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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苏云辞仓皇的背影,姜冽心中最后一点希冀被打破,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痛苦不安淹没。
从旋转门走出大厦,原本被阻拦在外的喧嚣声呼啸而来。
姜冽一手抱着花,脚下快走几步,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苏云辞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停。
和苏云辞面对面站着,姜冽定定地望着她,鼓起勇气,语气认真:“苏老师,我有话要和你说。”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她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不要说。”苏云辞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出口反驳,脑海中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苏云辞头痛欲裂,甚至隐隐有些崩溃,她用力摇头,满眼祈求,“姜冽,不要说。”
如果姜冽不说,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地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可如果事情挑破,无法再自欺欺人,她们就只剩下一种结局。
“为什么?”
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尘埃落定,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姜冽难过得无以复加,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哽咽道:“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对吗?”
“为什么……不要我说?”
苏云辞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塌陷,微微勾着脑袋,一句话不说,只拼命地摇头。
不要说,求你。
看着沉默不语的苏云辞,良久,姜冽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她低头整理一下微乱的玫瑰,双手捧着递到苏云辞面前,稳住发抖的声线,郑重地说道:“苏云辞,我喜欢你。”
先前准备的长篇大论统统没派上用场,她此刻的情绪无法支撑她说那么长一段话,她也怕苏云辞没有耐心听。
苏云辞下意识抬头。
平时姜冽都是喊她苏老师,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姜冽叫她的名字,原来“苏云辞”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这样软糯温柔,像情人间的呢喃,让人心头莫名一颤。
下一秒,苏云辞被她泪水朦胧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明亮眸子,此刻一片黯淡,写满了难过。
而罪魁祸首,是她。
苏云辞的心揪了起来。
姜冽再次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扬扬唇,或许因为已经预见了结果,面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苏云辞疯狂心动,一股强烈的冲动叫嚣着让她答应,可理智却死死地拽着她,舌尖抵住牙关,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防备了一晚上,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苏云辞心痛到麻木,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不能再装傻了,否则只会给姜冽带去更深的伤害。
良久,她将眼泪憋回去,哽咽着拒绝:“对不起。”
话音落下,姜冽的眼泪随之滚落。
结合苏云辞今晚的表现,被拒绝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姜冽一边心痛难过,一边心疼落泪的苏云辞。
姜冽闭了闭眼,大颗的泪水从颤抖的眼睫坠落。
她单手把花抱在怀里,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抚上苏云辞的脸颊,屈起食指,轻柔地为她擦掉泪水。
“为什么呢?苏老师。”姜冽忍不住追问。
苏云辞的眼泪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在口是心非,她也很舍不得。
“明明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你在担心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老师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云辞死死咬住嘴唇,唇瓣的痛感能让她保持理智。
片刻后,她吸了吸鼻子,偏头避开让她贪恋的温度,接着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姜冽愣住,手指僵在半空,视线一片模糊,连苏云辞的轮廓都看不清,仍倔强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两人站在几栋大厦之间,虽然过路人不多,但两个样貌出色的女人泪眼相对的场面相当惹眼,引来不少驻足与回望。
尤其是姜冽怀中还抱着一束白玫瑰,一看就是表白被拒,众人纷纷朝姜冽投去同情的目光。
察觉到路人的视线,苏云辞强迫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她不敢看姜冽的眼睛,双手揣进兜里,克制住想要替她擦泪的冲动,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身后的建筑上,冷静地说道:“不早了,先回家吧。”
第66章
姜冽和苏云辞分坐在网约车后排两侧, 紧贴着左右车窗,各自扭头看向窗外,中间空出的座位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车厢里的气氛很诡异, 连司机都受到了些影响, 毕竟是情人节,难免浮想联翩。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们一眼,见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花,暗暗猜测是小情侣闹别扭了。
片刻后,又心觉不太对,不禁多看她们几眼。
车子驶过某个路灯时, 照亮后座,清楚地看见姜冽红肿的双眼, 而她身旁的人却无动于衷。
司机心下轻叹一声, 默默关掉广播交通台,将暖气打高了些。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还是专心开车吧,赚钱要紧。
姜冽歪着头, 轻轻抵在车窗上, 眼睛又干又涩睁不开, 鼻子堵塞无法呼吸, 只能半张着嘴, 用嘴呼吸。
她从小就这样, 不管是大哭还是小哭,只要一哭,脸上的痕迹就很明显。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木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姜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头绪, 说是一团浆糊也不为过。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她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昨天她们还有说有笑的,苏云辞还靠在她肩上,一幅全然依赖的模样。
怎么才过了一晚,她们就走向了两个极端?
