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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好过,那就往南边打!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阴翳的灰色,厚重的阴云掩盖了太阳的光芒。
北陵城的战事,从羌柔大军南下,到秦厉率军北上来援,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城头砖石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城墙上血迹层层叠叠,旧血未干又浸上新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烟火浊气。
这大半个月来,羌柔大军压境,不分昼夜轮番攻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陵城犹如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数轮强攻。
正午时分,刚压下一轮攻势的北陵城头上一派肃杀之气。
聂冬单手扶着长刀,站在秦厉身侧,极目远眺对面的羌柔大营。
城外数里之遥,旷野之上,羌柔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骑兵列成松散阵型,盘踞在射程之外,马蹄踏着尘土,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透着虎视眈眈的凶气,步卒簇拥在营前,戈矛林立,号角鼓点如雷。
光是这么看一眼,凝重压迫之感就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聂冬面色黝黑,声如洪钟,拱手道,“战局胶着至今,羌柔号称十几万大军,骑兵足有八万之众,我们仅仅只有不足五万骑兵,其他多是枪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线太弱,我们又刚刚跟南边的李风浩打了一场,兵马疲惫,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粮草财赋只怕不足以支撑羌柔的长期攻势。”
只守不攻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出城主动攻击,又不是羌柔铁骑的对手。
聂冬长叹一声:“唯一能让羌柔铁骑吃大亏的就是谢大人造的克敌弩,我们步卒对上骑兵也能派上用场。”
“可是自从他们吃了一次亏以后,现在变警觉了,不肯进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隶兵来填战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云梯上城头了。”
聂冬咬牙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不如让末将带人去冲一冲!”
秦厉肃容望着对面再度组织攻势乌泱泱的人头,和始终保存着力量按兵不动的羌柔铁骑,沉吟不语。
北陵城外,羌柔军阵后方高耸的望台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耳边擂鼓声接连不断。
不仅仅是秦厉和聂冬忧心于战事焦灼,卡桑面上不显,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内部因他和雅尔斯兰争夺王位继承权,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雅尔斯兰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他虽勉强以南下大肆抢掠大曜的人口财赋为由,说动了这些部族首领暂时听他号令,只要战事顺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但若反过来,此战失利,卡桑也无法向其他各部首领交代。
卡桑恼火地咒骂一声:“区区一个北陵关,打了半个多月,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出力气?!”
他的心腹副将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来就不是咱们强项,而且那墙头的克敌弩实在太厉害,披甲持盾都挡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对面的骑兵出城,在野外对冲上一场,直接将他们的主力冲垮,趁着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想起克敌弩,卡桑就心头直冒鬼火,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的骑兵追着对面的骑兵冲,眼看就要冲垮了,不料迎头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极,射来的力道之大,箭镞之尖利,重盾都拦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穷得很,最是缺铁缺钱,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骑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铁甲,盾牌都挡不住的克敌弩,何况区区皮甲?
几乎是几个照面,前排的骑兵就减员了接近两成!损伤堪称此战之最。
从那次以后,他们的骑兵再也不敢靠近城头克敌弩射程范围,只能在外围徘徊。
简直叫他在众部族首领面前颜面尽失!
“他们的骑兵一直龟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卡桑想了想,恶狠狠地笑起来,“你去把奴隶营那些劫掠来的女子都带上,带着你部去城门口叫战。”
“据说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隶跟雅尔斯兰赌斗过,你也去,就说只要他们敢派骑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这些奴隶女子还给他们!”
“他们若是龟缩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横在咽喉处,“就在城下杀死这些奴隶!我倒要看看,对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见死不救,威名扫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从奴隶营提出十余个奴隶,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身后骑兵部众的护持下,缓慢策马向城池克敌弩射程的边缘游走。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绳,另一端勒住了几个奴隶的脖子,奴隶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开始被拖行。
“看到这些奴隶了吗?!”阿提措如同展览般,拖拽着十几个奴隶来回走了一圈,嗓门奇大无比,冲着城头大喊。
“都是你们大曜的老百姓!就因为你们这些龟缩在城里的将领,和那无能的狗皇帝,这些人才成了我们的奴隶!”
