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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山湖间回荡着嘹亮的歌声。
秦厉唱了半阙,像是忘了后面的词,侧过头去看他,见谢临川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秦厉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如何?”
谢临川缓慢地眨一下眼睫,侧了侧身,抚上秦厉的左胸,细细感受着掌心下强而有力的震颤。
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陛下好大的声啊。”
秦厉斜睨他,小声嘀咕:“你不是让我正常点吗?”
他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两片鸦羽小刷子,嘴边始终噙着一点得意的笑,却抿着嘴矜持地不再开口。
谢临川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陛下真厉害。”
秦厉耳朵一动,一双眼睛也笑起来。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炙热,那光从他眼底溢出来,照得人心间滚烫。
直到双唇羽毛般落在秦厉眼睛上,谢临川忽然后知后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没那么大声,他想。最多只有一点点。
第50章
秦厉不是头一次被谢临川主动亲吻了, 但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清浅得毫无情欲的吻,却好似吻在他心尖上。
眼皮上薄薄一双温热的唇, 烫得他眼睫都在发颤。
胸腔里的搏动在横冲直撞,汩汩冲击着他的耳膜。
“谢临川……”秦厉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闭着双眼, 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回吻,反而拿眼眶用力磨蹭对方的嘴唇。
眼球隔着眼皮, 似能清晰地感知对方嘴唇的形状。
紧贴的胸膛隐约传来震颤的轻笑:“陛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拿眼睛接吻了?”
秦厉抬起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又伸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 沙哑着声音哼笑道:“朕想怎么亲你就怎么亲。”
谢临川有些好笑, 这是什么小狼习性。
他抚摸着秦厉被太阳晒得燥热的胸膛, 注视他的眼睛。
仔细想想, 其实这辈子秦厉对他很好, 除了不肯他离宫以外, 也算有求必应,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若把上辈子的怨怼和偏见让他承受, 对他未免不公。
谢临川双眼深邃,眼神悠远,既像在专注地凝视他,又仿佛在神游天外不知想着什么。
秦厉慢慢挑起眉头, 这种感觉又来了, 像在透过他在怀念别的什么人。
他不满地捏住谢临川的下巴, 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强行将人拉回神,狐疑地盯着他:“谢临川, 你老实告诉朕,你除了那个李雪泓,还有没有别的旧情人?”
谢临川:“?”
秦厉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的?
谢临川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旧情人?”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绿帽癖吧?或者有什么NTR情结之类的?
以秦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胜负欲而言,也不是没可能。
秦厉挑眉:“当真没有?你别骗朕。”
谢临川着重强调道:“真的没有,我只有陛下一个情人。”
仿佛被这句话取悦,秦厉慢慢扬起嘴角,松开他的下巴,食指勾着挠了挠:“好吧,朕再信你一次,你若敢哄骗朕,绝饶不了你!”
哄骗?那可就多了……
谢临川目光闪烁一下,忽然问:“如果我当真骗了陛下,陛下打算如何不饶我?”
秦厉顿时竖起眉头:“朕就知道你还有老情人!”
谢临川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万一。”
秦厉虚着眼瞅着他,慢慢露出一颗尖锐的犬齿,哼哼道:“你若敢背叛朕,朕就先弄死那个奸夫,再咬死你!”
他顿了顿,挑起眉梢特别强调道:“先奸后杀!”
谢临川:“……”
他默默在心里摇头,秦厉的嘴骗人的鬼,前世被他那样骗了,最后还不是心软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厉,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何这般爱放狠话,软糖似的一颗心,嘴再不硬点,不早被人骗死。
谢临川摸了摸秦厉被太阳晒得柔软又灼热的头发,叹口气道:“不骗你。”
秦厉把他的手捉下来,眯起眼睛:“又放肆,朕的头你也敢摸。”跟摸小狗儿似的。
谢临川微微一笑:“微臣连龙臀都摸过,摸摸陛下的头发有什么打紧?”
秦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耳朵都呛红了,指着他的鼻子,半晌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还读书人呢,不知廉耻!”
