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谢临川瞳孔微微一震,瞬间有股如释重负之感。
秦厉脾性暴戾,但总算是个敢作敢当之人,他既然如此说,想必确实不会。
至于前世,他所掌握的信息远比不上如今,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内心不期然松快了些许。
眉心略微舒展,神色再度从容起来,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些许。
秦厉一直紧盯着他,瞬间就注意到了这难以分辨的笑意,还以为谢临川在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谢临川,你爱信不信!”
秦厉胸膛一起一伏,眯起双眼,指着他的鼻尖:“你不过就是仗着朕——”
他突然住口,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回去,迅速收回手指,阴沉沉不说话。
谢临川叹了口气道:“臣没有不相信陛下,只是今日之事明天传到朝臣们耳中,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忧惧陛下行事酷烈,将来有一日说不定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冷淡道:“他们怎么想与朕何干?”
谢临川摇摇头:“陛下此举不过为了快速抓到真凶,现在真凶落网,难道陛下明天早朝也不准备澄清今日之举?任由那些人私底下损害陛下声名?”
秦厉冷笑道:“那不是正好吗?朕就要他们畏惧朕,才会更加服从朕的旨意。”
谢临川蹙眉,语气沉冷:“纵使天下人皆认定陛下残暴,畏而不尊,陛下也不在乎吗?”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垂眸低沉一笑,仿佛适才的怒火已然平息,沉到眼底,凝固变成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所谓澄清和解释,不过是弱者寻求他人的宽恕和认同。拥有权柄和力量的强者,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朕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和认同。只有别人祈求朕宽恕的份!”
谢临川不意换来这样一个答案。
他指尖轻轻捻过衣袖,不经意想,初登大宝的秦厉还是如此自傲,不知他前世临了时,可曾为此后悔过?
谢临川倏而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眸如点漆般明亮:“即便臣误会陛下,你也不在乎吗?”
秦厉瞳孔蓦然一缩,心脏顿时像被什么刺蛰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别开脸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回话,转身就走。
谢临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挑起眉梢。
秦厉莫非没意识到,刚才眼巴巴解释一大堆的人,不就是他么。
秦厉才走出去几步,又忽的顿住,侧过脸冲他道:“既然不喜欢自称臣就不要叫了。”
听着心烦。
“……”谢临川嘴角浅浅勾起一线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
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怕什么酷刑呢?”
裴宣肃容反驳道:“重用这些酷刑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这话莫非是诅咒陛下?”
“这……”秦咏义一时语塞。
梅若光上前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初登大宝理应施行仁政,望陛下不要任用酷吏。即便朝臣们明白陛下之心,可是百姓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感到忧惧不安。”
谢临川站在廷尉的位置上,握着笏板静静看着,目光游弋一圈,最后落在御阶上的秦厉身上。
秦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冰凉的龙头扶手,一只手支着脸颊,俯视的目光睥睨。
他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生气,反而噙着若有若无的讽笑。
他似乎十分欣赏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今又惊又惧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颇觉好笑。
那些降臣们明明心底在咒骂他,又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一个圣天子,嘴里口口声声说忧心百姓会畏惧,满口仁义道德。
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畏惧,当不了李氏和自己中间的墙头草,担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
谢临川好歹敢只身前往御书房直言他不似明君呢。
裴宣稍稍提高音量,言辞愈发犀利:“朝臣多为降臣,本来心向陛下,但若陛下坚持严刑峻法,难免让朝臣惴惴不安,岂不是逼着人怀念旧朝?”
大臣们心有戚戚,同时又为裴御史捏了把冷汗,还真敢说。
秦厉冷笑一声,原来降臣里也还有胆子大的。
秦咏义有心为秦厉说话,但朝臣们一人一张嘴,口水差点把他淹了。
他忍不住去看御阶上的秦厉,却见对方唇边带笑,一副满不在乎在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出来解释和缓和一二的意思。
“陛下……”
秦厉慵懒靠坐在龙椅中,微微侧着头,额前冕旒的垂珠轻轻摇曳,漫不经心道:“若是真心畏服朕,听从朕的,自然不必惴惴,只有心存忤逆之人,才会担心严刑加身。”
“谋逆之辈自当以最恶之法震慑,何须你等置喙?”
言玉听秦厉口吻不善,暗暗着急。
他也极不赞成秦厉严刑峻法,但往谋逆方面说,秦厉也不是全无理由滥用酷刑。
只要他愿意稍微退让一步,安抚一下忧惧的群臣,最好承诺以后不再使用酷刑,双方都有台阶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
可是指望秦厉退让更是天方夜谭,那岂不是在变相承认他做错了?
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御史都是反应最激烈的。
裴宣见秦厉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咬牙摘下官帽,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废此酷刑,施行仁政,澄清谣言,安抚人心!”
裴宣一跪,他身后的御史们也跟着跪下,阐明立场博一个贤臣名望。
那些梗着脖子上了头的臣子们也哗啦啦跪下不少。
一时之间,紫极大殿上群情汹涌,反对酷刑的声浪排山倒海,便是武将们也频频侧目。
秦厉眯起眼睛,慵懒的神态从脸上消失,眼神沉冷,缓缓直起身体,从龙椅里站起身来。
他端着袖子,慢条斯理道:“你们这是在集体指责朕?怎么,觉得这么多人一起跪在地上,朕就只能法不责众,对你们没办法了?”
