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
才走到门口,谢临川就看见上次跟他一道回谢府的王公公正往外走。
王公公见到谢临川一愣,立刻上前堆起笑容道:“谢大人,您这么早就放衙了?”
他眼神略微往后瞥了瞥,这个细节被谢临川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王公公,宫中这是发生何事了?”
“这……”王公公为难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拉着谢临川走到角落里。
“谢大人,您听了这消息别生气,此事定然跟您无关。”
“什么事?”谢临川耐着性子继续问。
王公公眼珠扫一圈,压低声音道:“您宫里那个叫景洲的小太监,被人指认说曾经看见他在被投毒的井口附近徘徊,现在他已经被带走查问了。”
“什么?”谢临川忽而脸色一变,一股巨大的阴影涌上心头。
哪怕是他自己被人当成嫌疑人,也好过景洲因此被带走——因为景洲确实是“前朝余孽”。
万一被人发现身份,就算秦厉舍不得杀谢临川,难道还舍不得杀景洲吗?
谢临川抬脚就要往御书房方向走,只有找秦厉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刚走两步突然又顿住,现在宫里谁不知道自己是秦厉跟前的红人,竟然从他殿里大摇大摆把景洲带走,若不是秦厉授意,谁敢这么大胆子?
“谢大人,您别去找圣上了。”王公公苦口婆心道,“一口咬定这事跟您无关就平安无事,您现在这么去找圣上说情,岂不是往自个身上找嫌疑吗?”
反正只是个花房出身的小太监罢了,还怕身边伺候的人少了?
谢临川生生顿住脚步,脸色沉冷,又换了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就在中庭看见一座巨大的笼屉,下面堆了不少柴火,尚未点燃,笼屉中依稀有个被绑起来的人影。
他想要上前看清楚里面是谁,却被侍卫揽住不让靠近。
旁边站了许多宫女太监们正在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据说那个在水井里下毒的奸细抓到了,还抓了一大堆有嫌疑的宫人。”
“陛下下令把奸细投入蒸笼,勒令他说出其他所有同党,否则,就要活活蒸死他,连带着许多有嫌疑的人,一起杀掉!”
“什么?这也太吓人了……”
谢临川看见这个笼屉的瞬间,眼神蓦然一沉。
前世令他记忆犹深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闪现过眼前。
他因为秦厉宁枉毋纵的命令,与秦厉起争执后,两人谁也不肯搭理谁。
彼时的谢临川性子沉着刚强,说不理就不理。
秦厉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为了立威,特地带他去看自己处决奸细和敌人的手段。
秦厉命人在宫中架起一座巨大的蒸笼,将捉到的奸细投入蒸笼中,下面点火,要将人蒸刑而死。
引得宫中惊惧,人人自危,也引起了朝堂的轩然大波。
那是谢临川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史书中一笔带过的酷刑,也是头一次对暴君二字有了具象化的形象。
谢临川摇摇头,甩掉脑海里那些颇有阴影的画面,二度往御书房而去。
他前不久才哄秦厉说,解了禁足是因为想看望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去看望了。
待小太监通报以后,谢临川一进御书房,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气味就钻入鼻间。
秦厉正姿态散漫靠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子里看奏章,见到来的人竟是谢临川。
秦厉浅浅勾了勾嘴角:“朕就知道你要来找朕。”
谢临川心里微沉,秦厉知道?果然是他下令抓了景洲。
可是那个蒸屉里的小太监真是景洲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阗阗的双眼:“陛下,如此酷刑实在不似明君所为,只会招致惊惧和非议。就算真有人往井里投毒,这人也一定不是景洲。”
秦厉前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行事激烈。
“不似明君?你什么意思?”秦厉方才还慵懒散漫的神态,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眉头拧紧。
说好的解除禁足,是来看望他,结果是来骂他的?
秦厉霍然起身,绕过书桌,手指指着谢临川的鼻子,怒极反笑:“原来在谢大人心里,朕就是这样的暴君?”
谢临川心里转着前世种种,沉默地望着他。难道秦厉不是?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他凛然的眉峰瞬间压低,黑沉沉的眸子眯起危险的弧度,冷笑一声:“哼,暴君又如何?”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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