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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迎与崔付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庞迎再次郑重行礼:“是!多谢殿下关怀!届时必当恭请殿下,请殿下为我们证婚。”
黎昭含笑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甚好,“嗯,一定。路途辛苦,庞迎,你先带崔姑娘下去好生安顿,歇息一番。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府里。”
“是,多谢殿下体恤。”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富贵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气息微喘:“殿下!殿下!不好了!”
第77章 安心
黎昭正含笑目送庞迎二人, 闻声心头一跳,“什么不好了?富贵,你可别乌鸦嘴。”
“殿下!是明公子!”富贵快步上前, 气息未匀,声音难掩焦灼, “明府那边......刚递出来的风声, 说是明公子染了急症, 病势突然,现下府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探视!”
黎昭心脏骤然一缩, 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他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不可能。前两日还好好的, 怎会突然急症?”
“是啊,奴才也觉着蹊跷!”富贵连忙道, “殿下先别急,许是底下人探听有误, 以讹传讹也说不定……”
黎昭却已听不进宽慰, 他倏然伸手,力道有些失控地抓住富贵的手臂, “消息具体从哪里来的?罢了——”他松开手, 当机立断, “让报信的人进来,我亲自问。”
不多时,富贵引着一个面相精干、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子快步走入书房。那人见礼的话还未出口,黎昭已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将你所见所闻, 原原本本说清楚。”
“是,殿下。”男子躬身,语速快而清晰,“小人今日午后在回春堂附近,偶然撞见右相府上一位颇得脸面的管事在亲自抓药。”
“小人觉得有些反常,因为按理来说右相府上备有府医,常用药材库房也齐全,若非急症重症或需特殊药材,极少劳动这等身份的管事亲自外出采买。”
“小人便借故攀谈试探了两句,谁知那管事极为警惕,含糊搪塞过去便匆匆走了。小人心中生疑,又设法从相府采买菜蔬的侧门婆子处辗转打听,才隐约听说是府里公子忽然病了,情况似乎不大好,右相下了严令,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打扰公子静养。”
“这消息,如今知道的人多吗?”黎昭追问,眼神沉静,透着无形的压力。
“不多。”男子肯定道,“明府上下口风很紧,戒严得厉害。小人也是费了些周折才探到这点风声。依小人看,右相大人似乎并不想此事张扬出去。”
“嗯。”黎昭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领赏。”
待人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黎昭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眸中光影明灭。
“备车。”他忽然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波澜。
“殿下,此刻去明府?只怕......”富贵忧心忡忡,“是否要先请一位太医同去?也好名正言顺。”
黎昭转身,“去库房,取最好的内用安神丸、外敷的化瘀活络膏。”
富贵一愣:“殿下,这是为什么?”
“明相此举,一则为试探父皇的态度,同时向父皇表明态度,切割立场;二则,”黎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是在试探我。”
“殿下何以见得?”富贵仍有些不解,但见黎昭神色,又赶忙“呸”了几声,“奴才多嘴!殿下与明公子定然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因为太巧了。”黎昭解释道,“从管事‘偶然’被眼线撞见抓药,到消息能辗转递到王府,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留下的线索,却又掐得恰到好处,引着我们去探。”
“这不像是一桩突发急症应有的保密模样,倒像是一场……等着看我如何反应的试探。”
富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殿下,咱们是否要多备些礼?以示关切,周全礼数?”
随即他又担忧起来,“那您和明公子这般,前有陛下心意难测,后有明相施压,往后可怎么办呀?”
黎昭哑然,和明臻心意相通后,他就有准备面对这样的局面了。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时代他们的感情难以容世,但总是要试试的。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道:“说什么丧气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和明臻还没急,你倒先急上了。何况明相这边,有试探就说明有余地,这是好事。”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继续道,思路明晰:“不过,这太医,不能由我出面去请。”
富贵疑惑:“殿下的意思是……?”
“要让父皇来赐。”
黎昭理了理袖口,眼中光华内敛,如同鞘中的宝剑,“明相此番举动,是做给父皇看,也是做给我看。我如果大张旗鼓携厚礼、请太医上门,让右相以为我仗着身份咄咄逼人就不好了。”
“只有父皇表态,亲赐恩典,既全了天家体恤臣子之心,又能真正安右相之忧。”
“啊?”富贵闻言,对此充满怀疑,“陛下能答应?”
“会的。”黎昭回答得没有半分犹疑,“他先前答应过不会为难明臻。何况,我与明臻的事,无论父皇如何看待,于公于私,他都会让明相安心。”
他向外走去,步伐沉稳,不见慌乱,无论这是警告、切割,还是试探,他都必须去。不仅要亲眼确认明臻的安危,更要告诉那位右相大人——他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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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王德公公躬身禀道:“陛下,瑞王府差人来递话,说想请太医。”
正小憩的皇帝只从鼻间哼出一声:“他不是正忙着筹备南下一应事务?这节骨眼上,他那身子骨又闹什么毛病?”
话虽带着惯常的嫌弃,细听之下却不难辨出那几分掩在威严下的关切,“请太医便请了,这般小事也值得报到朕跟前?难不成,还想让朕特地为他下一道恩旨?”