注意到他和这些奴隶的瞬间,北陵城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我们大王子说了,只要你们敢出城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营地里的奴隶都还给你们!否则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把他们杀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对着几个奴隶狠抽了一鞭子,换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和城头上暴怒的叫骂声。
“你们曜国的狗皇帝只顾着自己龟缩在城里享乐,哪里管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不定你们也有家人就在我们的奴隶营里,要不要我带出来让你们认一认亲?”
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从城头射下来,带着破空之声,刚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开外。
那名怒气上头的士兵很快被周围同袍们按住拖了下去,骚动和愤怒的情绪却渐渐蔓延开来,布满了每个士兵的脸孔。
阿提措一愣,随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头上,一群无能的废物!来人,把这些奴隶都给我杀了祭旗!”
“去见了阎王爷就说是你们那个不中用的狗皇帝见死不救,害死了你们!”
城头上,气氛压抑到极致,聂冬别开脸,再三请战:“陛下,羌柔人太嚣张了,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士气,还是让末将冲一阵!”
秦厉脸色阴沉至极,双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砖,迟迟没有下令。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冲上城楼,单膝跪倒在秦厉身前,掌心攥着一封急报:“陛下,洇川城八百里加急军情!”
秦厉心中蓦然一惊,洇川城送来的?谢临川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抓过信函拆开,片刻,紧蹙的眉宇略略一松,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身铁甲的聂冬,压低嗓音,语气严峻:“聂冬。”
聂冬快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眼神沉稳,静候军令。
秦厉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列阵的羌柔军,沉声道:“该是时候了,你点齐人马,去会一会那卡桑。”
聂冬精神一振:“遵命!”
不消片刻,北陵城城门洞开,源源不断的黑甲铁卫跟随着聂冬的旗帜冲出城门,大约有将近两万骑,在弓弩手箭雨的掩护下,快速列阵。
他们个个全身装备铁甲,铁头盔,就连面罩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长枪凛然,寒光四溢,就连马匹也披着全甲,耳朵塞了棉团,眼睛蒙了面罩。
望见这一幕,远处的阿提措大喜过望:“是狗皇帝的铁甲营,这全副铠甲,比起大王子的嫡系铁骑也不差了,这么快就派出精锐,真是沉不住气!”
望台上的大王子卡桑则皱起眉头:“这么简单的挑衅就派了骑兵出来跟我们的铁骑送菜?对面的皇帝也不过如此,不会是诱饵吧?”
他身边的传令官笑道:“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应当是皇帝的亲卫铁甲营,奉养一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要花多少银钱?大曜的皇帝怎么会舍得自家亲卫当诱饵?”
卡桑转念一想也是,他就不会让自家嫡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嫡系骑兵如此宝贵,培养不易,要诱饵也得是其他部族的士兵。
“即便是诱饵也无妨,传令阿提措,小心不要被引入对面城头克敌弩的射击范围就行!”
他眼神阴沉:“这回定要把大曜强硬的气焰给彻底打回去,老老实实像以前的景国那样,给咱们赔钱赔人!”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羌柔王的宝座,彻底统一各大不服的部族,哪怕雅尔斯兰还活着,也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卡桑一把捏住拳头,大声下令:“擂鼓!进攻!”
雨点般的擂鼓声,伴随着进攻的号角同时响起。
阿提措听得进攻号,嘴角绽开猖狂的笑容:“这回头功就是我的了!跟我冲上去!碾碎大曜狗!”
他一夹马腹,挽起背后一杆巨大的斧头,领着身后数万骑兵绕着战场跑起来。
城门前已完成列阵的聂冬,手臂一甩令旗,沉声下令:“铁甲营,随我冲锋!”
随着令旗挥下,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开始策马冲锋。
两支连绵不绝的骑兵同时奔腾起来,加速,再加速。
北陵城外回荡起如滚雷般的凌乱铁蹄声,脚下的大地都在这股无可抵挡的浩大气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双方同时绕了一个大弧,将马速提升到巅峰,然后不约而同转向对方的枪锋,彼此正面迎上去。
“咻咻咻——”铁甲卫前排的骑兵几乎人手一架克敌弩,预先就上好了弓弦,尖锐的弩箭怒吼着破开空气,顺着狂风扎进了羌柔骑兵阵型之中。
转眼间就有十几名羌柔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冲锋的浪潮中。
阿提措看见克敌弩就眼皮子直跳,但骑兵冲锋时无法停下,只能闷头往前,幸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没有时间让铁甲卫上第二次箭弩。
短短瞬息之间,两支锋锐的矛头就狠狠撞击在一起,交错穿插之间,宛如两只尖利的叉子相互扎进彼此血肉之中!