姜冽眼神茫然,脑海中又浮现出苏云辞拒绝她的场面,以及她往后退的那一步,顿时心如刀绞,满嘴苦涩,苦得她全身发麻。
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滚落下来,呼吸声也重了些,怕被身旁的人发觉,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用手擦去。
她能感受到苏云辞喜欢她,明明苏云辞也在不舍,也在挣扎,为什么还要拒绝?
姜冽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长时间用嘴巴呼吸,喉咙和上颚干得像是要黏在一起,脑袋因缺氧而有些晕眩,她本能吸了吸鼻子。
浓重的鼻音带着些委屈和脆弱,一并传到苏云辞耳朵里,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苏云辞的状态没比姜冽好多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汹涌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疼痛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
自从和姜冽看完电影的那晚起,噩梦频发,苏云辞时常感觉自己是在高空走钢丝,而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深受那段失败的感情影响,江大爆出的丑闻又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彻底失衡。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但她不甘心就此沉入海底,而姜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可如今,她不仅没能得救上岸,反而把救命稻草拖下了水。
——因为她不想放开姜冽,自私地想要在和姜冽的关系中找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保护姜冽、又不至于完全推开姜冽的安全距离。
她想保护姜冽不受伤害,可到头来,却是她给姜冽带去最深的伤害,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在姜冽精心准备的场地,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事情发生的当下,两人思绪同样混沌,忍受着同样的锥心之痛,并没有太多精力想太多,只沉默地看着窗外。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城市道路并不拥堵,因为临近年关,许多异地工作的人都回家过年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云栖半岛。
姜冽和苏云辞各自从自己一侧的车门下车,一前一后地进入小区。小区里布置得隆重精致,看上去比元旦还要喜庆,但两人却无心欣赏。
因为天冷,楼下也几乎看不到人影,四下里一片静谧。
姜冽低着头,每一步都落在苏云辞的影子上,跟着她一路进入电梯。
十多秒后,电梯“叮”地一声打破寂静,停在十五楼,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见苏云辞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左手边走,姜冽只觉仿佛有千万根针齐齐扎在她心上,扎得她千疮百孔。
“苏老师……”姜冽几乎是凭借本能开口喊住她。
苏云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姜冽张张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吟片刻,姜冽唇角努力扬起一抹弧度,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将花递出去,哑着嗓子说道:“苏老师,情人节快乐。”
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和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睫毛,脸上的妆容也有些花了,苏云辞浓密的长睫轻颤。
气氛凝住,姜冽眼中再次蓄满泪水,轻声解释:“就算……”
姜冽无法说出那句令她心碎的话,下意识咬住嘴唇,拦住即将跑出来的哽咽。
几秒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平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祝苏老师节日快乐。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可这束花,一个小时前才被她用来表白,已经被赋予了爱情的意义。
苏云辞无法忽略其中的意味,握着门把手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低垂着眼,声若蚊蝇:“谢谢。”
话落,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砰。”
姜冽只觉这道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心口,泪水悄无声息地汹涌而下,瞬间爬满脸颊。
她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姜冽苦笑一声,仿佛如坠冰窟,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维持着往前递花的动作。
目光执拗地望着那扇深灰色入户门,仿佛要透过门去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冷漠无情。
但,她没有透视眼,注定得不到答案。
良久,白玫瑰颓然地垂落在身侧,姜冽拖着沉重的步伐,满眼泪痕地回了对面的家。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冽凭借肌肉记忆换上拖鞋,走到客厅,随手将花放在茶几上。
身上力气一瞬间被抽干,姜冽支撑不住地顺着沙发跌坐在地上,屈腿抱膝,手臂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而后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破碎的呜咽声控制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来。
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会错了意吗?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那她们这么长时间的暧昧算什么?
