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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太子殿下请您移步东宫,共用午膳。”
“哦?”黎昭眉梢微挑,带着点随意,“皇兄叫我?可备了什么好吃的?”
“自然是备下了殿下您素日喜爱的几样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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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太子殿下在花园等您。”
“嗯,知道了,这儿我熟,不用引路了。”黎昭摆摆手,独自朝着东宫花园走去。这里曾是他童年玩乐的一大据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当初他时常跑来,心里揣着的是跟未来皇帝搞好关系,以后就能安稳当个富贵闲王的小九九,谁知现在一场天幕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样。
不过祸福相依,至少齐王毒害太子皇兄的阴谋被提前戳穿,皇兄此次或许能避开死劫,活得更久一点。
思绪纷杂间,已步入花园。只见太子并未在亭中端坐,而是悠闲地坐在那座熟悉的秋千上,微微晃荡着,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昭很自然地走过去,挨着他坐在了秋千另一侧,脚下轻点,让秋千小幅度的荡了起来。
“皇兄,不是说请吃饭吗?饭呢?臣弟的肚子可要敲鼓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兄弟间特有的亲昵与不拘。
太子侧过头,看着黎昭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行了,孤还能短了你的饭吃?膳房还在准备,趁此机会我们兄弟先说说话。”
他目光落在身下的秋千架上,语气带着些许追忆:“还记得这个秋千吗?”
“怎么不记得?”黎昭也笑了,带着点糗事被提起的讪讪,“这是我当年在东宫搞那个倒霉烤炉,不慎走了水,把这儿烧了一片之后,你在原址上建起来的。为这事,我母妃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幸亏皇兄你求情。”想起那日鸡飞狗跳的场景,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
“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小时候的淘气事。”太子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感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十,如今也能独当一面,甚至被天幕寄予厚望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黎昭:“小十,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黎昭心头猛地一跳,正欲开口:“皇兄,我......”
太子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别急着回答。先听听皇兄的看法,如何?”
他没有看黎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楼阁,回到了那段尘封的、带着血色与焦土气息的岁月。
“小十你出生得晚,没有亲眼见过前朝末世是何样的人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连年天灾,百姓颗粒无收,偏偏前朝炀帝大肆加重赋税,强征民夫,修建他的琼楼玉宇,搜罗天下美色,沉溺酒池肉林,蒙起眼睛只顾自己享乐。
在父皇起义的路上,田间青黄不接,饿殍遍地,我亲眼见过路边被啃食干净的骸骨,听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我在一个刚被乱兵洗劫过的村子里,见过一个母亲。她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机械地、一下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她的眼睛仿若空洞。”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我亲眼见证了那个暴君的死亡。父皇当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得知道一个荒淫无道,视民如草芥的君王下场,我得记住打天下的不易,我得识得民生疾苦,我得成为一个能真正担得起天下的太子,乃至君王。”
后来,我自认兢兢业业,成为了一个父皇期待,百姓称赞的太子,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父皇的托举与教诲,也曾让我天真地以为,我能打破‘开国君王的太子难得善终’这个仿佛诅咒般的宿命。”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我没有。无论是父皇的制衡与猜忌,还是未来天幕预示的身亡,这个诅咒一样在我身上应验了。呵,最后,居然是小十你为我报的仇。”
黎昭喉间干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苍白的安慰,“皇兄,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还没发生。太医说了好好调养会没事的。”
“听我说完,小十。” 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然,“其实,我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何我会是那样的结局,不甘心为何那天幕中的圣祖能将国家治理得那般好,好到甚至让我都产生了若他为君,于国于民更有利,或许我该为他让路的念头。如此矛盾的心理竟会同时出现。”
“皇兄!” 黎昭猛地侧头,震惊地看向身旁的兄长。
太子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剖析着自己,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其实仔细想想,我自被立为太子之日起,最根本的愿望,不过是希望凭借自身能力,为天下百姓带来一个海晏河清、不再有饥馑的太平盛世。而在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小十你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黎昭,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或许皇兄可以做个小人。参照那未来圣祖所做的一切,甚至要求你,我的十弟,倾力辅佐我,我们兄弟联手,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未来。皇兄知道,若我开口,小十你大概率会答应。”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但是,皇兄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不愿,也不能。更何况,人心易变。皇兄不敢保证,待到那时,坐稳了江山的我是否还能容得下一个活在阴影里、功高震主的圣祖,就像父皇那般。”
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子深深地望进黎昭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那个最初的问题,这一次重若千钧:“所以,皇兄再问小十一次,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黎昭看着兄长那双包含了太多情绪——不甘、释然、期许、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的眼睛,知道这已不再是兄弟间的闲谈,而是关乎帝国未来、关乎两人命运的一次摊牌。
作者有话说:
昨天突然来了好多小可爱们,也给了我好多评论与建议,无法一个个回复,在此统一致谢,谢谢小天使们
然后由于作者不是专业的,对于相关古代知识情节的设计可能会有bug,欢迎小天使们在评论区指出,能改尽量改,与剧情牵扯多而无法改的,可以作为科普放评论区,以免大家被我的小说误导了。
最后关于更新时间的问题在这里统一一下:
隔日更,更新当天为晚上11点
第26章 童年
黎昭双脚落地, 他定定地看着太子,没有立刻说话。秋千不再摇晃,他的心却像空悬的踏板, 左摇右摆。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兄长这番剖心沥胆的坦诚。
太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贴心地给黎昭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可是, 皇兄,”沉默良久,黎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皇兄就不怕吗?您也说了, 人心易变。难道就不怕到头来, 是我卸磨杀驴,对皇兄出手吗?”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太子闻言, 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 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小十啊, 虽然皇兄在太子之位上夙兴夜寐,勤勉恳恳, 但把你皇兄比作驴, 是不是也有点太糙了?”太子玩笑般的口吻, 巧妙地缓解了兄弟间严肃紧绷的氛围。
“皇兄!” 黎昭羞恼地提高了声音,“话糙理不糙,您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好吧,现在的弟弟长大了,不好逗了。” 看着黎昭略带窘迫的神色, 太子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郑重,“小十,那么告诉皇兄,你会吗?”
