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触及冰凉的弓臂与磨损的握处,他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动作流畅,一如往常一样。
咻——箭矢离弦,破空声响起,正中红心。
皇帝眼中掠过欣慰,语气也难得地带上了属于父亲的温度:“不错。架势稳,发力匀,有朕当年风范。”
他顿了顿,看着福王依旧紧绷的侧脸,缓声道,“朕其实并无甚玄妙技法可传授。唯有一言,你记下: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它已经在那儿了。可能明白?”
“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福王喃喃重复,心间仿佛有扇一直虚掩的门被推开,骤然敞亮。
他抬起头,眼中雀跃,那层惯常的敬畏之下,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是!儿臣明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显露出如此不设防的轻松。
“但是——”
皇帝的一个转折,让人心又提了起来。
“无论何事都要有个度。便如这张弓,张弛有度,方能无往不利。否则,”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福王尚且单薄的肩头。少年身躯微微一颤,却站得极稳,仿佛那只是错觉。但一直静静旁观的黎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骤然绷直的背脊。
皇帝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便只是一把易折的废弓。”
他在想什么呢。皇帝永远先是皇帝。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不会如天幕那般。”福王脸上满是郑重,保证道。
“好。”皇帝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这张弓,给你了。”
福王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紧抱住长弓,朗声道:“谢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期许!”
十一很高兴,父皇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
呵。黎昭垂下眼帘。真是一堂……很好的课。
“你先退下吧。”皇帝对福王摆了摆手。
福王抱着弓,退后几步,转身前飞快地朝黎昭看了一眼,走到皇帝视线不及处,还忍不住将手中弓微微举起,朝黎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了宝贝般的炫耀神色。
黎昭莞尔,小孩心性。
王公公奉上温热的帕子,皇帝接过,擦拭着手掌,重新坐回椅中。演武场上只余父子二人,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方才那点温馨荡然无存。父子一瞬之间,剑拔弩张。
许久,是黎昭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父皇什么意思?”
皇帝擦拭的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得了想要的,朕也达到了目的。”
“是。”黎昭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父皇所言极是。”
对他的这份无声的不满,皇帝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放下帕子,轻轻点了点扶手,“黎昭,你需记住,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永远先是皇帝。而维系这一切的,不是偏爱,不是纯粹的亲情,甚至不全是是非对错,而是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自己数十载帝王生涯凝练出的核心。
“兄友弟恭,你们手足和睦,朕自然欣慰。但为君之道,重在平衡。朕可以承认,于养育子女、为人父一道上,确实有欠缺。”
话锋随即一转,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但朕从不后悔,迄今为止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住黎昭,仿佛要将这些道理钉入他的眼底心头:“当初,为稳固东宫,朕打压齐王、楚王、燕王之势,那是平衡;后来,为制衡太子,避免一家独大,朕又扶植齐王、楚王、燕王与之抗衡,那也是平衡。”
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黎昭,投向更远处,那里有他这些年来驾驭的朝局、权衡的势力、乃至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
“如今,对十一,”他收回目光,“朕予他期许,赠他良弓;朕警醒他分寸,告诫他张弛。恩威并施,同样是平衡。”
最后,他靠回椅背,神色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承受之态。
“这一切手段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猜忌、怨怼、疏离,还是如十一今日这般单纯的欣喜,朕都清楚,也都接受。”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只余风声猎猎。黎昭望着父皇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父皇,这是您的为君之道。”
这话听似顺从,内里却分明划下了一道界限——我听到了,我明白了,但这未必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失望,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谈话,“随你,朕只是告诉你而已。”
沉默再度蔓延,却又被皇帝打破。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黎昭心底最深处那个不容触碰的角落:“还有,这袖是非断不可吗?”
“是。”
刚才还在阐述冰冷帝王心术、显得铁血无情的皇帝,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迟疑的神色。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看得黎昭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终于,皇帝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问出了一个让黎昭瞬间愕然的问题:
“除了明家那小子,你不会……对亲弟弟下手吧?”
黎昭:“……”
他感到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方才还在谈论江山社稷、平衡之道、父子君臣,怎么话题就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种奇怪的方向?
“父皇,”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您把儿臣当成什么人了?”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超出常理,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那副威严莫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奇怪关心”从未发生。
“行了,”他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子,“退下吧。”
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好好准备准备。你该启程了。”
黎昭依言退出演武场,穿过重重宫阙,直至宫门,他方舒了口气,正欲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帘甫一掀开,里面竟先探出个脑袋,咋咋呼呼的,“皇兄——”
黎昭动作一顿,看清车内人:“你怎么在这儿?”
福王已自动往边上挪了挪,给黎昭腾出位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理所当然道:“今儿高兴啊!所以,去皇兄府上吃饭!”
黎昭踏入马车,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他一眼,“这二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按常理,不该是‘你高兴,所以该你请我吃饭’么?”
