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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拉住宁悦的手臂,宁悦又高叫起来:“别动我,疼!疼!”
“不就摔一跤,去什么医院?”高得宝吓了一跳,连忙退走两步,“你们可别讹我啊,咱们没签劳务合同,你这算不上工伤。”
看着他离开,宁悦嘴上还在喊疼,却对肖立本使了个眼色,趴在灶台上的身体侧了一下,露出身下一个漆黑的洞。
肖立本张大嘴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哥,你慢慢扶我。”宁悦嘴上虚弱地说,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进去,摸索了起来。
肖立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里面是蛇虫鼠蚁咬到宁悦,他刚想说‘我来’,就被宁悦警告地瞥了一眼。
他赶紧扭头望风,警惕高得宝这会子闯进来抓个正着。
洞不大,宁悦两下就摸遍了,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一尺长半尺厚的黑色盒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喂!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干啊?我找你们的时候可谈好的。”高得宝听见里面没动静了,心里又怀疑起来,站在小屋门口喊:“现在借伤讹钱就太不要脸了吧?还跟我来碰瓷啊?”
宁悦紧张地思索着,五月天热,他和肖立本为了干活就穿了件背心,这个黑盒子不能藏身上——
就在高得宝忍不住踏入屋门探查的前一秒,宁悦闪电般地把木盒子塞进了木板上的碎砖堆里。
同时他左手扒拉了一下,摸到锤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做出忍痛的样子:“放心,答应你的一定干完,肖哥,你先把砖头运出去,方便我使力气。”
肖立本投以担忧的目光,宁悦却用眼神安抚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赶紧转移那个黑盒子。
“哦……”肖立本站起来,弯腰去往肩上搭绳子,却被高得宝一个箭步跨过来阻止:“等等!干什么?你要把我家的砖拉哪儿去?”
他的手往前一划,指着房屋中间说:“我早想好了,这个砖不能浪费,正好在这里砌一堵墙,分开这不就成两间屋了吗?更卖得上价。”
高得宝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注意到肖立本的脸变了色,差一点就要低头去看碎砖堆里的木盒子,而宁悦刚才太急了,并没有塞到位,仔细看的话,黑盒子的一角露在碎砖里,有点不一样。
“你……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肖立本心虚,有些结巴起来,高得宝却误会了,嬉皮笑脸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昨天晚上临时决定的,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啊!不是说好了加一块钱嘛,那就是砌墙的工钱。”
肖立本又慌又急,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说不出话来,高得宝冷了脸质问:“还想加钱?”
“不用!我们不干了!”宁悦心里一动,努力遏制住焦急的情绪,反手从旁边抓了一块砖头狠狠往碎砖堆上一扔,稀里哗啦地引发了塌方,彻底把木盒子遮挡了起来,肖立本这才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对,我们不干了!”
“哎!你们怎么这样!明明答应我了,说不干就不干?小心我……”高得宝想威胁,却被宁悦一口截住,“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钱在外面根本请不到人,我们肯来也是因为想捡点碎砖头回去,现在你连这点便宜都不给我们,那算了,肖哥,走!”
宁悦目不斜视地跨过碎砖堆,做出毫不留恋的样子,肖立本不明所以,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外走,还不忘奚落一句:“高叔,你自己慢慢收拾吧,我们不奉陪了。”
两人走得果断,好像根本忘记了那个木盒子的存在,高得宝忍不住了,跺脚叫唤:“站住!你们把我屋子弄得这么乱七八糟,就想走啊?信不信——”
宁悦回头好笑地看着他:“锁是你自己开的,你最多告我们砸了你家的灶台,没事,我和肖哥就是干这个的,你去告,我们分分钟给你恢复原样,就是吧……”
他故意斜眼看天,喃喃地说:“换房那边可不等人啊,我听说已经开始登记户口了。”
高得宝脸上阵红阵白,眼看着两人都要走到中院门口了,才忍痛开口:“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捡破烂的计较!”
