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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凑近, 语气里的热切不知真假, 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哼,别忘了她还是前朝血脉。天幕所示,焉知不是惑人耳目、请君入瓮的饵?”
不远处的阴影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随风飘来, 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向她的要害。
“瞧着吧,是福是祸还难说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幕把她捧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就越多,脚下的路也就越陡。”
年长些的将领捋着胡须,摇头叹息,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惋惜,也有一丝忌惮。
她仿佛未闻,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幕所昭示的是尚未发生的未来。那未来越是光明,眼下的路便越是险峻。但……时间太久了。
从天幕此刻揭示的余南战事推演,到那镇南将军的功成名就,中间隔着漫长的经营与等待。
天幕只说出了结果,却没有说出那些结果背后的日日夜夜要多少次深入虎穴,要多少次与那些部族首领交锋,要在多少场不为人知的厮杀中活下来,才能换来地图上那一寸深红?
她风羽菲自问等得起,十年、二十年,她都有这份耐性将余南之地一寸寸啃下来。从知道真相起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耐心是复仇者唯一的武器。
可时势呢?朝廷对余南的耐心呢?自己这敏感身份能争取到的时间呢?天幕今日这一播,不知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住她,多少双手会在暗处拨弄算盘,盘算着怎么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若论对余南的了解与渗透,我并非不可替代。待到毒瘴褪去,朝廷若真想对余南用兵,总能找到别的途径,或许更慢,或许更耗兵力,但并非别无选择。
那些世家大族豢养的门客中,未必没有熟悉南疆地理的人。而自己这前朝血脉一旦失去价值,或是引起更深猜忌……
风掠过校场,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寒意透过甲胄的缝隙钻进来,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不能再等了,她如此决断。等待是猎手的姿态,但此刻,她分明嗅到了猎物正在磨牙的声音。
必须赶在局势生变、赶在有人觉得可以替代之前,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天幕给了方向,但路要靠自己提前去蹚出来。
余南那些部族,她还得再去走一趟;朝廷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人,她得赶在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至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她缓缓收回仰望的目光,步伐沉稳地走向营房暗处,将身后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连同天幕上那辉煌却遥远的未来画卷一并隔绝。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沉着而坚定。
【南疆战事一路高歌猛进,叛军节节败退,部分将领已成阶下囚被押解回京。就在这形势看似一片大好之际,一则消息却在京城乃至前线传开——风羽菲将军的身世,被刻意曝光了!
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她不仅是女子为将,身上竟还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脉!如今却领着本朝的兵马,攻打同为前朝余孽的叛军?这太魔幻了,谁信啊!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奇闻。有拍案叫绝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因果报应的,有摇头晃脑说其中必有阴谋的,更有好事者编出了十几个版本的“内幕”,从宫闱秘事到江湖恩怨,一个比一个离奇。
消息来源混杂,有说来自被俘叛军将领的招供,有说是京城旧档堆里翻出的秘闻,更有离奇的,说是余南深山里的巫者占卜所得天启。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更具杀伤力——因为谁也说不清真相到底是什么,于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滋生出无数猜忌的藤蔓:这是不是叛军精心策划的陷阱?万一风羽菲是假意投诚,实则与余南叛军里应外合,意图颠覆朝廷?这下众人可不干了。
早朝之上,弹劾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引经据典,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文臣武将争执不休,要求圣祖立即另派大将南下接掌军权的,要求将风羽菲紧急召回京城隔离审查的,甚至要求前线就地将其捉拿问罪的……各种声音轮番上阵,吵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可不是嘛,若不是这来自后世的天幕,单就爆出的这桩桩件件——女子掌军、前朝血脉、敌后作战……任谁听了,不得心里打个突?谁能坐得住,谁敢不疑?
便是自家亲戚出了这等事,少不得也要避嫌几日,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有人摇头暗道:话本都没这么精彩的。前朝皇族替本朝打仗,打的还是自己前朝的旧臣,这出戏要是搁在戏台上,台下早该有人骂编剧胡编乱造了。
【然而,正是这看来匪夷所思、危机四伏的局面,才越发考验为君者的识人之明、用人之胆。
君不见古来多少良将名帅,未曾折戟沙场,却冤死于朝堂的猜忌与谗言之下,徒令后人扼腕。
战场上的刀枪伤得了皮肉,朝堂上的舌头却能要了性命,古今多少英雄,都死在了这一关。
我们圣祖怎么处理的呢?面对这骤然而至的信任危机,圣祖必须有所回应。满朝文武都瞪着眼睛看他,看这位开创了盛世的帝王,在这等棘手局面面前,是会选择稳妥的“宁可信其有”,还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重用这个来历可疑的将军。
但他的应对方式,却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不是临阵换将,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大封特封,将信任的姿态做到极致。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不知多少人跌了下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前线:正式册封风羽菲为镇南将军,予以独镇一方的权柄。明黄的绢帛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住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声音。
不仅如此,圣祖更是将自己身边最信赖的心腹内侍作为钦差,派往风羽菲军中,代表天子犒劳三军,宣示恩宠。】
朝堂以及镇守边关的将军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这不就是让人牙疼的监军,他们熟啊。只不过这位监军头上还顶着一顶“犒劳”的帽子,面上好看些罢了。
黎昭暗暗点头,若在当时已知情的情况下,这无疑是高明且稳妥的方法。既强力压了朝议,又实际加强了掌控。
若是不知情,就有点冒险了。他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前提是,对一个人有足够的了解。
【这一手,是政治智慧的绝佳体现,懂得都懂。明面上,这是帝王的信重与荣宠,意在稳定前线军心,宣告天子对主帅的绝对信任。
那些原本因为风羽菲身世而动摇的将士们,看到圣旨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陛下都不疑,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暗地里,这位钦差内侍自然也负有观察与沟通之责,是帝王耳目,也是无形的牵制与考验。
他每日里看着风羽菲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与部族打交道,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待回京时一五一十地禀报。
恩威并施,既堵住了朝堂之口,也给了风羽菲继续作战的空间,两全其美。
要知道,此时风羽菲仍在最前线,与叛军残余主力对峙。阵前最忌讳的便是军心浮动、主帅被疑。两军对垒,拼的不仅是刀枪,更是那一口气。气一泄,再好的兵法也施展不开。
此时曝出其敏感身世,幕后之人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让她内外交困,自乱阵脚!
