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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沉默片刻。
前世他对秦厉总是漠不关心, 秦厉偶尔提到他的过去, 也时常被自己忽视, 时间久了就很少提及了。
似乎秦厉也认为, 比起谢临川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高贵身份,一个总在泥地和土匪窝里打滚的狼孩经历, 只会令他在谢临川面前抬不起头。
望台上,文臣们对于皇帝这般自降身份的做法十分反对,众人窃窃私语,不断拿眼示意丞相言玉劝谏一下。
堂堂中原皇帝竟然像个莽汉一般, 跟一个外国使臣当众脱了衣衫摔跤, 这成何体统?
言玉苦笑摇头, 暗暗翻个白眼,这位陛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再说了, 他衣服都脱了,谁劝得动?
刑部尚书吴锦隆捋着胡须,皱眉直摇头:“陛下如此行事,未免失之轻佻,传扬出去,京城市井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御史何在?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裴宣沉默片刻,蹙眉道:“谢廷尉不懂摔跤规则,若是输了此局谁来承担责任?陛下此举虽然不妥,但何尝不是为顾全大局牺牲些许颜面。”
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为陛下的颜面着想,谁有信心赢下乌斯兰的,可以自行上台为陛下分忧。”
吴锦隆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另一侧的武将们丝毫不觉得秦厉亲自下场有何不妥,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他们从前在军营中时,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主将和兵卒照样时常摔跤比试取乐,也就这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嫌弃粗俗。
羌柔使节团见大曜皇帝亲自下场,更加兴奋,在台上呼喝不已。
只要乌斯兰能压过大曜皇帝一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方才射箭输给谢临川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沙坑前,秦厉将一头银发高束成马尾,然后盘在脑后,又将龙袍和上衣统统脱去扔给李三宝。
他身量比乌斯兰略高半个头,胸腹精韧紧实,肌理线条充满着力量的野性美感,行走间腰侧隐约凹陷两小片阴影,随着人鱼线斜斜收束进紧窄的腰身里。
秦厉的脖子和锁骨上有零星几个暧昧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牙印似的暗红浅坑,穿着衣服时尚不显眼,这下倒是一览无余地落在众人眼中。
文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谢临川嘴角抽搐一下,这倒是失算了,谁想到秦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呢。
秦厉被谢临川留下咬痕时,还颇受不了他戏谑凝视的目光,这会儿被其他人观看,他反而半点不介意,大剌剌如同在展示勋章。
谢临川却跟他正好相反,忍不住捂住半边额头。早知道就不咬那么用力了。
乌斯兰露出一抹狎昵的笑容:“传闻陛下的后宫尚未有妃嫔,看来陛下似乎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爱好很特殊嘛?我们羌柔女子最是泼辣,将来为两国安定,不若结为秦晋之好?”
秦厉懒洋洋抬起下巴:“大曜好男儿是多,你们羌柔女子若是喜欢,可以尽管嫁来,朕的后宫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乌斯兰也不生气,反而目光斜斜往场边的谢临川瞥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说的是,我看谢廷尉就是好男儿,我们羌柔女子钟意得很。”
“……呵!”秦厉目色一戾,那副懒散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像一头盯住了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来:“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脊背瞬间绷紧弓起,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后腰处明显可以看见一条深凹下去的沟,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黑色裤腰之内。
谢临川站在一旁,淡然的目光在秦厉身上游弋,微微一顿,把视线移开,又不动声色挪回来。
下一秒,秦厉与乌斯兰狠狠撞在一起。
乌斯兰一只手扣他的腰,另一只手虚晃一枪绕开了秦厉格挡的手臂,往他大腿弯探,同时膝盖用力去顶对方的腿弯关节,以自身为轴,试图绊去秦厉的重心。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无论能不能绊倒对方,秦厉的重心都必定偏移些许,就要面对乌斯兰接下来狂风骤雨的抓拿抱摔。
碰到了!乌斯兰指尖触到秦厉的膝盖弯,心中一喜,手臂肌肉发力,就要让他这一条大腿腾空。
谁知他用力到脸色发胀,秦厉一双腿居然纹丝不动,像两根弯曲灌了铅的柱子,牢牢钉在地面。
乌斯兰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有种自己在跟一头野兽拔河的错觉。
紧跟着,一股窒息感瞬间勒紧了脖子——他的后颈皮被秦厉扼住了。
秦厉双眸虚眯,神态带着雄狮博兔般的从容与认真,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单手扼住乌斯兰后颈,生生将他拔高一寸,膝盖直接顶起他的大腿的麻筋,矮身反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比起乌斯兰的年轻气盛,秦厉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无论力量和技巧都在巅峰状态。
乌斯兰还是头一次尝到被全方位压制的难受感,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他勉强靠着灵活和经验,两条腿撑住沙地,没有彻底栽倒下去,却不断喘着粗气,额头爆出青筋,两只脚掌几乎踏出两个坑。
“如何?”秦厉按着他的后颈,双手如钳,一寸一寸将人往沙地里压。
他长眉如刀,气息平稳,咧开嘴低沉一笑:“副使还不认输?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你说你们羌柔女子泼辣,朕怎么瞧着你还不如女子泼辣呢?”