他指着地上的碎砖一挥手:“归你们了,都拉走!把地给我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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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下午四点,阳城的天色已经近乎深夜,乌云压顶,狂风四起,街上店铺和办公楼纷纷亮起了灯,只等一场初夏的大雨酣畅淋漓地落下。
后院里凌乱地堆着碎砖,甚至连块塑料布也来不及盖上,彰显着主人的慌乱无措。
狭窄的小屋里气氛更是压抑,肖立本抱着头蹲在门口,宁悦坐在床上,一双眼睛闪着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目光,他面前的床板上摆着那个黑木盒子,上面的尘土被草草擦去,露出黝黑油光的本色,一看就不是俗物。
“肖哥,你过来,咱俩一起把它打开。”他压低声音催促。
此刻还没到下班时间,整个院子根本没有人,甚至偌大的望平街也不会有邻居顶着这样的恶劣天气出来串门,但他还是尽量小声,连怦怦心跳的声音听起来都比他说话大些。
肖立本抱着脑袋摇了摇:“不……不了吧,我害怕。”
“肖哥,事是咱俩一起做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见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不要!”肖立本激烈地拒绝,又蹲着往外蹭了一步,喃喃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本能地维护宁悦,帮着宁悦骗过了高得宝,可是到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这是偷盗吧?
宁悦也不催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小心地摸着盒子周围。
刚才把盒子抱进来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异乎寻常的重量,总不能是原来的主人吃饱撑了闲得慌,把一块砖放在盒子里,再砌了个空腔把盒子放进去,外面用灶台伪装?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而且是好东西!
他急躁地去开盖,时间太久,合页和锁扣都锈死了,指甲扣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肖立本维持着抱头蹲地的姿势,却自觉地从桶里找出个铲子,默默地递了过来。
宁悦看了他一眼,接过铲子,用力插进盒盖的缝隙,上下摇晃着增加力度,终于,咯嘣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没通电的小屋里黑乎乎的,只有顶部天窗透入一丝光线,饶是如此,盒子里瞬间绽放的珠光宝气,还是耀花了宁悦的眼。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急促地呼吸着,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宝物,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大的盒子分成两部分,一半放着即使尘封多年依然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各种珠宝,另一半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小巧玲珑,每一根大约只有二两重,但堆积在一起的分量,足可以让宁悦心跳加速,到了窒息的边缘。
他颤抖着手去摸金条,一根一根地摆在外面数着,最初触碰到的冰凉金属感带来的狂喜到后面就成了麻木。
“一共二十四根,每一根一百克,那就是四斤八两的金子。”宁悦压低声音对肖立本说。
另一侧的珠宝更是晃眼,虽然在灶台里尘封数十年,但昏暗室内钻石戒指依旧反射着灼灼火彩,翡翠项链绿如碧水,绞在一起犹如流动的鸽子血般浓郁的红宝石手链,还有五颗祖母绿坠子,最大的如荔枝,剩下四颗也如龙眼大小,纯净澄澈,犹如春天的绿叶带着勃勃生机,有生命一般存放在盒子里。
剩下的各色珠宝宁悦不太认识,但能和这些贵重的钻石翡翠堆积在一起,想必也是一样身价不菲。
谁也没说话,小破屋里安静到令人窒息,隔着老远不知道谁家的老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京剧《锁麟囊》,有人扯着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跟着唱,随着风儿越过院墙的声音不那么清楚,但唱词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了宁悦心尖上,烫得他一颤一颤的:
“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如丹,赤金链、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它一个个宝蕴光含……”
他们这是……遇见真实版的锁麟囊了吗?!
不说那些珠宝,光这二十四根金条,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啊!
有了这笔外财,他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组建自己的包工队,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把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每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之上,他要在这个一切都飞速发展向上的蓬勃时代重新再活一遍,好好地活一遍!
宁悦用力捶打了一下胸口,好让乱跳的心平息回正常频率,转头看向肖立本,眼睛亮亮地说:“肖哥,我们发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肖立本也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的珍宝盒子,他摇着头,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你不高兴吗?”宁悦奇怪地问,肖立本的反应让他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肖立本和他是不一样的,实打实十八岁刚成人的少年,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横财被砸晕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念及此,他笑了,伸手拿了一根金条放在手里摆弄着,感受着那冰冷又沉甸甸的触感,兴奋中还不忘继续压低声音,“你应该认识黑市收黄金的贩子吧?”