福王理直气壮道:“可我那儿厨子做的,哪有皇兄府上的好吃?再说了,”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带着好心情和好故事去的嘛?”
黎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外吩咐道:“回府。” 又转向身边这兴致勃勃的弟弟,“算了,走吧。今日,便当我请你。”
——————
马车抵达瑞王府,黎昭与福王相继下车。甫一踏入前厅,福王便迫不及待地想向兄长倾诉满腔计划。
“皇兄,我跟你说,我如今可是想明白了,日后定要……”福王话才起头,目光便瞥见厅中另有一人。
“福王殿下。”
福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兴奋之色滞了滞,目光在自家皇兄与明臻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
掠过两人指上、腰间款式相若的配饰、衣袍上隐约呼应的纹样,后知后觉地,某种微妙的氛围让他有些讪然。
“啊,明公子也在啊……”他看看黎昭,又看看明臻,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明臻闻言,面色未改,“福王殿下说笑了,何来打扰之说。”
“去,浑说什么呢?”黎昭抬手,不轻不重地在福王肩头拍了一记。他脚步未停,伸手牵过明臻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短暂交握,随即松开,解释道:“十一就是来蹭顿饭的。正好,你也还没用吧?一起。”
黎昭这一拍并未用力,却让福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瞧着自家皇兄无比自然地牵起明公子的手,虽只一触即分,但那瞬间流转的熟稔与亲昵,却让他那点不巧的预感愈发坐实了。
以前听人说,兄长娶了亲,就跟没兄长似的。明公子这算不算是“皇嫂”了?那他以后还能常来找皇兄吗......皇兄若是出去玩回来太晚会不会被罚?福王在这边尽情想象。
第74章 私话
“十一, 在想什么呢?表情这般古怪。”
福王被黎昭一问,猛地从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思索过度的呆滞。他看着面前两位, 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我在琢磨,要是皇兄在外鬼混, 被皇嫂扫地出门, 我该如何帮皇兄圆场呢?”
黎昭:“……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咀嚼完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精彩,“嗯?!”
他是该先反驳他不会鬼混, 还是先反驳这声“皇嫂”?
他飞快瞥了身旁的明臻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这可不是我教的”的无辜, 又转向福王, 问道:“谁是皇嫂?”
福王手指往明臻那边虚虚一点,语气带着“这不是明摆着吗”的天真:“明公子啊。”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明臻闻言,不紧不慢地扫向黎昭,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那眼神无声,却分明是在问:你教的?
黎昭接收到信号, 赶忙摆手, 透着股急于撇清的诚恳:“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
明臻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只是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他看向一脸“闯了祸还不自知”的福王,平和回道:“想法挺有趣。”
“有趣”二字落下,福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哎呀”一声, 抬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不轻不重的一下,脸上堆起尴尬又讨好的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张嘴,没把门!胡说的,胡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已经开始挪动,“那个……明公子,皇兄,你们先聊着!我突然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催催菜!立刻,马上!”
他眼尖瞥见一个正路过廊下的小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哎!就你了!快,带本王去厨房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着那小厮,脚底抹油般溜了,只余声音从拐角处飘来:“皇兄!回见啊!”
转瞬间,热闹的前厅只剩下黎昭与明臻二人,以及福王留下的摊子。
黎昭看着明臻好整以暇,等着他解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试图力挽狂澜:“咳……那个,我真得解释一下,那称呼绝对、绝对不是我教他的。这小子自己脑补过头了。”
明臻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含笑道:“不过一个称呼罢了,阿昭……为何这么紧张?”
黎昭一噎。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刚才分明是他先用眼神询问的!
“我哪有紧张?”理直气壮道:“我只是陈述事实,解释清楚。”
“是吗?”明臻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该不会是……某人心里其实偷偷这么想过,被福王无心说破了?”
黎昭眼神开始不自觉地游移,试图避开那视线:“这是你的臆测,毫无根据。”
“毫无根据?”明臻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
纸是黎昭惯常用的宣纸,边缘有些毛躁,像是从废稿堆里捡出来的,上面沾染着几团明显的墨渍,一望便知是书写者心不在焉时的“杰作”。
“那这是什么?”明臻将纸笺在黎昭面前徐徐展开。
黎昭私下练字有个习惯,不是规规矩矩临帖,往往是信手拈来,写当时心中所想。饿了写菜名,闷了写游记,烦了或许就是涂鸦。因此,对于眼前这张墨迹斑斑的纸,他确实毫无印象。但应当是新近的。
字迹在他面前缓缓清晰起来。只见那纸上,除了几处漫过的墨团,赫然写着:
王妃?
王夫?
下面还有好些个重复的、或工整或潦草的“明臻”。
黎昭:“……”
明臻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早年,他常能从这些随手写就的废稿里,精准判断出黎昭当时的心绪或需求。
61/91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