“副使有那个闲工夫替朕和朕的臣子寻女子结亲,不如钻回你姆妈怀里吃个够!”
被秦厉当众嘲讽,乌斯兰脸都气绿了,但他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秦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回嘴。
秦厉又开始粗鄙之语了,谢临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当秦厉这张利嘴对准谢临川时,他会很不爽,但若无差别扫射敌人,那就很好笑了。
要是他的嘴巴可以用来做武器,嵌在弓箭上,两军对垒时,无数箭雨口吐狂言,大概曜王军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脚踩李风浩,拳打羌柔王。
乌斯兰被他压得进退两难,但连输两场实在无法接受,死死咬着牙,面色涨红,依然在绞尽脑汁试图翻盘。
秦厉冷哼一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突然放松手里力道,趁着乌斯兰在惯性下往前栽之际,膝盖猛地往对方腿窝一撞。
他捞起对方大腿,几乎用到了乌斯兰最开始一模一样的招数,直接将他摔过肩膀,重重倒在沙子里!
尘沙飞扬。
内侍立刻高喊:“第二场,陛下胜出!”
望台上,曜国的武将们放声大笑,热切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就连文臣们也涨红了脸十分激动,满口溢美之词。
“圣上威武!扬我国威!”
另一侧的羌柔使团则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乌斯兰竟然能连输两场,这和谈岂不是要完全倒向曜国了吗?
正使古丽措焦躁地走来走去,这下坏了,如果当真要履行承诺,按照曜国人的条件签订和谈协约,回羌柔以后,难免要受到大王子一脉的诘难,到时候也不知羌柔王会不会怪罪。
秦厉扔下尚在发懵的乌斯兰,转回场地边缘。
正午灼灼烈阳下,他浅麦色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汗珠沿着胸腹间的沟壑往下滑,砸在烤得滚烫的沙地上,滋一声消失。
谢临川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他,不知怎的,蓦然想起,秦厉这样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只在三种情况下见过。
第一种不提也罢,第二次是前世秦厉跪在火炭上,痛得汗如雨下,第三次便是此刻。
无论哪次,都跟他有关。
见秦厉走过来,李三宝立刻送上茶水和布巾,满面堆笑:“陛下万胜,自打前朝以来,对上进京的羌柔人,这还是头一遭大获全胜呢!”
秦厉随意擦去身上汗珠,将衣服穿上,脸一转便对上谢临川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谢临川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得的专注和宁静。
秦厉不懂他眼底是何种情绪,但他十分享受此刻被对方注视的感觉。
像有只猫爪不断在心口抓挠,简直比赢了羌柔人拿下沙洲城,还要令他愉悦。
秦厉忍不住勾起嘴角,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怎么,谢大人一直盯着朕看,是朕脸上开花了,还是看呆了?”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英姿飒爽,令人佩服。”
秦厉嘴角顿时咧得更大。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秦厉心情舒畅,闲适啜茶,睨着他拖长调子:“说吧。”
谢临川:“陛下这般勇武,力压乌斯兰,既然陛下总嫌我以下犯上,为何不像方才摔乌斯兰那样,把我摔出去?”
秦厉眉头扬起,端茶的手僵了僵,不自在地别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同样小声道:“朕那是心胸宽广,有人君气度,不与你一般计较。”
他又转过脸盯着对方,嘴角一扯:“你一会儿受伤一会儿生病的,禁得起朕摔一下?要是骨头摔散架了,岂不是还得劳烦朕来拼?”
