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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从心里流出的鲜血。
“放手。”宁悦挣扎无用,索性停了手,沉声命令。
肖立本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了,高大的身体佝偻着往下滑落,双腿发软几乎跪在了地上,乱蓬蓬的头埋在宁悦小腹,抽泣着,微微震动着宁悦的身体。
在这一刻,两人无比亲密,却又无比疏远。
“宁悦……不要走……我们别分开……再苦我也愿意的。”
肖立本泣不成声地说着,宁悦的心却坚硬如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东西我一定要拿的,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
就在肖立本左右为难的时候,另一道刺耳的尖叫压过瓢泼大雨声传来,也压过了宁悦无情的声音:“不好啦!快来人啊!林婆婆摔倒了!”
第21章 我说了要治
暴雨如注的半夜时分,医院急诊室较平时人少了许多,但紧张忧虑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减轻,在这个天气还上医院的一定到了生死未卜的重病关头。
宁悦呆呆地站在拐角处,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刘叔刘婶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街道居委会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尤为突出,急得一脸油汗。
他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耳朵里嗡嗡的,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透过医生背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林婆婆躺在抢救床上,鼻子里插着吸氧的塑胶管,脸色比身上的白被单还要白,平时小老太太耳聪目明,动作麻利,说话中气十足,唠叨着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此刻,却瘦小得躺在被单下都几乎看不出起伏。
怎么就这样了呢?宁悦喃喃地问自己。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自觉心如铁石,跟肖立本争吵的时候也能脱口而出‘我不如去死’,但当熟悉的人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宁悦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惧。
不,不要死……这个大嗓门的老太太,面冷心热的老太太,不要死啊……
他恍惚了一下,身后传来家属号啕大哭的声音,茫然地回头望去,推车上的患者已经白布单盖脸,马上就要被推入人生的终点,几个儿女痛不欲生地围在推车边,哭嚎着伸手去抓亲人垂下的手。
宁悦晃晃头,终于彻底从迷蒙当中清醒过来,他看向前面,医生语速很快,几乎是激烈地在说:“我再问一遍,这里谁能做得了主?”
大家把目光投向王方方,这位街道主任此刻心虚得汗流满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街道的,我帮着送她来已经是尽职尽责了,不能让我做主吧?”
“儿女呢?”医生急切地打断。
“她,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的。”王方方急忙解释。
医生看上去都要暴躁了,再次强调:“你们都听好了,病人摔倒的原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休克,外伤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心梗要尽快抢救治疗,如果在黄金时间内进行溶栓治疗,预后比这样单纯的抗凝扩血管对症治疗要好得多,出院之后生活自理没问题的,如果不溶栓,这次心梗之后,心肌组织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很可能再次发生心梗,到那时候会比这次严重很多,会影响生命。”
年轻值班医生大约是初出茅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医学名词,只换来邻居们更加迷茫地面面相觑。
这时候护士跑过来叫人:“医生!来了个上吐下泻的病人,量不到血压了,快点!”
王方方一把拉住医生的袖子,苦着脸说:“别走啊,我们这边还懵着呢,现在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啊?”
年轻医生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说:“交钱!抢救押金先交五百块,溶栓用的尿激酶是进口药,很贵,你们要是想给老人用溶栓治疗,就准备三千块吧!”
说着,他急匆匆地奔向诊室,这边众人已经被三千块的数目惊到目瞪口呆。
望平街是大杂院,居住的基本上是几个厂的工人,像文老师龚老师那样的知识分子都算是富裕家庭,别说三千,抢救那五百块就已经是个大难题了。
“林婆婆是哪个单位的?能报销不?”有人问。
刘叔苦着脸摇头:“四美酱菜厂的,81年就倒了,被致和罐头厂收购之后买断工龄,退休金都没有,更别提报销。”
“那……街道?”马上有人看向王方方,“街道对于这样孤寡老人有救助的吧?”
王方方马上叫苦:“哪里有哦!街道自己都靠着国家拨款那一点点钱活着。”
他眼珠一转,马上提议:“不如这样,你们作为邻居,先凑钱交抢救费用,然后明天呢,我在街道发起一个捐助活动,让大家献献爱心……我这就回去写个发言稿。”
他转身想溜,却被邻居们揪住:“你不能走!你是街道领导,这时候不管,像话吗?”
