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臻起身,垂眸立于下首, “陛下应是为了世家之事, 尤其是…袁家。”
“哦?”皇帝微微前倾,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臻身上,“为何不觉得,朕是为了黎昭与你之间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明臻答得不疾不徐:“陛下若为此事, 早在风闻之初便会传召, 不必延宕至今。如今我身上, 唯一值得陛下此刻召见的, 大抵便是与袁家相关的干系了。”
“倒是坦率,查到哪一步了?”
“袁家家主行迹确有可疑, 部分线索隐隐指向北狄。”明臻答得谨慎。
“朕不喜虚言。”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幕既已点破未来格局, 朕也无须与你兜圈。朕要的, 是能钉死袁家,乃至撬动整个世家的铁证。既然那天幕推崇备至, 朕也想亲眼瞧瞧, 未来的明相, 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明臻领旨。”明臻躬身,无半分迟疑。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话锋忽转,“至于你与黎昭……都说明家公子,芝兰玉树, 才冠京华。如今再添未来宰辅之名,想来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明府门槛了。”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明臻此生,心有所属,至死不渝。”
“年轻人,一时情热,朕明白。”皇帝摆了摆手,神色莫辨,“但你也该清楚,古往今来,可有哪位帝王能真做到一心一意?他肩上有江山社稷,更有皇嗣传承之责。朕虽应了他,暂且压下此事不予追究,但……”
皇帝顿了顿,“趁此时机,你也好好思量清楚。前路并非只有风月。既然至死不渝,更应当替他选择最好的路。”
明臻一揖,“陛下教诲,明臻谨记于心。但打着为他好之名行伤害之事,恕明臻做不到。”
他直起身,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落下:“前路纵有荆棘,愿与他同行,殿下想必亦如此。”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一时寂然无声,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皇帝凝视他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多谢陛下。”
明臻转身,退出御书房。阳光洒落在宫道之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
京城中如何,黎昭自是不知道。船队于第三日薄暮时分,抵达淮州码头。淮州地处运河与淮水交汇处,商贾云集。
今日,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地。淮州知府领着府衙属官、当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并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王、陈两家在淮州主事的族人,已列队恭候多时。
黎昭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袍角。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知府那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上。
“臣淮州知府吴德,率淮州上下,恭迎瑞王殿下!”
“吴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巡,途经淮州,倒是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驾临,下官等荣幸之至!”吴德连忙起身,侧身引路,“驿馆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为殿下接风洗尘。”
黎昭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偶有百姓在封锁线外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位阵仗惊人的亲王。
驿馆设在城内清静处,修缮得颇为精致。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舞姬翩跹而入。吴德频频举杯敬酒,几位世家代表也不甘落后。
黎昭来者不拒,时而询问某道菜肴的来历,对吴德等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或含糊应之,或干脆岔开话题,只谈风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躬身呈到黎昭案前。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下官等无甚敬意,些许淮州土产,供殿下把玩解闷,还望殿下笑纳。”吴德笑道。
黎昭挑了挑眉,示意富贵打开匣子。匣内红绸衬底,上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玉如意?”黎昭伸手拿起一支,手把玩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喜爱,“成色不错。周知府有心了。”
吴德见他收下,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殿下喜欢便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些新奇玩意儿。明日下官陪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淮州风物,也可去海关衙门瞧瞧——当然,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好说。”黎昭将玉如意放回匣中,似乎有些酒意上涌,以手支额,懒懒道,“这一路坐船也闷得慌,明日便去看看。”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黎昭被富贵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驿馆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黎昭脸上醉意瞬间褪去。
“东西收好了?”他问。
“按殿下吩咐,所有礼品,无论大小,皆已登记在册,单独封存。”富贵低声道,“那对玉如意,价值不下五千两。”
黎昭擦干手,“出手倒大方。看来这淮州海关,油水比想象中还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去海关衙门,你让咱们带来的户部李主事多看、多问,但不必当场发作。工部的赵员外郎,重点看码头扩建和货栈仓储的账目。礼部的人,跟着便是,记录往来人员。”
“是。”
