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
“看见你的心,然后……爱上你。”
谢临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羞怯,却又无比笃定,眸色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秦厉用一种动容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下一秒,拥抱如同炽烈的火星扑了过来。
“秦厉。”谢临川温柔地啄吻他的侧脸,声音低哑又轻柔:“我想看见你的心,听到它的声音,它明明知道一切,可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为什么从不让它说话?”
一点微弱的湿热沾染上他的侧颈,谢临川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隐约听见秦厉沙哑至极的嗓音:“不要……怨恨我……”
谢临川的五指紧紧收拢,点点头:“好。”
“不要抛弃我。”
“好。”
这次他停顿了许久,谢临川耐性地等待着他。
他终于气息颤抖地开口:“……原谅我。”
直至这一刻,爆裂的爱意跨越幽冥长河,赴汤蹈火坠落他面前,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双臂,郑重而温柔地接住了它。
“……好。”
第71章 尾声
那个雨夜过去, 谢临川和秦厉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像什么也没有变。
平和安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厉偶尔午夜梦回,仍会从梦境里惊醒, 下意识去试探谢临川的体温,直到呼吸心跳都真实地传入耳中,才能安然入睡。
谢临川发现对方越来越喜欢面对面环抱入眠的姿势, 至少也要有一块皮肤是肌肤相贴的,好像手脚搭在彼此身上的重量, 能把他从不安的沉浮里压到坚实的大地上。
两人夜里相拥而眠, 晨起一起用早膳, 然后上朝, 午后在御书房一起处理政务, 谢临川会陪秦厉读书习字, 偶尔下点闲棋, 兴致来时会指导秦厉作画。
令谢临川始料未及的是, 秦厉的作画天赋竟似乎在他之上。
有外臣献上了一只玄凤鹦鹉, 秦厉让李三宝养在御书房里。
跟其他玄凤比起来,这只长得格外圆润, 活脱脱一只暖黄小毛球,颊边两片腮红漂亮又可爱,叽叽喳喳极是活泼。
这天闲极无聊,谢临川便对着这只小玄凤作画。
半晌, 秦厉凑过半个脑袋观摩片刻, 挑起眉梢, 口吻状似不经意道:“画的什么呢?小鸡蛋上长了俩钩子?”
他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这是翅膀!”
秦厉恍然大悟点点头:“鸡蛋上长了俩翅膀。”
谢临川:“……”
秦厉闷笑一声,献宝似的拿起自己的画给他看。
谢临川低头瞥了一眼,没想到, 这一看险些吓一跳。
秦厉走笔极稳,笔法技巧不算多高明,但对小鹦鹉展翅的动作和神态把握竟然极有神韵,一股毛茸茸的可爱娇憨之态跃然纸上。
谢临川震惊地抬头看他:“陛下这画不会是找人捉刀了吧?”
秦厉从鼻子里哼一声:“御书房里只有我们俩,朕上哪儿找人捉刀?”
谢临川更惊讶了:“陛下竟会写生?”
秦厉颇为自得地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哼哼两声道:“朕还会画人呢。”
谢临川被他自信的笑容镇住,一想到自己曾经一度以为秦厉不学无术,肚里没多少墨水,涂鸦也不会,这下彻底无话可说。
心里颇为不是滋味,自己可是前世被关在屋子里磨练了好久的“画技”呢。
秦厉从后面的书架上摸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取出最上面一张画轴,搁在书桌上展开来。
一幅策马将军图在谢临川眼前徐徐展开。
他顿时睁大双眼,这画线条简约,细节并不丰富,周围也没有任何背景,简简单单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军骑在马上,却又一股呼之欲出的动态感扑面而来。
画上的将军是一个背影,拉着缰绳,在即将策马离去时,回过头来看了画外之人一眼,然后他停下来,永远定格在画作之中。
谢临川怔了怔,手指轻抚过墨色的笔触,他不知秦厉是以怎样的心情,又是何时画下这幅画,只是看着它的时候,心中自然而然升起一股不忍心的感觉。
“陛下原来画得这般出色,怎么以前也没告诉我呢?”
秦厉沉默片刻,淡淡道:“朕年幼时也曾开蒙,只是没去过正经学堂,所以偶尔会在私塾外面的沙地上涂鸦,而且,其实也并非以前就画得好的……”
他后面的话语未尽,谢临川却听懂了,是在前世自己死去以后,作画的时间才多了起来。
或许这幅画,曾经的秦厉已经画过很多次,所以才能如此熟练,将他的神态动作一笔一划了然于胸。
谢临川心中一动,提起毛笔,在画卷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楷,挥洒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秦厉好奇地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厉一怔,看看这句词,又看看谢临川,咧开嘴笑起来:“众里寻他……你寻朕?”
谢临川刚想夸奖秦厉一句聪明,却又听对方摇了摇头道:“这话不对。”
谢临川:“哪里不对?”
秦厉用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道:“你根本用不着寻朕,朕一直都在你旁边。”
“而且朕才不会站在灯火阑珊处,朕只会站在紫极大殿最显眼之处接受万人朝拜。”
谢临川沉默片刻,忍不住一笑:“陛下说的是。”
他侧过身拥住秦厉的腰,低声道:“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秦厉耳朵尖立刻竖起来:“什么礼物?”
“晚上再给你。”
秦厉虚着眼盯他,小声抱怨:“什么东西这么神秘,现在还不给看?”
谢临川微微一笑:“秘密。”
夜幕尚未彻底降临,秦厉就已经拉着谢临川回了寝宫,伸出手凶巴巴地逼问:“朕的礼物呢?”
谢临川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臂长的木盒,行走间里面传出叮铃哐啷的声响。
秦厉迫不及待抢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条纯金的锁链,链条略粗,两端各有一只金环,大小正好可以锁住人的手腕。
83/85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