珠宝仓促间不好脱手,也卖不上价,先卖一根金条改善生活,他们这个夏天终于不用再住在低矮闷热还不通电的小屋子里,再也不用挤一张木板床了。
甚至……如果文老师有卖房子的意向的话,他们可以多卖两根,把肖立本的故居买下来,完成他的心愿。
宁悦正在畅想着,手里的金条却被肖立本劈手夺过,连同床上堆着的金条一起扔回盒子里,然后啪嗒一声,盒盖被盖上。
珠光宝气瞬间消失,小屋又恢复了一贯的黑暗阴沉,好像刚才真的是宁悦的一个美梦。
宁悦惊愕地看着他,肖立本站在窗前,大口喘着气,终于喃喃地说:“这不是我们的,不能要……”
“肖立本你疯了!这时候你讲什么道德?!”宁悦不可思议地站起来,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们不拿,难道还给高得宝去?你不是也很讨厌他吗?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亲爹都不管的玩意儿,你要把东西给他?!”
他手掌覆盖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肖立本痛苦地摇着头,再次强调:“不给他,上交……给国家,这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该拿。”
“我发现的,就是我的。”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凑上去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黑眸定定地看着他,蛊惑地说,“无主之财,谁发现的归谁,嗯?肖哥,看着我,你想一想,有了这笔钱,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你想要的都能马上到手,你不想住大屋子吗?你想每天啃馒头就咸菜吗?我们有钱了,马上就可以——”
他越说,肖立本抖得就越厉害,终于猛地一下推开了宁悦,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说:“我是想赚钱,但这种钱,我拿着不安心……晚上都睡不着!”
宁悦冷静地稳住身体,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我能,我不怕死鬼来找我,肖立本,你醒一醒!望平街不拆迁了,咱们最后一次能翻身的机会都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像你从前一样,走街串巷打零工吗?”
他的态度让肖立本慌张起来,喘着气,乞求地看着他:“宁悦……我们凭手艺吃饭……”
“那又怎样!”宁悦控制不住地喊了起来,“我有手艺!你也不吝啬力气,我们还不是一样挣扎在底层活得像条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有好多事要做!我等不了!
“你明明知道的!那天来的王家村的人不是在说谎,我就是他们嘴里的王大牛,他们这次走了,迟早会再来,把我捆起来抓回去……除非我变强!强到他们无法撼动的地步,否则我就一直活在这样的危险里,你要安心,你想过我晚上睡得着吗!?”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闷响,片刻之后一道闪电扭曲着划破天空,劈开厚重的乌云,风吹动树叶,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雨倾盆。
1987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了。
而在狭窄的小屋里,两人面对面,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站在了相对的立场上,彼此都红了眼。
“肖立本……”宁悦额头突突乱跳,脑袋疼得要裂开了,上辈子所有的愤恨冤屈不平都化作烈火,灼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焚身之痛让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求你,求你行吗?我需要这笔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你让我放弃,不如杀了我!来啊!杀了我,然后说是我私藏赃物,你大义灭亲,起码还可以得个嘉奖呢!”
肖立本咬着牙,泪花在眼眶中闪动,却死活也没有松口。
宁悦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到了死,他摊开手,悲伤地笑了起来:“不对,我算是你哪门子的亲呢?应该是你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让我被绳之以法。”
他话还没说完,肖立本就扑了过来,空间狭小,他完全避让不开,被肖立本伸开手臂一下抱住,死死地搂在怀里,啜泣声从头顶传来:“宁悦……我有力气,我肯干活,我能养你的!咱们不能这样……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再穷也要有骨气,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呵,你妈?”宁悦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冷酷的讥笑,一针见血地说,“你妈一定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但是她死了啊!她早就死了!她丢下你死了,不要你了!你是怎么跟条流浪狗一样长大的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明明有机会改变,你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委屈模样。
宁悦怒从心头起,拼命捶打着他:“放手!东西是咱俩一起发现的,一人一半!我拿着我那份走,从此就当不认识,永远也别见面!大不了你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
他拳打脚踢,肖立本却怎么也不肯放手,抱着他拼命摇头,灼热的泪水落在宁悦光裸的肩膀上,熨烫着皮肤一路向下,流到心脏的位置,湿透了背心,又变得冰凉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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