跪着的臣子们一阵骚动,但是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站起来。
唯独御史裴宣临危不惧:“忠言逆耳,臣身为御史,规谏驳正乃应尽之责,就算陛下要罚,臣也不得不说!”
秦厉虽不在意外人在背后如何编排他,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大臣们集体面刺。
他左侧嘴角勾着一丝冷然的笑,看上去并未像昨日在御书房时那般怒意外显,端在腰间的手指却反复叩击着玉带上点缀的玉饰。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不高兴了,说不定又要廷杖大臣。
但是这么多大臣一起被打板子,那画面也太惨烈了,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前世发生此事时,谢临川不曾上朝,并不知道秦厉是如何结束这场群情汹涌的争议。
但从后续暴君的传闻来看,肯定少不了一顿廷杖和强势弹压。
谢临川注视着秦厉,暗暗叹口气。
裴宣所言不差,秦厉脾气强硬,多施威而少怀柔。
想让朝臣们服从他,可是如果做得过火,就会有人被逼急了倒向李家兄弟。
前世背叛秦厉的,必定还有别人,谢临川的目光在满殿大臣上逐一划过,暂时没有头绪,此事大概只有前世的李雪泓才知道。
言玉暗自摇头,昨晚得到消息时,他就猜到很可能引发君臣对立,果然不幸言中。
如果陛下继续铁腕镇压,朝臣们纵然拿他没有办法,但私底下还不知流出怎么离谱的传言呢。
京城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会如何编排这位新登基才一个多月的新君。
就在言玉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时,他最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谢临川上前一步,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虽不是御史,不过还请容臣一言。”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诧异地扭过头来看他。
众人目光各异,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
怎么,这位前朝号称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莫非这么快就被新君收服了?
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也就罢了,毕竟符合大众心中的忠君思想。
可如今他竟然支持皇帝酷刑的主张,这哪是忠勇,分明是不辨是非一味讨好皇帝的佞臣!
最震惊莫过于李雪泓,他发现自从天牢一别,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的种种作为了。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如果连谢临川都倒向秦厉,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连一向对谢临川颇有好感的裴宣,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继而气得面色涨红:“谢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短暂错愕后,眉心越蹙越紧,若非昨天谢临川才跟他为此事争执了一番,秦厉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他端在腰间的手迅速放下来,咬肌略微紧绷,他方才面对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都不曾如此如临大敌。
他警惕地盯着谢临川,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前朝后宫高墙隔着,消息传递不及时,昨夜发生的事,秦厉不肯主动开口,大臣们也难打听更确切的情报。
言玉身为丞相,比一般大臣知道得更多些。
据说往宫中水井投毒的奸细似乎跟谢临川有瓜葛,昨日谢临川还去了御书房,不知是否跟陛下起了争执,动静不小。
谢临川还去蒸刑现场闹了一通,差点跟侍卫起冲突,后来不知怎的,陛下也亲自过去,将那奸细带走。
秦厉的护短之心昭然若揭,言玉越发感到忧虑,便是古时的妲己褒姒可都没有在朝堂上议政的资格!
有情报来源的不止言玉,梅若光也从刑部尚书处得知更多消息。
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梅若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是陛下在包庇谢临川。
梅若光跟另外一个御史卢胜使个眼色。
卢胜早已得了他授意,立即站起身道:“陛下自然是圣明天子,处置奸细也无可厚非,就怕陛下身边有狡诈之徒,蒙蔽圣听,撺掇陛下行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
“据传昨夜蒸刑一事有谢大人参与,今日听谢大人这番话,恐怕非但没有尽到劝阻的责任,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为了博取陛下欢心,不惜损害陛下威望声誉!”
众大臣们一听,顿时醒悟,这位陛下明显性情强硬无法劝谏,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臣子的错!
不需要相互串联,文臣们玩起这套转移矛盾的本事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七嘴八舌把矛头对准了谢临川。
谢临川手持笏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仿佛默认了一样。
一旁的李雪泓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蹙眉望着他。
为何不辩解呢?刚才为秦厉转移焦点,现在竟还甘愿背上这口黑锅不成?
大臣们见他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越发来劲,裴宣跪在地上没有再出言,只是无比困惑且失望地看着他。
“你们够了!”秦厉低沉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怒意。
好你个谢临川,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撩拨他的神经!
他胸膛微微起伏两下,冷声道:“谢临川跟此事无关,也并未撺掇朕,御史虽有闻风奏事之权,但不是你们为达目的胡乱攀咬重臣的借口!”
言玉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谢大人身为天子近臣,确有劝谏之责,陛下也不该太过宠信,以免臣子失了分寸,陛下也有包庇之嫌。”
在他看来,既然谢临川搭了个台阶,陛下只要顺着台阶下来,正好把此事轻轻揭过。
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对群臣也有个说法,今日冲突便可化解,岂非两全其美?
秦厉胸中一阵恼火,又强自压下,皱着眉头盯了谢临川半晌。
后者目光平静地回望他,歪了歪脑袋,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眸幽深神态从容,完全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御阶下的大臣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出应当治谢临川的罪——把锅甩给他,总比承认自家皇帝是个暴君强吧。
秦厉终于有些急了,压低眉头低斥一声:“好了,都闭嘴!”
直到大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他踱了两步重新坐回龙椅上,黑沉的双眼慢慢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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