最好能引得朝廷自毁长城,阵前换帅,乃至引发内讧,如此,叛军便有了喘息甚至反扑之机。这一招不可谓不毒,端的是一石数鸟。
然而,放出消息的人或许算错了一点:这支军队是跟着风羽菲真刀真枪、从一场场胜仗中拼杀出来的。
每次冲锋在前、对叛军下手最狠、斩获最多的,恰恰就是他们的风将军,这是全体将士有目共睹的事实。那些血淋淋的战功,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许多士卒心中本就存疑,而当天子加封的圣旨与钦差一同抵达时,那点剩余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圣旨成了最有力的背书,这场针对风羽菲的舆论攻势,在前线反而激起了将士们的同仇敌忾与维护之心。军营里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这消息八成是叛军放的,就是想动摇咱们军心,咱们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皇帝听着天幕的讲述,眼中闪过欣慰。加封配合监军,确是高明的平衡之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给甜头,又留后手。这其中的分寸,差一分便是万丈深渊。
【事实证明,圣祖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这场起初充满猜忌与风险的合作,最终迎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风羽菲借朝廷之力荡平余南,了却血海深仇,也实现了自身将才的价值;圣祖则将余南这片桀骜不驯的土地,彻底纳入大晟版图,去除了心腹大患。】
天幕展现出一幅完整、辽阔的大晟疆域全图,四海归一,边界清晰。画面上,曾经那些标注着“羁縻”“未附”的角落,此刻都已染上了大晟的颜色。
【大晟疆域,至此极盛!圣祖在位期间,北驱狄戎,南平余孽,四海宾服,海内生平。
这份赫赫武功与太平盛世,不仅得益于征北大将军与镇南将军这一北一南两位擎天巨柱的浴血奋战,还在于圣祖推行的深远国策。】
天幕之上,山河舆图展开,四境宾服的盛景令人神往。然而,当“国策”二字出现时,奉天殿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国策?什么国策?在无数大臣心底瞬间激起了层层戒备。不约而同地,许多人眼神警惕。
这一次,又要揭示什么?又会牵扯到何方利益?那些经历过上一次朝堂清洗的老臣,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踩中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谁让这位圣祖陛下,以及他所开创的时代,每一项影响深远的国策,几乎都与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乃至腥风血雨划上了等号。
无论是触及世家根本的土地清丈与税制改革,还是那惠及万民却也动了某些人奶酪的良种推广。
每一次变革,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有人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有人从云端跌入泥潭。
无论是打破门阀垄断、拓宽取士之途的科举改革,还是那铲除毒瘤的醉仙草禁令……哪一桩不是伴随着旧党的哀嚎、新贵的崛起?
天幕画面转为边疆新设的州府,学堂之中,身着中原襦衫与各族服饰的孩童共坐一堂,琅琅诵读着儒家经典。
教书先生手持戒尺,在课桌间缓步穿行,偶尔俯身纠正某个孩子的读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区别。
热闹的互市上,各族商贾与汉人掌柜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官话讨价还价,货物琳琅满目。有卖皮毛的,有卖药材的,有卖布匹的,还有卖稀奇古怪的南方果干的。
一个梳着辫子的年轻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正跟一个胖乎乎的汉人掌柜争论一匹绸缎的价钱,争到急处,连比带划,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田间地头,朝廷派出的农官正耐心地向当地农人演示新式农具的使用,旁边站着翻译。
那翻译一边听农官讲解,一边转头用当地土话重复,偶尔还要停下来想想这个词该怎么翻。
农人们围成一圈,有人点头,有人挠头,有人跃跃欲试地想上手试试。
官衙之外,以汉文与当地文字并列书写的统一律令章程被张贴出来,引来人们围观讨论……一幕幕场景,看起来倒是很温馨,仿佛一幅太平盛世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其一是汉化之政,不去强行抹杀各族之风,而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渐进推行。于边陲要地广设官学,聘用儒师,对通晓官话、习读典籍、考取功名者予以减赋税、授予虚职等嘉奖;
在保留部分习俗的基础上,逐步统一度量、礼法、地方官制,使朝廷政令畅通无阻,促进文化交融。
更大力鼓励边贸互市,减免商税,并为各族通婚提供便利与礼遇。凡两族通婚者,官府可赠予一份贺仪,子女入学可享优待。
数十年间,汉民与各族百姓杂居共处,贸易往来,姻亲相连,久而久之,言语相通,生计相依,文化互鉴,彼此间的界限与隔阂逐渐消弭,共同塑造出对大晟之子民这一身份的认同与归属之心。
到后来,许多边地出生的孩子,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族的了。
其二是广推良种与农技,广推耐旱高产的良种与因地制宜的先进农技。朝廷派遣大量精通农事的官员与老农深入边地,实地指导,手把手地教。
此策可不是一味强推中原作物,亦注重引进和改良适应当地气候的品种。南疆的山稻,西陲的耐寒麦,北地的抗旱粟,各有各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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