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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之中,黎昭与明臻相扣的手指同时一紧。
而此刻的朝堂上下、官署内外, 无数听到此言的人,皆在惊愕中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从这天幕提起醉仙草至今, 他们只知此物能惑人心智、使人成瘾, 虽为祸一方, 却也未超出奇毒、邪物之列。如何竟能扯到亡国灭种?
一位老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低声对同僚道:“不过是一使人沉溺的香料, 虽有损民力, 但也不至于到灭亡的程度吧?”
旁侧年轻些的官员却隐隐感到不安:“大人, 若仅是损及个人, 天幕岂会如此凝重?怕是另有乾坤。”
户部值房里,方才还在计算暴利的几位郎中面面相觑,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能撼动国本的, 从来不只是刀兵。
【以我们今人的眼光回望, 完全清楚它的可怕威力。因为它的瘾戒不掉,它腐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身体与精神, 更是在蛀空一个国家的根基与未来。
在它日益泛滥的今天, 主播很自豪, 我们如今的国度是一片无毒净土。而这干净的起点,或许正源于它初次出现在大晟时,圣祖便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此物,绝不容于世间!
圣祖获悉密报后, 当即传令距离武荫县最近的驻军大营,火速进驻,控制所有主谋及涉案官吏,并封锁全县,严禁任何人出入。派出了当时最为信任的锦衣卫首领庞迎带人前去监督。
同时,向各州府长官下达死命令:即刻、彻底销毁辖内所有醉仙香及原料,且严禁用焚烧之法。
凡参与贩卖此香者,立斩不赦;凡发现因此物而精神癫狂、行为异常者,立即收押。
天启十年,本就因清洗世家而动荡的朝局,再添血色。大臣们尚未从前一场风暴中喘息,又迎头撞上这一场对地方官吏与百姓的雷霆清洗。
因为在圣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全局后,颁布了上位后的第一条禁令诏。
《禁毒诏》:醉仙草之毒毁我子民身体,蛀我民族根基。凡制者,贩者视同谋逆,夷三族。吸者削面刺青,流放北地。官吏包庇者,立诛不赦。
这意味着整个武荫县,凡与醉仙草有涉者,几无幸存。牵扯太广,牵连太多。
当时朝臣大多不能解:此物虽毒,何至于此?纵然有害,怎会需要如此酷烈?
于是奏章如雪片飞入宫闱,众臣跪谏,求陛下收回成命:纵不念及身后声名,也当顾及江山安稳,民心震荡。】
暖阁内,炭火正旺,映得黎昭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道《禁毒诏》的字句仿佛带着血腥气,穿透天幕,沉甸甸地压在了此刻每个人的心头。
宫中,汉白玉广场上,诏书内容如冰水泼入沸油,片刻死寂后,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位年迈的御史胡须颤动,看向上方的皇帝,“夷三族,削面刺青,立诛不赦,圣祖这是要效法秦皇酷吏之政么?!醉仙草再毒,何至于与谋逆同论?此例一开,仁德之名何存!”
意思很明确,陛下您看看瑞王做的这是什么事儿。
他声音悲愤,周围几位清流官员面色凝重,纷纷颔首。
另一侧,几位掌刑名、兵事的官员却沉默着,交换着眼神。
刑部侍郎低声道:“诸公细想,天幕反复强调‘亡国灭种’,圣祖何等雄主,岂会因一时之怒而颁此绝令?其中恐有我等尚未窥见之大患。”
“正是!”一位兵部的郎中接着道,“诸位可还记得天幕所言腐蚀精神、控制人心?若此物能令人癫狂失智,成群蔓延后与瘟疫有什么不同?”
“心智若被控……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圣祖此举,或许并不是为了惩处已犯,而是为阻未然。快刀虽利,却能止血。”
年轻些的官员中,有人面露不忍:“可武荫县百姓,多数恐是被蒙蔽利用,一概以重刑处之,岂不是玉石俱焚?民心若失,如何安稳?”
争论低语不仅在朝堂,更在街坊市井间蔓延。担忧、不解、恐惧,还有未知祸患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都忘了拍,“夷三族!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罪过!那醉仙草难不成是阎王爷的勾魂香?”