王方方眼看不能脱身,索性破罐破摔,瞪着眼说:“平时林婆婆训我像训孙子,有个尊敬的意思吗?这时候想起我是领导来了?!”
他整了下自己被拽皱的衣服,气呼呼地说:“街道的职责最多等她死了,给她办后事,再把房子收回来。让我们交钱给她看病?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到底,这是她命不好,一辈子也不结婚也不养孩子,就没想过老了怎么办!指望街道?麻烦邻居啊?我说几位,她自己都对自己不负责,你们也没有这个义务,当然,觉得自己有义务的,赶紧去交钱,我不拦着你们做好事积阴德。”
“王方方,你这说的是人话啊?”刘叔忍不住插嘴,“你那意思就是不治了,把她拖回家等死?”
“我可没说!”王芳芳立刻辩解,“我只是说了街道的实际困难,当然,治还是要治的,就是那个溶栓,绝对不能搞!三千块扔水里嘛,说句不爱听的,林婆婆今年八十了,就是抢救回来还能多活几年?瘫在床上活着和生活能自理地活着,也没什么差别嘛!”
他看着几个邻居眼冒怒火,都要冲上来打他了,警惕地后退一步:“喂,你们不要感情用事,冲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要么你们出钱啊?”
提到钱,所有人都沉默了,别看外面改革开放闹得轰轰烈烈,做买卖的都挣了大钱,可是在望平街这群只会挣死工资的工人手里,一百块都是大钱,掏是掏得出来,可是就如王方方所说,林婆婆已经八十了……
眼看大家无话可说,王方方又得意起来,他叹了口气,做出悲伤的样子:“我知道,大家邻居几十年了,看到林婆婆这样,你们心里难过是应该的,但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
他上去拍拍刘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想其他了,不是我们穷人敢想的事,让医生对症治治吧,也算我们大家都尽心了……让老人家……走得舒服点。”
宁悦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抢救室里紧闭双眼躺着的老太太,但更让他不相信的是,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邻居们,此刻慢慢都低下了头,无声地赞同王方方的意见。
他握着拳头,微微发抖却无能为力,想大喊“你们不能放弃林婆婆!你们快救救她啊!”,但也知道自己喊出来也没用。
金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即使山的那一端是生死。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都没察觉在这种时候,他本能寻找支持的人是肖立本。
奇怪,刚才送林婆婆来医院的时候乱哄哄的,他没注意,现在都这么长时间了,肖立本去哪儿了?
抢救室的护士风风火火地出来,看到他们,大声提醒:“林初芳家属吗?快去缴费,别影响后续用药。”
“刚才,不是交了五十块钱吗?”刘叔底气不足地说。
小护士瞪着眼睛强调:“不够啊,现在用的药早就超了,氧气一块五一小时,要24小时保持给氧呢,哎呀,总之你们快交钱!不然药房批不出药来,我们也没办法。”
这让众人的情绪更加低沉了,互相使眼色,仿佛就等一个人出来宣布残酷的决定。
这个人,还得是王方方,他咳嗽了一声,大胖脸上充满了沉痛的哀色:“我想,叶落归根,老太太也许是愿意死在自己屋子里的,不如……大家有反对意见没?”
宁悦气得颤抖起来,他们居然连医院都不让林婆婆住了?要拖回家等死?!
“我反对!”他跨前一步,大声说。
王方方眼角都没瞥他一下,厌恶地摆摆手:“你个小盲流,一边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哎,小力巴呢?他不是一直住在林婆婆院子里,还吃人家咸菜,这时候他倒聪明,躲得人影都不见了?赶紧叫他来帮着抬回去啊!”
“不许动她!继续治!”宁悦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管,我们管!”
几位邻居惊讶地看着他,脸上不觉露出羞愧之色,王方方一看风向变了,赶紧嚷嚷:“你穷得兜里有五毛钱吗?喊得嘴响最后还不是要我们掏钱!”
他一挥手:“别理他!走,抬人回家!”