他没有等黎昭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很早就发现你很奇怪,明明与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你的骨子里却似乎自有一套与所有人都不同的、近乎固执的道德与行为准则。怎么说呢,温良有余,狠心不足。
你甚至都不忍心让父皇亲自出手处置齐王,生怕他手上沾染了亲子的血,日后会后悔。而我自认还算一个不错的兄长,在你心中,总归是有些分量的吧?”
“我那只是担心父皇的名声。”黎昭试图辩解。
“得了吧,” 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敢说当时脑子里,就完全没有闪过那个念头?那个怕父皇日后会因此痛苦后悔的念头?”
黎昭张了张嘴,最终在兄长了然的目光下,颓然地垂下了眼帘。是的,他当时确实有那么想过。
“所以” 太子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现在可以回答皇兄的问题了吗?”
黎昭抬起头,迎上了皇兄略带鼓励的眼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黎昭突然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皇兄,对不起。” 他先道了歉,为即将说出口的、可能伤及兄长感情的话,“我需要这个太子之位。”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兄长面前:“以前我对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什么想法。我总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只是为了体验一遭皇家生活与人伦亲情,想着将来成为一个有足够能力自保的富贵闲王,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就已经赚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充满了神采:“但是皇兄,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很多想做的事。我想要亲手去推动那些能让万民受益、让江山焕新的变革,我不想只是作为一个辅佐者、一个建议者去参与。我想要的,是掌握那份能够决定其方向、确保其落实的权力。”因为这些变革损害的利益可能不止牵扯一个阶级。
他看着太子,眼神坦荡,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子之位,是实现这一切的最好路径。所以,皇兄,对不起,我需要它。”
从天幕剧透的点点滴滴中,已经可以窥见这个平行时空未来的历史与他前世那个世界所经历的历史不尽相同。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导致未来的不同,还是这个世界本就该如此发展,或许这样的想法有点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但,他想要那个未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个未知的可能。
花园里再次陷入寂静。太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在黎昭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嗯,孤知道了。” 他看着黎昭,“小十,不必觉得愧疚。其实,即便没有今日这番谈话,父皇也迟早会替我们做出决定。他已经认可你了,废立太子,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黎昭惊诧,虽然上次御书房谈话和老爹摊牌了,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快。
太子的嘴角泛起看透世情的笑意:“谁让那天幕将圣祖的功绩描绘得如此灼目,连我都为之心折,父皇又怎会不心动?”
他的语气带着对父亲复杂性格的了然,“咱们那位老爹,虽然偶尔在某些事上会显得固执甚至糊涂,但在涉及江山社稷根本的大事上,从不缺乏壮士断腕的魄力。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朝堂之上,同时存在着两条争夺气运的幼龙。僵持下去,于国、于朝局、于你我,都绝非幸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昭身上,“这次谈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皇兄的私心。我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我即将托付的,不仅是储位,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未来,想亲眼确认你是否有承担它的准备与魄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肩膀,动作如儿时般自然:“既然你有了想做的事,有了必须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那就放手去做吧。不过,皇兄会看着你的,若你一朝行差踏错,皇兄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甘与矛盾都如烟般消散了。
黎昭望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坚定的承诺:“皇兄,我必不负所托。”
“好了,正事谈完,该用膳了。再不去,你爱吃的菜该凉了。” 他率先站起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大晟未来的谈话,不过是兄弟间一次寻常的闲聊。
黎昭也站起身,看着兄长走向膳厅的背影,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沉郁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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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用过一顿和谐的午膳后,黎昭便辞别了太子。出了宫门,自家马车和眼巴巴等着的富贵就在不远处。
殿下,咱们是直接回王府吗?”富贵麻利地掀开车帘,一边问道。
黎昭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坐稳后却摇了摇头:“不,去明府,走后门,我们去找明臻。”
“啊,殿下,怎么还要走后门啊?”富贵皱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您该不会又打算爬墙吧?”
“怎么,不行?”黎昭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的殿下诶,要不我们还是注意点形象吧!”富贵急得跺脚,苦口婆心地劝道,“今时可不同往日,以前您胡闹,啊不对,您率性而为也就罢了。可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幕钦点的未来圣祖,是万众瞩目的大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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