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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暗暗观察乌斯兰的马,这种马的耐力是一等一的强悍,速度也快,不过这一场赛马距离有限,根本发挥不出耐力的优势,靠的还是冲刺速度,秦厉送他的赤焰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他不多言语,立刻翻身上马,同乌斯兰一道立在赛马的起点。
赛马场环绕着中间的望台跨了两个大圈,终点处有内侍拉起一道绳索,谁先策马跨过绳索,便算获胜。
赤焰和金马格桑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紧张凝肃的气氛,后蹄一下下刨着土,轻轻打着响鼻。
谢临川和乌斯兰骑在马上对视一眼,伴随内侍敲响一面铜锣,两人几乎同时一踩马镫,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风卷起沙土带起一阵尘烟。
乌斯兰的判断没有错,赤焰确实比金马稍逊一筹,两马同时狂奔,刚开始还能齐头并进,过一阵,乌斯兰的金马渐渐领先了半个身位。
他抓着缰绳,一边控制着马匹飞奔,一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一眼侧后方的谢临川,冲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谢临川耳边只剩下呜呜呼啸的狂风,他俯下身体,紧贴着马背,眼看圈数过半,乌斯兰的优势已经非常明显。
望台上,大臣和使团众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们二人,一时气氛凝重,无人说话。
秦厉站在望台前端,眯着眼睛望着赤焰马上的人影,一言不发。
身后的梅若光摇头叹道:“谢廷尉未免太冲动了,明明我们已经赢了两场,就是稳稳地胜利,何必非要去搏第三场,万一输了,前两局岂不是白费了。”
御史卢胜附和道:“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殊为不智啊。”
他们虽然不明白谢临川第一局射箭是如何赢下来的,但很显然,第三局羌柔占绝对的优势,就算是狡诈如谢临川,也很难有施展的余地。
大臣们渐渐鼓噪起来,大多都对谢临川的贪功冒进有几分埋怨之意。
“够了,都闭嘴!”秦厉回头冷冷掷下一句,“还没分出胜负呢,瞎嚷嚷什么?”
言玉抚须摇头道:“谢廷尉也是为了能获取羌柔的好战马,此事也不能怪他,羌柔战马强大众所周知,非人力所能——”
他话音未落,望台上的几位武将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却见谢临川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把身体的阻力缩小到极点,腰马合一。
随着赤焰的奔驰身躯起伏如浪,虽然依然落后乌斯兰一个身位,但好歹堪堪维持住了距离。
他一只手摸到头顶,竟拔出了发冠的簪子,欲往马臀上刺,只是即将刺下去时,他忽然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
才刺破了秦厉送他的披风,现在又要来刺他送的马,也不知事后秦厉会如何生气呢。
便是这一丝犹豫,乌斯兰已经发起了最后的冲刺,原来他一直都留有余力!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远,谢临川心一横,眉骨压下一双锐利的目光,握着发簪刺下去。
赤焰当即吃痛大声嘶鸣,被谢临川一夹马镫,立刻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疯狂冲刺间不断拉近跟乌斯兰的距离,爆发之下,居然超过了那匹金马。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他,这家伙是为了赢不要命了吗?
“谢临川,好胆!”
他目露凶光,索性也学着谢临川的做法,拔出筒靴里的宝石匕首,同样刺了一下金马。
那匹汗血马嘶鸣着往前疯狂冲刺了一段,谁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发生了——金马突然癫狂起来!
任由乌斯兰怎样拉扯缰绳,驾驭马镫,口中呼哨不断,金马丝毫不肯听从指令,不断扬起马蹄,乱冲乱撞,剧烈嘶鸣,鼻子喷出粗气,试图将主人掀下去。
“副使的马怎么回事?!”羌柔使团中,古丽措厉声大叫,蒲扇大的巴掌一把将使团中专门为乌斯兰养马的仆从拽过来。
谁知那仆从两眼一翻,嘴角吐出白沫,显然是服过毒药,不知是自尽还是被人杀害,竟当场倒地,不治身亡!
古丽措大惊失色,他凑过去嗅了一下仆从口中散逸出的一股独特的气味,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快派人去救副使!有人要刺杀!”
他话音刚落,乌斯兰已经彻底无法控制金马,一着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到后背和手肘。
整个人眼前一黑,恶心之感涌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谢临川本已骑着吃痛的赤焰领先乌斯兰一步,他扭头往后一看,一惊之下眼神陡然转厉。
羌柔的小王子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谢临川毫不犹豫强行扯动缰绳,夹着马腹硬生生让赤焰调转了个方向,加速朝着金马冲过去。
那金马高高扬起马蹄,在所有人嘈杂无章的惊呼声里,眼看就要践踏在乌斯兰脑袋上!
谢临川去势不减,对准发狂的金马直挺挺撞上去,直接将金马撞翻倒地。
他翻身一跃而下,拽住乌斯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借着冲势滚到一边。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侍卫和内侍们这才姗姗来迟,那匹金马已经抽搐着吐着白沫倒在地上。
乌斯兰脸色铁青,忍着剧痛半蹲着身子,脸颊紧绷,满头大汗,劫后余生的心跳宛如擂鼓。
半晌,他从马匹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同样微微喘气的谢临川,眼神复杂。
“谢临川——”
两人闻声同时望去,一道玄色身影气势汹汹奔马而来,微卷的银发在半空中凌乱飞扬,带起一股凛冽的狂风。
第36章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 蹄子踏扬起朦胧的烟尘。
秦厉夹裹着一阵怒风驰骋而来,银发在烈日下闪烁着细碎的白金光泽,他的脸庞却藏在背光阴影之中, 依稀只见一对压抑着戾色的黑沉眼睛。
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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