一时之间,残肢飞抛,厮杀震天。
几个对冲的照面下来,铁甲营仗着十成十的披甲率勉强不落下风,随着不断的相互对冲,人数的劣势却被迅速放大。
阿提措的羌柔骑兵密密麻麻的阵型,犹如富有节奏的黑色潮水,追击在战场上一浪推着一浪,紧密而迅猛的流动。
阿提措双目嗜血,紧紧盯着正前方的聂冬,提着重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一斧头下去,就有半个脑袋抛飞出去。
聂冬却没有去管后方的惨烈,他一枪挑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带着铁甲卫不断在战场上绕着大圈,仿佛在被阿提措穷追不舍的追杀下只能拼命逃跑。
一蓬蓬滚烫的血雾在快速流动的骑兵之间扬起。
在绕完最后一个大圈后,聂冬突然折了一个方向,渐渐脱离了与阿提措的对冲,冲着北陵城侧方而去。
“哈!任你跑得再快,中原的马也跑不过我们羌柔的马!”
阿提措一边追击,一边牢记卡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大曜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呵,想诱我上当?门都没有!”
阿提措猜到了聂冬的意图,冷笑着下令放慢冲锋速度,只不紧不慢地缀在铁甲卫尾巴后面,一点点蚕食。
北陵城城头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秦厉,嘴角缓缓扬起一弧笑意。
聂晋双目赤红,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这个距离足够了!”
秦厉眯了眯眼,轻轻擦拭着手中龙首宝剑,嗓音沉冷:“传令,点火。”
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挥动旗帜。
被藏在墙垛后方的砲车由兵卒们奋力推到既定位置,足足有五十余架!舀中早已备好火药砲,一支支火把点燃了引线。
眨眼睛,密集的黑色大铁球像大石头一样被抛飞出去,从城头上划过长长的弧线,正好落在阿提措率领的骑兵之中。
由于放慢了冲击速度,他的军阵变得十分紧密,第一轮五十多个火药砲绝大部分都被吃了个满满当当,炸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震撼大地,炸开的碎壳和藏在其中的铁钉铁蒺藜,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飞溅,洞穿了羌柔骑兵本就单薄的皮甲。
由于威力有限,他们大部分人并不会因此当场身亡,但从马背上跌落,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却更加恐怖,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爆鸣和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密集的巨响让阿提措当场失聪,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轮砲又飞过来了。
“快撤!快撤回去!”他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巨响的声浪中,眨眼消失在马蹄下。
“这就是火药?!”
望台上的卡桑双眼红的滴血,紧紧攥着的双拳几乎掐出血痕:“好个秦厉!竟然把这种杀手锏硬生生忍到现在才用出来!”
他虽然跟李风浩暗中有了结盟的默契,但火药配方如此宝贵的利器,李风浩并未透露给他,对火药砲远远超过克敌弩的射程更是一无所知。
“传令下去,把所有骑兵统统给我撤回来!”卡桑神情扭曲,心头简直在滴血。
正在此刻,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北陵城头响起。
城门洞开,黑色的大军潮水般涌了出来,几乎无需列阵,就自动与聂冬的骑兵汇合。
那薄薄的军阵不断壮大,最后变成数万大军,在士气昂扬的喊杀声中,踏过血与火,朝着羌柔混乱的军阵冲杀而来!
当那支大军后方,出现一杆黑金色三尾大纛时,北陵城上下的气势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皇帝亲自率军兵临前线了。
黑色的浪潮缓缓压至战场,羌柔军很快也重新组织起军阵,双方主力的厮杀一触即发。
就在曜字旗的大军向混乱的羌柔军发起全面攻势时,望台上的卡桑悚然而惊。
“大王子!我们部族的骑兵就这样被你用在这种地方?毫无价值地被炸死和乱蹄踩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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