谢临川笑道:“看来陛下最近读书用功多了,还知道廉耻了?孺子可教也。”
“朕不知道。”秦厉凑过去叼住他的侧颈亲吮着,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大腿,隔着衣服来回滑动,低沉沉笑道,“你再教教我。”
“啧。”
※※※
秦厉在营中随意巡视了两天,几乎把上层将领到中层军官都见过一遍后,由官兵押送的犒赏银终于送到了。
秦厉和谢临川坐在军帐中,聂冬两兄弟和秦咏义都在一旁。
五位将军和他们的副将一共十来人,期盼而忐忑地站在门口。
一箱一箱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新铸银锭,正在由军中的主簿和王公公一道清点,崭新锃亮的银子小山一样堆在箱子里,把简陋的军帐都映照得富丽堂皇起来。
片刻,王公公拱手道:“陛下,清点完毕,一共三十万两银子,一文不少。”
没想到这次犒赏这么多!
一众将领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纷纷面露惊喜之色,距离上次大规模犒赏,还是攻下京城论功行赏那回。
“嗯,知道了。”秦厉翻阅着手里的功勋军士名册。
按规矩,这些赏银一般都会按照资历或者功劳还有麾下军士人数规模,由秦厉亲自发给几位将军和他们的中层校尉官。
再一套常规的君臣互表心迹套路后,进入喜闻乐见的饮宴环节,君臣同乐一番,最后由各营校尉军官,再将分到手里的赏银继续往下发。
每一次发赏银的过程,都是一次向下施恩的机会。
秦厉翻阅一番功勋名册,正要按以往的规矩发钱。
谢临川却突然起身朝他道:“陛下,既然亲自到了军营犒赏三军,不如直接去外面的将台,由陛下亲自向士兵们发放赏银,再念一念这功勋册上的名单,以此激励士气。”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了,沉吟片刻。
他身旁的秦咏义诧异地看过来,道:“陛下如今已是圣上,不比从前只有一支大军的元帅,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更何况,如果绕开诸位将领,会让下面的人觉得陛下有意疏远,于人心不利,不如还是按老规矩,待将来剿灭李风浩的残党,陛下再亲自犒赏三军。”
秦厉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朕若有意疏远,哪里还会亲自过来?”
“这样吧,朕就在外面的将台犒赏,让名单上的军官来领赏钱,也在军士们面前风光风光,之后再按老规矩,各自向麾下的士兵发赏银就是。”
见秦厉选了个折中的法子,秦咏义也不再多言,点头道:“陛下圣明。”
军帐门口的其他将领彼此看了看,哪里敢有反对的声音,立刻下去召集人马。
不多时,营中大部分士卒都汇集到将台下的操练场上,听闻皇帝要亲自犒赏,兴奋与热议之声几乎要把军营掀翻。
秦厉一众人坐在将台上,俯视着列阵下方军容规整、满面红光的士兵们,不由微笑点了点头。
他双手一拍,命人把银箱子抬上来,让人直接将箱子翻倒,崭新的银锭哗啦啦倾倒,在将台上堆积如小山,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惊人的光芒。
“今日朕犒赏大军,但凡记在这功劳册上的,都可以领额外十到三十两的功勋银。”
“其他人则按每人一两银子,人人有份,一个不落!今夜还有赐宴,人人有肉食吃!”
这一下视觉效果极其显著,还有什么比发钱吃肉更开心的?几乎是瞬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山呼万岁之声。
将台上的将领们也同样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李三宝手捧功勋名册,从高到低,逐个念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立功军士兴奋地越众而出,被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火辣辣盯着。
等上了将台,跪在天子面前,无一不激动地涨红了脸,埋着头不敢抬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直到几锭厚实的银两被递到他手里,才一面结结巴巴的谢恩,揣着热乎乎的银子手脚发软地下了台。
就在气氛越见火热之际,李三宝翻开新一页,念到一个名字:“三等功勋,常季——”
底下人群左右看看,竟无人上台领赏银。
李三宝又提高音量念了两遍,竟然还是无人响应。
谢临川瞥一眼中间的秦厉,见他微微蹙眉,沉默着没有出声。
另一边,第五营将军秦宁身后的副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皱着眉头沉着脸挥了挥手,立刻上前朝秦厉道:“启禀陛下,常季此人乃我营中一员将士,他此前在作战时杀敌奋勇,立下功劳,可惜自己也受了伤。”
“几天前伤势恶化不幸离世,可能下面的人未能及时向末将禀报,所以名册尚未勾去,末将会将这笔银两作抚恤寄给他的家人。”
秦厉神色不辨喜怒,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微微颔首道:“下面的人有所疏漏,也是常有的事,秦将军设想周到,朕就放心了。”
秦宁松了口气,赶紧跪地谢恩:“末将蒙陛下亲自赐姓,倘若办不好这点小差,岂不是愧对陛下恩典!”
