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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晃了晃小竹筒,将里面残留的米酒和清油倒进炭盆里,再一道丢进火里烧掉,毁尸灭迹。
只要没了证据,就算秦厉查到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两指手指捏起最后那个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绵长清幽的蜜香钻入鼻间。
“这个气味,能在人身上留存多久时间?”他看向景洲。
景洲笑道:“将军放心,我爹是谢府花匠,我从小跟爹娘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是蜜王花里提取的花粉制成,香味不甚浓郁但胜在持久。”
“今日杨穹身上被将军砸了一身的香料,他纵使天天洗澡,那气味至少也能保持三天,更何况这么冷的天,他屁股被打军棍的伤势还没好,哪里能见水?”
说到这里,景洲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谢临川颔首,淡淡一笑:“我需要你今天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告诉我的副将狄勇,有办法吗?”
景洲想了想,点头道:“我已经跟内务府采买花籽花苗的公公打点好了关系,能跟他一起出去,我今日就想法子跟狄副将联络。”
谢临川随手从秦厉的赏赐中拣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雪白圆润的珍珠和小金豆,白色金色的珠光宝气,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他没有全部递给景洲,而是挑出几粒珍珠和小金豆递给他道:
“拿去打点,日后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景洲明白轻重,也不拒绝,只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这时耳边却又传来谢临川低沉平和的声音:“这么一盒放在你那里恐怕被人察觉,不安全,下次我会差人送到谢府,交给狄勇,你有机会联络他,让他转交给你。”
“自己在宫外置办些房产田地,纵使无法娶妻生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啊?都、都给我啊?”景洲瞪大眼睛,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了张口,又听谢临川说了句“不许拒绝,这是军令。”
景洲最后只好重重一点头,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涨红了脸。
※※※
御书房。
祭天大典遇刺案闹得沸反盈天,秦厉下令彻查。
大部分刺客不是死在羽林卫刀剑之下,就是自己服毒身亡,根本没有活口,最后只能从未焚烧的尸身上寻找蛛丝马迹推断身份。
“是李氏豢养的隐卫死士,目前尚不能确认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但定然跟李风浩脱不了干系,不过这次刺杀行动声势浩大,末将推测,极大可能是倾巢而出。”
聂冬将一份死亡名单呈到秦厉御案之前,面色肃然道:“这次他们全军覆没,定然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对陛下不利。”
“嗯。”秦厉随意翻看一下名册,冷笑一声,“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余孽可真不少。”
他右手按在腰间龙首宝剑上,指尖扣着冰冷的龙头,轻轻敲击。
李氏王朝毕竟也存在两百余年,而他则是登基才一个月的草台班子。
不知还有多少党羽潜伏在京城,在朝廷,甚至在宫中,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才是。
主管祭祀神庙的司仪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禀报道:“回禀陛下,据查证,那个奉酒的小太监父亲曾是景朝老皇帝身边宠信的侍卫,他进宫就是为了给他父亲和老主子报仇。”
“另外,他的靴子底下有沾过清油的痕迹。”
“清油?”
聂冬和言玉等重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眉。
按理来说,神庙每日洒扫数次,是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大典上,地板还残留清油的。
除非……
秦厉轻扣剑柄的手指停住,支起下巴,眉峰一点点扬起来。
果然还是跟谢临川有关。
祭典上他被谢临川先试毒后救驾出乎意料的举动惊住,加上场面混乱险象环生,一时无暇仔细思索。
如今想来,谢临川为人素来谨慎冷静,怎么会在没有确认福酒无毒的情况下,上来就一口闷了?
“此事太过巧合,杨穹的话看似牵强,其实并非无缘无故构陷谢……谢将军。”
言玉本想直呼谢临川的名字,但看到秦厉望过来不悦的眼神,又临时改口。
秦咏义点点头:“就算不是谢临川下毒,万一酒真的有问题,岂非稀里糊涂去见阎王?这谢将军又不蠢——”
他手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拇指上还有一枚名贵的玛瑙扳指,被他手指搓来搓去,似在竭力思索:
“他必定可以确定福酒无毒!”
那谢临川会不会跟刺客是一伙的呢?一群人在明,一个人在暗?防不胜防啊。
几人心中转着同一个怀疑的念头,又转头去看坐在龙椅里一言不发的秦厉。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司仪官头也不敢抬,好端端的救驾功臣一下子又变成嫌疑人了?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又要发怒时,秦厉却蓦地低沉沉笑起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朕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朕不以为然,谢临川跟那群刺客必定不是同路人,否则的话,他焉能数次在危急关头阻止刺杀?”
还拼着性命以身挡箭,以致身受重伤。
秦厉懒洋洋地扫过众人各异的脸,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轻笑:“朕猜想,他是趁机把毒酒给换了。”
言玉捻须颔首,顺着他的话道:“然后这一幕被杨穹察觉,引起他的怀疑,才不管不顾当场告状,倒也说得通,可是——”
言玉神色严肃:“谢将军又凭什么预先知道福酒有毒,提前准备调换呢?”