王公公笑呵呵道:“陛下料事如神。殿下此番并非为自身,是为右相大人府上的明公子。”
皇帝抬起了眼,“行了,不必跟朕绕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陛下,殿下说明府公子突染急症,府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探视。殿下心忧,故想恳请陛下赐一位太医前往诊视,以安人心。” 王德言辞谨慎,将黎昭那番曲折心思转述得清楚明白。
“急症?” 皇帝语气里辨不出信或不信,“真病了?”
王德略一迟疑,如实回禀:“老奴确有所耳闻,明府今日便闭门谢客。”
“哼。” 皇帝身子向后靠入龙椅,“一个个的,就没一个省心的。老泥鳅借小十探朕的意思,小十借此给自己顺顺路。都说红颜祸水,朕看这蓝颜也不遑多让。”
他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本,又似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自己那个越发懂得借势的儿子。
“罢了。” 皇帝终是开口,恢复了帝王的决断,“既然他都求到朕这儿了,朕便成全他这份体恤之心。传旨:着太医院选派一位稳妥的太医,即刻前往右相府,为明家公子看诊。再从私库里挑几样温补的药材,一并赐下。”
“是,老奴遵旨。” 王德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安排。
“等等。” 皇帝忽又出声叫住他。
王德脚步一顿,垂首听候。
皇帝仿佛只是随口补充,语气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朕记得有一个多心莲蓬的墨玉摆件,一道送去明府。”
“是。” 王德心领神会,再次应声,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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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正厅。
不出所料,黎昭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正厅,而接待他的,只有滴水不漏的右相。
“老臣参见殿下。” 右相姿态恭谨,却透着距离。
黎昭上前一步制止:“右相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您不仅是我朝元老,更是明臻的父亲。”
他姿态温和,“我与明臻相识相知多年,于情于理,在您面前,我也只是晚辈。”
右相直起身,目光垂落,“殿下是君,老臣是臣。三纲五常,老臣时刻铭记。”
黎昭心知这是对方划下的界限,却仍试图以情动之:“右相所言甚是,纲常伦理乃立世之本。但纲常之外,也有人情。规矩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殿下,老臣是个守旧的人,只知道恪守本分,遵循古礼。纲常既立,便是为了让人有所遵循,不至行差踏错。人情有时反而易令人迷了心窍。”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黎昭心中对明臻的担忧愈盛,知晓再绕弯子亦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敛去了面上最后一丝客套,“右相大人,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只为见明臻一面。确认他安好,我即刻便走。”
右相依旧那套说辞,却更显冷硬:“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犬子近来突感恶疾,病体沉疴,实在不宜见客,更恐病气冲撞了殿下金躯。还请殿□□谅。”
“好。” 黎昭忽然点头,“我不想,也不必再与您兜圈子。您心中的忧虑,我都明白。我也无意在此空口白话,许下诸多虚无缥缈的承诺。言语最是苍白无力。”
说着,他在右相深沉审视的目光中,“我不说将来如何权倾朝野,如何予他尊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因为这些以明臻的能力他迟早能拿到。今日,我只带来三样东西,代表我此刻能给出的的承诺。”
“其一,对于父皇的态度,您可以放宽心。我已经向父皇请示过,太医应当马上就到。”
“其二,天幕中展现的一切,此生我绝不会让它发生,参与之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谢家家主退位入佛寺只是开始。”
最后,黎昭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枚造型古朴、颜色沉黯的玄铁令牌,其上铭刻着赦免铭文与皇室徽记。他将令牌置于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其三,右相应当认得此物。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此令可抵一次。我将它留在这里。”
明阁老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传闻竟是真的。”
“是。” 黎昭颔首,提及此物来历,脸上难得掠过尴尬。这令牌的获取,并非依靠功勋或宠信,而是源于他的抓周。
最初意识到自己穿越后,他就把所有的宫廷大戏想了一遍。为了自己的小命,每天任务就是跟紧老爹抱大腿。
这枚令牌是开国初打造的,赐下以表示恩宠的,总共五枚。大概是在快接近他周岁时,其中一位卷入谋逆案件,令牌被收回了。
他一直呆在老爹身边,没人会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就看准时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混入了琳琅满目的抓周物品中,并最终“理所当然”地抓到了手里。
右相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向眼前目光清正,坦坦荡荡的年轻亲王。厅内陷入沉默。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了车马停驻与人声,御赐的太医,到了。
“殿下,倒真是舍得。”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很划算。而且这东西不代表什么,只是一个保障,只是为了让右相大人放心,您可以继续不支持的。无论我与明臻最后是什么结局,都不会殃及明府。”
第78章 心疼
右相的思绪被拉回那个夜晚。
烛火摇曳的偏院,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规律得令人心悸。明臻只着单衣, 背脊绷得笔直,宛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冷汗浸湿了鬓发, 血色渐渐从单薄的衣衫下渗出, 他却连一声闷哼也无。
“老爷。”行刑人停手, 低声回禀。
“下去吧。”
明父挥手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儿子身前。昏暗光影里,明臻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 依旧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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