秦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赏银的刺激淹没过去,一场盛大的犒赏仪式,直到黄昏才正式宣告结束。
秦厉又同诸将饮宴,直至天黑,才散场休息。
第五营的军帐内,秦宁双手叉腰,在帐中来回走动,他的副将悄然进来,搓着手兴奋笑道:“将军,今日剩下的赏银,我们营足足分润了三万余两。”
秦宁皱起眉头:“蝇头小利罢了,陛下在此,谁敢动歪脑筋。”
副将忧心忡忡道:“那些事,陛下会不会有所怀疑?”
秦宁先是摇了摇头,又拧紧眉头挥了挥手:“我哪里知道?只是……按陛下以前的脾气,应当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
副将忍不住抱怨道:“都怪那个谢大人,要不是他提议,陛下也不会当众念功勋册了。而且还说了每个人的赏银额,现在好了,若是不发足,万一闹到陛下那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提起谢临川,秦宁同样面色不愉:“哼,陛下竟然连巡视军营都要带着,带来暖床吗?”
他又问:“明天的法事准备的如何?这回陛下亲自参加,可不能有任何疏漏。”
副将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都是素教里熟悉的喇嘛,前几次的法事也都是请的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秦宁目光闪烁一阵,点点头没有多说。
※※※
第二天清晨,厚实的云层遮住了晨光,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营地。
校场中央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青布幡旗迎风猎猎,上书“超度英魂,早登极乐”八字墨字,幡下摆着长条香案,案上陈设素烛、线香、五谷杂粮,旁侧堆着厚厚一叠黄纸冥币。
秦厉和谢临川,还有一众武将站在祭坛前,皆是肃容以待。
将士们远远列阵于校场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烛火噼啪声交织。
三名身着红衣的喇嘛,缓步踏入法场。
为首的喇嘛手持佛杖,步履沉稳,另外两人分持引魂铃、往生符,铃音轻摇,清越之声穿透晨雾,远远荡开。
秦厉见到三个喇嘛,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超度法事不请高僧,反而请了几个喇嘛?”
聂晋上前道:“陛下,这是素教的喇嘛,这些人长期盘桓长乐府,还免费给下面的士兵写家书,很受底层士卒尊敬,前几次法事,也都是他们做法,大家都习惯了。”
秦厉听见素教两字越发不悦,回头吩咐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只能去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做法事,还有那个素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清理出去,军中不允许有教派存在!”
聂晋与秦咏义对视一眼,一同沉声道:“是。”
谢临川听秦厉指定要找相国寺,不由挑了挑眉,低声问:“陛下还信这些?”
秦厉回头看他一眼,道:“没有很信,但也不会不信,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比起外面乱七八糟的教派,还是相国寺这样香火鼎盛的大寺道行更高。”
谢临川心道,难怪秦厉总是忌讳提死字,前世的时候也偶尔会去相国寺进香祝祷。
不过他可没法指责秦厉信玄学,毕竟自己已经活了三辈子,谁还能比他玄学。
说起来,他为何会重生呢?这个问题大约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起坛——”为首喇嘛一声低喝,声线浑厚,裹挟着几分悲悯。
话音落,香案两侧的线香齐齐点燃,青烟袅袅升空,混着沙雾缠上青幡。
几位喇嘛口中一同念诵往生经文,语调低沉肃穆,引魂铃随步法轻响,似在召唤那些漂泊于沙场的孤魂。
喇嘛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写有往生咒的符纸上。
以血为引召唤亡魂,又焚于火盆,烈焰舔舐着纸符,化作漫天飞灰。
秦厉和谢临川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跟所有人一道收敛神情,沉默注视这一幕。
法事进行到最后一步,为首的红衣喇嘛上前,双手呈上一束粗香到秦厉面前:“请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为亡魂进香,吟诵镇魂往生之经文。”
秦厉走上祭台接过长香,正要点燃,却见那喇嘛将一罐密封的酒坛放在祭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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