐了三毛钱呢,指望高得宝啊?那就得丢乱葬岗子了。”
宁悦听着,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他扭头看着身边专注干活的肖立本,心想,母亲死的时候,小小的肖立本是不是也这样无能为力地愤怒伤心过。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发出疑问:“现在咱们也不拆迁了,高得宝回来干嘛?”
肖立本这时候倒说话了:“他想拆了灶台,大概是跟谁家换房。”
“啧啧啧啧!”这句话可激起了众怒,除了雇主还留在原地,各位大叔大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掸掸衣服出门,“可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出去跟菊乐街的熟人都说说,当年高大爷是怎么死在这屋子里的,我看还有哪个敢跟他换房!”
*
宁悦本来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接下来好几天他们早出晚归的,也没看见高得宝再出现,想来也是,这一片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彼此都熟悉,‘凶宅’之名散出去,哪还有人愿意换房。
所以这天傍晚,高得宝居然屈尊降贵地找到后院的时候,他和肖立本都吃了一惊。
“小力巴,吃饭呢?”高得宝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搭讪说,“玉米粥配萝卜干,挺好,清清淡淡不上火。”
肖立本急忙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到勺子里,一半分给了宁悦一半倒到自己碗里,干巴巴地问:“有事?”
“还是那事呗,这几天见你们忙,我就没好意思提,现在闲了吧?”高得宝自来熟地说,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地吩咐,“就拆个灶台,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半上午的事儿,明天给我办了啊,省得我一趟又一趟地跑。”
肖立本嘎嘣嘎嘣地嚼着萝卜干,冷笑着说:“高叔,我从小就在老虎灶打开水的,那个灶台多大多结实你以为我不知道?糯米浆混着青砖砌的,锤子敲上去也就一个白点,半上午?你给我一天我也啃不动,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一天!再给你一块钱辛苦费?”高得宝用油腻的脸挤眉弄眼,自以为幽默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街道去。”
肖立本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你走吧,我们不做。”
“嘿,你小子!”高得宝一着急,当初的混账气又露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睛说,“非要逼我跟你翻旧账是吧?你五岁就死了妈,肖老太和肖天顺管过你吗?你自己算算白喝了我们家多少开水?大冬天的,肖天顺后找的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在那呜呜哭,谁每次看见了偷偷倒半壶开水给你?都忘了吧?好嘛,我们高家的开水养出个白眼狼来!”
宁悦也噌的一声站起来,冷冰冰地说:“这院子里是有白眼狼,但不是他,是谁,谁心里清楚。”
高得宝被噎了一下,勃然大怒:“你个外地盲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小心我告诉街道,查你身份,送你收容所!”
肖立本伸手保护性地把宁悦拉到身后,沉声说:“你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行,冲你是吧?”高得宝无赖地指指他,“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你欠我们高家的情必须还了,我老子死了指望不着你,你就得还给我啊!不然你晚上睡得着吗?问问你的良心!”
他上手就要拍拍肖立本的胸口,被肖立本一把挡住,黑沉沉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瞪着他,半晌才说:“行,我还,明天我就去拆。”
“哎!这就对咯!”高得宝高兴地点点头,“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我这也是给你报恩的机会,以后谁还用不着谁了,是吧?”
他转身志得意满地走了,宁悦担心地拉了一下肖立本的手臂,感觉触手僵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没事。”肖立本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笑了笑,安慰他,“都过去了……我没事。”
第19章 宝藏的传闻是真的
第二天,起床时候气压就很低,胸口闷闷的,天空乌云密布,小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一猫一狗似乎察觉到了坏天气,都缩在狗窝里不肯出来。
肖立本一早出去借工具,宁悦给猫狗放好食水,走到前院的时候高得宝已经在了,背着手打量着房子,不时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啊,还能发挥剩余价值,真是运气临头。”
看见宁悦过来了,高得宝傲慢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扔:“开锁去。”
宁悦拎着桶,看着掉在地上的钥匙,一动没动,嘲讽地看着他:“谁的家谁开,沾了手再让你讹我一顿怎么办?”
“嘿!怎么说话呢!”高得宝作势举起手,看见宁悦挺直脊背,安全帽下的黑眸冰冷如高山之雪,丝毫不怕地和他对视,和平时见到的那些没见过世面小心怯懦的农民工完全不同,没来由地心虚起来。
他低声咒骂着,嫌弃地捡起钥匙,走过去开锁,锁很久没动过了,上面布满灰尘,高得宝一开始还拿捏着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后来着急了,双手齐上,握住用力转动,咒骂:“街道就是抠门!还用这种便宜货,砸了得了!”