“是吗?”谢临川挑眉,心里暗道,怕是难说。
两人说话间,乌斯兰已经披上衣服,沉着脸走过来。
谢临川笑道:“副使说三场比赛,三局两胜,如今我们已经赢了两场,第三局就没有必要继续比了吧。”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在秦厉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缓缓道:“可是我最初是邀请谢廷尉来比试,曜帝陛下临时强行换人,跟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秦厉讽笑看着他:“怎么,羌柔人这么输不起?连输两场就开始耍赖?”
乌斯兰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有失公平。”
秦厉眼中嘲弄之色更盛:“你欺负一个不懂摔跤的外行,莫非就公平?可笑。”
乌斯兰眼珠转了转:“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两局算你们曜国赢了,沙洲城可以给你们。不过——我要求追加一场比试。”
谢临川与秦厉对视一眼,他道:“我们为何要答应你?”
乌斯兰笑道:“如果这第三场比试我们羌柔还是输,就把上次在边境劫掠的奴隶女子放还给你们,不仅如此,我可以答应谢廷尉在朝堂上提出的民间通婚的提议,从此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互不侵犯。”
“如果第三场我们赢了,曜国想要沙洲城,就必须付出金银粮食和人口,来赎买沙洲城。另外开放盐铁互市,和其他贸易往来。”
秦厉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乌斯兰又道:“曜帝陛下,那些被我们抢走的女子小孩儿可是你们曜国子民,如果他们知道陛下明明有机会可以让他们重回故土,可是却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天下的百姓们会如何想呢?”
秦厉冷笑:“你敢威胁朕?”
谢临川道:“陛下,依我看,可以加赛一场。”
秦厉和乌斯兰都转头来看他。
谢临川又道:“不过我们也要追加条件,如果你们羌柔输了,就要开放马匹购买,并且互市中不得禁止瓷器丝绸进入羌柔。”
乌斯兰眼皮子跳了跳,马匹可是重要战略物资,这谢临川真狠!瓷器丝绸倒是小事,羌柔上层虽然禁止,走私却源源不绝,奢侈品买卖都是暴利。
“还有,既然要结为兄弟之邦,我们就要派人到两国相互交流,将来派人到羌柔开设汉话学堂,学习中原语言,羌柔王族不得阻止。”
乌斯兰听了这话人都麻了。
羌柔上层权贵阶层几乎人人通晓中原文化和语言,但王族明令禁止下层百姓学习,怕的就是被强势的中原文化移风易俗。
奢侈品更是容易令上层权贵腐化堕落,降低战斗力。
可若是拒绝,最后的翻盘机会就没有了,回去以后不好对羌柔王交代,势必被大王子一脉围攻。
乌斯兰心中念头不断闪动,第一场比试很显然是谢临川在弓箭上玩了手脚,第二场比试是秦厉亲自下场,暂且不提。
比试赛马的话,羌柔以战马闻名,远胜于中原,而自己的坐骑更是宝马名驹,谢临川不可能再利用工具取巧,这场胜算很大!
乌斯兰咬牙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第三场赛马现在就要进行,并且我要事先检查你的马鞍马镫,不许夹带无关的东西!”
谢临川看向秦厉:“陛下意下如何?”
他目光平和而笃定,看似在征询秦厉的意见,实则根本已经决定了。
秦厉见他如此坚持,只好勉强点了点头,眉头一皱,回头对李三宝吩咐道:“去把朕的马牵来。”
李三宝一愣,暗暗看了一眼谢临川,低下头应是,不消一会儿,便有内侍领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过来。
秦厉拍了拍马首上面一撮赤红色的鬃毛,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转头看向谢临川:“这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赤焰,今天归你了。”
谢临川正要谢恩,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陛下要把这匹御马赐给我?”
秦厉轻哼道:“你今日有功,自该赏你。”
他顿了顿,道:“日头热起来披风不能穿了,换匹马补偿你。”
不等谢临川说话,秦厉一甩袖子径自迈开步子前往马场。
谢临川立在原地,摸了摸赤焰黑色的鬃毛,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
马场。
天空中的烈阳渐渐偏西,正午时的热意稍微退去,和煦的春风送来些许舒适的凉意。
为了防止谢临川再度在马匹上动手脚,乌斯兰谨慎地将赤焰细细检查了一遍。
他是马匹的行家,稍微上手观察一阵马匹的骨骼肌肉和状态,就能大致判断是否出色。
乌斯兰由衷赞叹了一声:“果然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好马。”
他又看看谢临川,嘿然笑道:“也就比我们羌柔最好的宝马略逊一筹而已,我叫它格桑。”
说罢,他跨坐上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四肢修长,姿态优雅,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独特光泽,格外吸引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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