苏云辞既然对她无意,她亲她时,为什么不干脆给她一巴掌把她打醒?为什么要把她抱在怀里哄,给她错误的信号?
决定表白后,姜冽虽然紧张忐忑,但那是因为担心无法给苏云辞留下美好的回忆。
她打心底里就没想过苏云辞会拒绝她,她坚信她们是两情相悦。哪怕苏云辞拒绝了她的表白,她也坚信苏云辞是喜欢她的。
可是方才苏云辞却没应她那句还是朋友,姜冽的心理防线被击垮,她不确定了,她开始怀疑苏云辞喜欢她这件事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以为她们是心照不宣,可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
或许真的是她盲目自信,苏云辞真的对她没有一点喜欢。或许苏云辞只是人好,一直在默默忍耐着她的无理取闹。
可她宁愿苏云辞坏一点。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她不相信苏云辞察觉不到她的喜欢。如果苏云辞能早点推开她,她也许不会越陷越深,她们也就不会闹得这么难堪,无法收场。
曾经坚信不疑的、如同公理般的认知,猝不及防被推翻,姜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情绪中。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姜冽感到一种自内向外的钝痛,身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副躯壳。
*
苏云辞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都交给冰冷的门板,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快要滑落在地。
自门缝里窥见的姜冽哭泣的面容,只一眼便烙进她的脑海中。那眼泪似乎不是落在地上,而是不偏不倚砸在她的心上。
心口仿佛被灼烧出一个窟窿,可她却感受不到疼,兴许是回来的路上已经疼到失去知觉。
失恋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不是第一次体会。
用“失恋”形容她此刻的状态也不准确,毕竟是她亲手推开了姜冽。
既然不是失恋,为什么满腔的苦涩,却比真正的失恋强烈千万倍?
苏云辞自嘲地摇摇头。
她作为开口拒绝的一方,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伤害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又凭什么自怜自艾?
尽管如此,她仍忍不住去想,姜冽会怨她吗?会怪她吗?会对她心生怨怼吗?
苏云辞没有开灯,蔫头耷脑地站在玄关,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了无生气。
良久,她扶着冰冷的门板站直身体,动了动麻木的双腿,面无表情地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身体像是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表面上看去,苏云辞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因为事情终于盖棺定论,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跌落谷底,苏云辞看上去比近来半个月的任何一天都要正常。
苏云辞有条不紊地脱下厚衣服,抱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漱的步骤和往常一般无二,像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吹干头发,做好护肤,紧接着便掀开被子上床,没有看书的心思,直接关上灯,双手交叠在胸前,标准的平躺姿势。
眼前陷入黑暗,苏云辞还有些不习惯,因为最近噩梦连连,她总会留一盏小灯。
苏云辞合上眼,思绪全然被姜冽哭泣的画面占据。通红的眼眶鼻尖、颤抖的肩膀,还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一幕幕被定格放大,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连日失眠,苏云辞的身体疲惫到极致,心神也被折磨得麻木不仁。渐渐的,她有些撑不住了,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但,梦里也难得到片刻的安宁。
苏云辞行走在布满荆棘的小路上,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耳畔是低沉含混不清的噪杂。
黑暗仿佛如有实质,不仅蒙住了她的眼睛,也堵塞了她的耳朵,脚下忽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步朝着那团黑雾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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