肖立本扛着借来的长柄八角锤从院门进来,看着他小丑一样在原地扭动使劲,没好气地说:“不能砸,砸了还说我们入室盗窃呢。”
说着他和宁悦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作势欲走:“打不开就算了吧,天意留着这房子让你做个纪念。”
“放屁!老子稀罕这死了人的晦气房子做纪念?”高得宝口不择言地骂着,手下狠劲一掰,终于打开了锁,推门的一刹那,里面封闭已久的尘土扬起,呛得他猛烈咳嗽了起来。
宁悦看过去,屋子里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剩下,只有梁上孤零零地垂下一根电灯线,而灯泡早已消失无踪。
沿着东墙砌了个大灶台,上面两大六小八个灶眼,底下的灶口多年烧火,已经变成了黢黑的焦炭色。
这个老灶台沉默地工作了几十年,为望平街的住户烧了无数次开水,如今终于要面临拆除的结局。
“干吧。”高得宝不想进去,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指挥,“他抡锤子,你也别闲着,把屋子扫一扫,有白灰吗?墙也要刷一下才好看,我怕换房那孙子变卦。”
宁悦还没开口,肖立本就扛着锤子从他身边走过,似笑非笑地说:“高叔,你这是坐地起价啊,说好的只拆个灶台,刷大白得另外加钱,我这里有报价清单,你看看?”
高得宝厌烦地挥挥手:“如今的年轻人都钻钱眼里去了?就没一点乐于助人的朴素劳动精神?”
“没有。”肖立本回答得斩钉截铁,“反正还没开工,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走。”
高得宝瞪了瞪眼,又看看外面天气似乎要下雨的模样,想着自己来一趟不容易,烦躁地点头:“得!干吧,给我拆利落点啊,我看着你们呢。”
肖立本沉着脸不吭声,转身气沉丹田,抡起八角锤,狠狠一下就砸在了灶台的边上,一声闷响,表面的水泥纷纷脱落,震得灶眼里面的积年老煤灰也都簌簌而起,屋子里像是起了烟雾,被外面的风一卷,全都迎面扑上了高得宝的脸。
“哎哟!这怎么搞的!”高得宝连连后退,站在院子里,嫌弃地扑打着身上的灰,他伸着脖子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记错,当年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卖掉了,什么都没剩下,这俩小青年捡不了便宜,于是骂骂咧咧地向中院走去找水池洗脸。
屋子里,肖立本已经发狠地一锤接一锤地猛砸下去,如他所说,灶台早年修得很严实,表皮的水泥封面倒是一砸就开,再往里的青砖就跟焊死一样,需要他不歇气地反复夯砸,才会松动掉落。
宁悦也没闲着,把拴好绳子的木板放在地上,戴着破手套往上面堆砖准备一会儿拉走,他捡起一块青砖看看致密的截面,又放手里掂了掂,对肖立本说:“别弄太碎,回去还能垒个墙。”
走之前,给肖立本把小屋修一修,就算报答他收留自己这么长时间吧。
肖立本也随手拿起一块,皱眉啧叹:“这砖可太好了,细腻又滋密,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结实的青砖啊,我这辈子摸过所有的砖都比不上,当年这家人居然拿青砖砌灶台,得多富啊!”
“没听街坊说嘛,望平街从前住着大户人家,不要羡慕,回头咱们也能住上青砖房,虽然是碎的。”
眼看灶台砸了最厚实的一侧边角,木板上的碎砖也垒了一堆,宁悦起身接过八角锤,商量道:“换我来,你把砖拖后院去。”
“还是我来吧,你那小身板。”肖立本确实累够呛,呼呼地喘着气,宁悦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哼哼一笑:“瞧不起人?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建筑熟练工人。”
他使出全身力气,将锤抡过头顶,狠狠砸下,满心打算来一记漂亮的重击,没想到锤头落处,突然咔嚓一声,薄砖碎裂,势头落空,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跟着向前栽了过去,一下扑倒在灶台的废墟上。
“宁悦!”肖立本刚拉起绳索,看到他突然摔倒,大喊一声就扑了上来。
高得宝洗完脸回来,正听到这一声,着急地探头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宁悦咬紧牙关,趴在被砸了一半的灶台上,勉力扭过头来,一脸忍痛地说:“摔了一跤……哎呀,腰疼。”
肖立本着急地扎着手在旁边转,要伸手扶他又不敢:“没事吧?要不我背你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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