“呸呸呸,快别胡说!”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也是骇然,“种个花草就要杀头灭门?这比前些年杀人的案子罚得还狠!那草究竟是个啥?”
“天幕不是说吸了能看见神仙,舒坦得很,但离不了。”有走南闯北的行商神秘兮兮地说。
“再毒也是草,是人在用!”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忍不住提高声音,“教化不足,则刑罚加之,此乃圣人之训。刑罚过于严厉,不教就诛杀,有失仁德。武荫县民何其无辜!”
暖阁内,黎昭静静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与争辩。他松开与明臻交握的手,走到窗边,凛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无辜?真的无辜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个陌生的武荫县。天幕之言剖开的不仅是未来的惨烈,更是此刻人心深处难以直视的沟壑。
那些奏章里声泪俱下的仁德,那些市井间愤愤不平的无辜,想来竟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天真,甚至是愚蠢的侥幸。
“他们觉得,那只是一株草。”黎昭的声音很轻,“他们以为,沉溺是个人的选择,疯狂是个人的悲剧,与江山社稷何干?与千秋万代何干?”
“阿昭,因为他们未曾见过,你得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且这世上总是需要目光长远的先行者。”
奉天殿前,皇帝闭上眼,天幕带来的画面虽未直接展现醉仙草泛滥之后的景象,但“亡国灭种”四字,已足够一个帝王推演出最可怕的图景——农田荒芜,因为劳力皆在烟雾中萎靡。
库府空虚,因为白银尽数流淌向买卖。军队涣散,因为士兵形销骨立。朝堂朽坏,因为官员在吞云吐雾中出卖权柄。
那时,外敌何需铁骑?只需源源不断的醉仙草,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亡其国,灭其种。
此刻的朝堂上,争论已趋白热化。老臣们的“仁政”传统与部分官员基于实务的警惕激烈碰撞。
皇帝睁开眼,道:“仁德?对蠹虫讲仁德,便是对生民的残忍。对未燃之火讲宽容,便是坐视它燎原焚天。诸位爱卿,这天下不是以仁德打下来的,也不是单以仁德治理的,否则要军队何用,要刑罚何用。”
这番话说得很重,却如冷水浇头,让不少激昂争辩“仁德”的官员骤然一窒。
第46章 “渣男言论”
【对所有的劝谏, 圣祖的回复只有俩字儿——驳回。
有御史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陛下,您此举与坑杀何异?后世将如何评说?
圣祖反问他:若一样东西,能让好好的人变成连爹娘都不认、甚至对亲人拔刀相向的畜生, 那这东西是否该存于世?散播此物的人,该不该杀?
御史狐疑:自然, 律法条例杀人者偿命, 杀亲者更当诛。
圣祖对着满朝文武发问:若此物更能控人心智, 腐蚀健康,非死不得解脱。有朝一日外敌来犯,而我大晟子民的身心早已被蛀空, 你们告诉我谁来战, 谁可以战!此物是否该禁?
御史答:自当严禁!我巍巍大晟, 岂能堕于此等邪物之手。
圣祖:醉仙草就是此物。它不是你们以为的简简单单的毒草, 它本身就是心瘾,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武荫县民, 最初是受人蒙骗,是朕失察。可三年了, 他们是参与者, 得利者。
醉仙草是他们种的,香料是他们制成的, 甚至他们自己也用, 一句是被哄骗的, 就要被洗脱罪名吗?
他们已经被富贵蒙了心,甘作帮凶,这期间有多少人因他们家破人亡。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以朕一步也不会退,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醉仙草, 不能碰。知道你们现在不理解,但朕希望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有需要真正理解它威力的那一天。
至于史书,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朕不在乎。建议史官们最好能往严重了写,严重到让所有后世百姓都知道这东西沾不得。若是谁能编一首童谣流传下去,就更好了。
对了,还有那道禁令,朕会另起一道旨意将它当作“传家宝”传下去,凡大晟帝王不得更改。谁改了,这皇帝朕不认。】
嘶——
朝堂之上一片吸气之声。群臣面面相觑,圣祖此言岂不是意味着后世若有帝王擅改此令、纵容醉仙草泛滥,其皇位正统便可被祖训质疑?