“会不会是他确实跟清月楼的乱党有联系,那里获知了情报,故意借此博取陛下信任。”
“所谓功高莫过于救驾,他可以凭此从宫中软禁中脱身,甚至获得官职和权力,重新跻身朝堂。”
“陛下,谢将军确实救驾有功,但如此心智魄力……”
还是不可不防啊。
言玉犹豫一下,看着秦厉脸色,还是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谢临川在这里,必愿意给言丞相点一个大大的赞,不愧是前世警惕了他三年的男人。
秦厉抬手打断了几人的劝谏,从龙椅中起身,单手负背缓缓走出来。
他思索片刻后,舒展眉头朗笑一声:“你们都在怀疑他的心意,朕也不会轻易认为他突然转了性子,背弃旧主舍命效忠于朕。”
“他若真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之人,朕又如何会留他?”
“古人云论迹不论心,谢临川今日救驾有功,众目睽睽,朕若不赏,将来谁还会为朕卖命?”
“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有求于朕?朝堂之中,几个不追逐名利权势?”
秦厉笑意更甚:“朕不怕他有所求。”
有所求,才有短处,而无欲无求者,只会刚极易折。
言玉几人相互看了看,再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陛下心胸广阔,吾等不及。”
※※※
翌日,紫宸殿。
早朝上,诸臣为遇刺一事争执不休。
秦厉打发了几个臣子继续追查乱党,散朝批完奏折,又轻车熟驾来了偏殿。
一进房间,就看见谢临川正在花架前,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一株茶花。
他并非左撇子,手里一把裁剪枝桠的小剪刀用得不太习惯。
“你怎么不去休息?伤处如何?太医照料得可还妥当?”
秦厉蹙眉看着他用左手的姿态,心下一阵莫名的烦闷难受。
谢临川放下小剪刀,秦厉难得将关切直接流露在嘴上,让他着实有些讶然。
前世秦厉并非不关心他,只是那张嘴总像长了刀子,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哪怕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然而那时的谢临川,丝毫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去倾听秦厉的心声。
谢临川回身坐到软榻上,右手被绷带固定住,用左手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递到秦厉面前。
秦厉顺手接过瓷碗,微微一笑道:“谢将军都受伤了,这种小事交给别人伺候吧。”
他嗅了嗅清香的桂花味,正准备舀一勺,耳边却听谢临川轻笑一声:
“陛下,我手不方便,有劳陛下喂我吃。”
秦厉:“……”
他身后的李三宝正要退出房间,听到这话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这谢将军未必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快就开始居功自傲恃宠生娇了?
秦厉眯了眯眼,难得没有恼火,竟真舀了一勺送到谢临川嘴边,懒洋洋笑道:
“谢将军,敢这样使唤朕伺候的人,通常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生呢。”
谢临川瞧他心情不错,心里有了谱,就着他的手张嘴把甜羹吃进嘴里。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秦厉喂食,前世秦厉可不会干这种事,就算他想喂,也会被谢临川连碗一起打翻。
他含笑望着秦厉,慢条斯理道:“陛下过来,想必是有话想问我吧。”
秦厉放下汤勺,盯着谢临川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瞧了一会,缓缓扬起眉梢。
他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的小手段看破,存了几分拿捏之意。
这会却又觉得那双黑亮的眼睛过于深邃,眼底的心思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第20章
一个时辰前。
寒风阵阵, 杨穹裹着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梅若光府邸中出来。
他被革职后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去禁军统领府。
他在祭天大典当众告状失败不提,被他指控下毒的谢临川, 反而成了遇刺事件最大的救驾功臣,圣上恩宠,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而杨穹则被谢临川踩在脚下当了垫脚石。
从献城第一功臣, 到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也才过了一个月,其他大臣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祭典因刺客大闹了一通, 秦厉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处置他。
杨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不顾伤势未愈, 拄着拐急不可耐赶到梅若光府上商量对策。
杨府在城东,梅府在城西。
他出门跟平日一样小心谨慎,只要不在皇城内, 每次都要准备三驾马车分开绕路走,还要带数名亲卫随行,以防范报复和刺杀。
那惜命怕死的样子, 就连梅若光都有些鄙夷。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杨穹闭目侧身靠在马车的软垫里,回家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谢临川接下来的攻讦。
那日在祭典上被谢临川当众兜头砸下一个香炉,不仅把他额头砸破,还熏得他浑身发臭,险些连饭都吃不进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 熏香、体味等诡异的气味,害他鼻子都快腌入味了。
一如景洲所言,他臀上伤势未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根本没法洗澡, 味道一直环绕他周身,连亲卫都得捏着鼻子离他远些。
一想到谢临川,杨穹就恨得牙根痒痒。
突然,他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本就未愈的臀部被撞得又痛又麻,杨穹疼出一身冷汗,怒不可遏地推开车窗:“发生了什么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的马车!”
话音未落,马车下突然炸开一连串炮仗,在四周噼里啪啦大声作响。
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得几匹马疯狂扬起马蹄乱蹦乱踩,几个亲卫都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大人小心!”
“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数十条野狗,直扑向杨穹的马车。
他猝不及防,忍着恶犬追咬,被迫从马车里逃窜而出。
此起彼伏的炮仗,惊吓失控的马匹,成群结队的恶犬,周遭混乱一片。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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