“不行!”宁悦激动地要上前阻拦,背后突然传来疾跑声,紧接着肖立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治!多少钱都治。”
宁悦惊愕地转头看去,肖立本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精湿,脚下一溜水迹,衣服上还往下滴答着雨水。
“你刚才去哪儿了?”宁悦心里一阵酸胀,眼睛热热的,委屈像要从里面溢满出来。
肖立本喘着气,抹了一把脸,黑色短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更加显得他脸色苍白,好像受了重创,大病初愈一样。
他没有回答宁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窗里的林婆婆,目光里各种情绪交织:痛苦,遗憾,庆幸……纠结在一起化作宁悦看不懂的神色。
王方方两次被驳了面子,还是自己最看不起的底层小力巴,更是火大,冲上来骂骂咧咧就要推开肖立本:“尽会放屁!在这里充什么爱心人士,你说治,钱呢!?”
肖立本的手松开了,怀里抱着一个扎得紧紧的塑料袋,他颤抖着手去解开封口,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堆在一起,其厚度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急切地涌上前来想看个清楚。
“乖乖,这么多钱?”刘叔首当其冲,手都摸了上去,“这不得有三四千?”
“五千。”肖立本急促地喘着气,站在身边的宁悦仿佛都嗅到了他胸腔呼出的血腥气。
众人骇然之余,肖立本已经转身拖着湿淋淋的步子走向缴费处,只留下平静的一句:“我说了,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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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计划入V了。应该是二十四章这样子,届时会有双更奉上。
另外以后周三周四不更新,周五到第二周的周二连续更五天。
第22章 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凌晨四点的急诊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珍贵的救命药水滴滴落入输液管,再进入林婆婆的体内,医生巡视过后,表示生命体征平稳,暂时没有危险。
好心的街坊邻居都回家了,空旷的走廊上只有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肖立本抱着头坐在长椅上,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了,但宁悦知道他没睡着。
“刚才看不见你,我突然心慌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找钱去了,但望平街那么大,又有谁能帮你呢,我只是没想到——”宁悦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肖哥,我很佩服你。”
昨天肖立本宁肯吵架也坚持不动用这笔外来横财,但面对林婆婆病危的情况,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违背了自己的做人原则。
肖立本肩膀动了动,沙哑着嗓子说:“太婆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突然抬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宁悦,愧疚地说:“宁悦,你怪我吧?我前面刚说了不能让你花,马上又……”
“我不怪你,什么事能跟生死相比呢?”宁悦按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温和地劝说,“倒是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你做了应该做的事,做得对。”
在他的目光抚慰下,肖立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眼巴巴地看向躺在抢救室里的林婆婆,小声说:“花掉的钱,我们以后挣回来,再买两根金条补上,好不好?”
宁悦叹口气,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后世的金价一飞冲天,甚至突破千元大关。
“所以,你还是不想我拿这笔钱吗?”他明知故问。
肖立本眼睛闪了闪,显然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坚持的立场,只能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他再度痛苦地抱住了头:“我现在心很乱,不知道怎么办。”
宁悦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后背:“我不逼你,现在以太婆的病为重,你淋了雨跑了半天,睡会儿吧,我守着。”
肖立本不动,宁悦用力把他的身体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贴的温度,心里没来由地温柔起来。
*
雷鸣电闪的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早上雨势渐小,还是淅沥沥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刘师傅很早就起来了,在杂物箱子里一通乱翻,终于找出绿色保温桶,拿了块抹布在那里擦,刘婶正把炉子拎到屋檐下准备生火烧早饭,一看就露出嫌弃之色:“又要带饭啊?厂子里现在越来越过分,值夜班还安排你这样的老同志。”
“拉倒吧,就我们那塑料盆厂,白班都安排不满,还夜班呢。”刘师傅又倒了点开水进保温桶里涮涮,叮嘱:“多熬点稀饭,再热几个馒头,我等会去医院一趟。”
刘婶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屋,打开纱橱门拿东西,动作很大,摔摔打打的。
“你看你,又怎么啦?”刘师傅不解地问,“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到底几十年邻居,我们别的忙帮不上,送个饭总是应该的。那俩孩子怕不是守了一夜。”
刘婶手下淘米,动作麻利,嘴上阴阳怪气地说:“你把人家当邻居,人家把你当傻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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