若真如此,这道政令简直就是一条悬于后代帝座上的铁律,一道不容触动的红线!
看着群臣的反应,皇帝皱眉,胡闹,太胡闹了。
暖阁内,黎昭却不住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看着黎昭跃跃欲试的眼睛,明臻摇头:“法子虽绝,却全赖后世帝王的威信维系。若威信不足,此令便形同虚设,反生祸端。”
黎昭思索一番后,毫不犹豫的答道,“嗯,没关系。威慑力不足便说明那位皇帝手腕不够。”
“若真有那一日,醉仙草肆虐而皇权无力,只要这道诏令仍在世间流传,自会有能人志士挺身而出,匡扶山河。”
黎昭顿了顿,语气轻松,“何况,天幕中后世主播既说未来是一片净土,就证明这醉仙草没有泛滥。”
他转头看向明臻,那双方才还沉重的眼睛里,此刻绽放着纯粹的笑意,“你看,他做到了。我......很开心。我想,我也能做到。”
明臻听着他话中的期待与确认,望着那双倒映着天幕微光、也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所有关于风险与代价的思量,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
他抬手拂过黎昭的眼尾,“当然,我从不怀疑。”
以一人决绝,换百世清宁,阿昭未来做得毫不犹豫。可天幕短短几句就能轻描淡写掠过的背后,也不知他一个人承担了怎样的压力,面对了多少不解与攻讦。
“嗯?”黎昭忽然被他抱住,怔了一下,调笑道,“突然抱我干嘛?这位男朋友,说正事呢,不要公私不分。”
他瞥了眼外边,压低声音:“况且窗还开着,若被人瞧见......”
明臻学着他也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黎昭耳畔,“怎么?瑞王殿下这是怕了?”
“怕?”黎昭眉头一挑,狡黠道,“本王是在担心,万一我那位岳父大人突然回来,瞧见这般光景,他老人家一时接受不了。”
“呵,岳父?”明臻手臂微微收紧,盯着怀中不安分的人。
“怎的?你有意见?”黎昭理直气壮地回视。
明臻见他这副摸样,终是无奈失笑,不与他计较,“八字尚无一撇,哪来的岳父?”
黎昭顺势靠在他身上,望着窗外渐收的风雪,憧憬道:“不着急,我们慢慢写,迟早能将那一撇一捺都写得工工整整,圆满无缺。”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暂时要委屈你了。等我先搞定父皇,再想办法磨一磨右相大人。届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明臻听完,一时沉默。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漫开,可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黎昭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眨了眨眼:“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阿昭,你是否觉得,这很像你之前翻过的那本《鸳鸯叹》里的话?”
“哈哈,好像渣男立的宣言啊。”
话音落下,看着对方怔住的模样,同时笑出了声。
黎昭肩膀轻颤,笑得四仰八叉,歪在明臻身上:“明臻啊明臻,若我是那话本里的负心汉,你不就成了被我甜言蜜语骗了的官家小姐?啧啧,艺术果真源于生活,话本子诚不欺我!”
明臻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将人从身上扶正,摇了摇头:“别笑了。看来那些闲书,真是将你荼毒得不轻。”
“那你要没收吗?”黎昭抬起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语气里透着期待。
明臻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了,不解道,“那是你平日的消遣之物,我为何要没收。”
黎昭凑近,“咱们如今关系不同了,我还以为你要管管我的喜好了。”
听出他话里那故意为之的可惜,明臻算是理解了他的脑回路,抬手捋了捋他颊边微乱的发丝:“这等小事,也值得管?你爱看便看,只是别真学了里头那些油滑腔调来哄我便是。”
“怎会,我可是正人君子,从不哄骗你。刚刚那是意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圣祖威武。他这是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后世的皇权之上。是在用自己的权威,为后世竖起一座最醒目的界碑。碑文只有一句:此路通向国灭,不得开通。
有趣的是,那位耿直的史官还真就依圣祖所言,将醉仙草案中圣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这些文字在警示后世的同时,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圣祖超越时代的洞察与魄力。而且这史官还真的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给圣祖交差了,后来也确如圣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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