“还有,”黎昭转身,“让咱们的人盯紧袁三、王七、陈二他们,看他们今晚和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次日,黎昭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俨然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用过早膳,这才懒洋洋地吩咐摆驾海关衙门。
淮州海关衙门临河而建,颇为气派。衙门口,吴德并海关监督、提举等一众官员早已候着。见到黎昭车驾,忙不迭上前行礼。
黎昭下了车,依旧一副惫懒样子,“都起来吧。本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让王爷“随便看看”?吴德等人陪着小心,引着黎昭一行人进入衙门。
时近中午,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力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税吏拿着簿册核对,喧嚣嘈杂。
黎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随行的户部李主事和工部赵员外郎却不敢怠慢,一个仔细查看货箱、相关账册。
黎昭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走了一会儿便喊累,到一旁临时设的茶座休息,喝着冰镇的酸梅汤,看着江景。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看向不远处正在卸货的一艘中型货船。那船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他之前在京城某些番邦贡品中闻到的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那船卸的什么货?”他随口问身边的吴德。
吴德看了看,笑道:“回殿下,那是南洋来的商船,卸的怕是香料、胡椒之类吧。这南洋货色,气味是独特些。”
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中却记下了那艘船的形制和一角隐约可见的徽记——一个变体的海字纹。
在海关衙门盘桓了近两个时辰,黎昭便打道回府。傍晚时分,富贵来报。
“殿下,户部李大人说,海关的账目表面看确实平整,但他发现税银入库与货量增长比,近三年有细微的、不合理的偏离,像是有一小部分税款消失了,手法很隐蔽。工部赵大人那边,码头扩建的账目用料开销比正常高出约两成,疑似虚报。”
黎昭正在看一份淮州府志,闻言头也没抬:“预料之中。还有呢?”
“咱们的人盯着,袁三公子昨晚宴席后就歇了。王七公子今日下午去了淮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碰面,那商人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陈二公子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谢大公子一直待在驿馆房中看书,只有他的小厮出去买了些笔墨。”
“望江楼……”黎昭放下府志,“那个丝绸商人,查一下底细,看看他常往来哪些地方,货物走什么路子。”
“是。”
“还有,今天码头那艘有海字纹的船,派人去摸清楚,船主是谁,常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尤其注意有没有那种特殊气味的东西。”
富贵领命而去。
黎昭走到窗边,这淮州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他这块靶子立在这里,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围拢了。
接下来,该加点饵料了。
隔日,黎昭邀吴德及几位世家代表游湖。画舫之上,黎昭喝了不少酒,似乎兴致极高。趁着酒意,他屏退左右,只留吴德和两位最殷勤的世家代表。
他晃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东南之地,真是富庶啊。难怪人人都想往这儿钻。”
吴德等人连忙附和。
黎昭话锋一转,推心置腹的醉态:“不瞒诸位,父皇此次派本王南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视,也是让本王看看这东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吴德等人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那天幕你们也看了,”黎昭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说什么土地改革,海上贸易……闹得人心惶惶。本王这一路也在想,这将来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不过嘛,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这东南的规矩,本王看,也不是不能变通。”
吴德和两位世家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位王爷,果然如前些日子传信般,被天幕捧得忘了形!
“殿下英明!”一位代表立刻道,“这东南的规矩,自然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是啊殿下,王家在东南还有些产业人脉,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黎昭满意地点头,又饮下一杯酒,含糊道:“好说,好说……”
画舫靠岸时,黎昭已是“酩酊大醉”,被搀扶回去。吴德等人恭送车驾离开后,立刻凑到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你们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这与天幕所示的圣明君主形象相差太大了。”
“调查的人不是说瑞王在京城一直都是这样骄奢,跋扈,也素有爱财的名声。天幕中反而像是变了一个人,若均为史书美化亦不太可能。”
“诸位在担心什么?就算天幕中的圣祖英明神武,可现如今的瑞王是个什么也没经历的毛头小子。在加上有天幕的吹捧,野心膨胀,也不无可能。”
“总之不能妄下定论,再探探。想必,京城那边给你们传消息了,必须知道如今的瑞王对土地一事的具体想法。”
当夜,黎昭醉酒沉睡。驿馆一处偏僻角落,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墙而出,落入小巷,迅速消失。片刻后,城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黑影单膝跪地,向一个背对灯光的身影禀报:
“海关账目及码头工程确有猫腻,已掌握线索。另,码头发现疑似走私船,正在追查。”
背对灯光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正是黎昭。
“继续监视,按计划行事。”他顿了顿,“京里有消息来吗?”
“暂无,明公子一切安好,请殿下安心。”
黎昭望向京城方向,“告诉明臻,京城风波将起,让他务必小心。淮州这里,网已经撒下去了。”
“是!”
第82章 赠春
“公子, 袁家那位递了话来,邀您明日茶楼一叙。”
“知道了。”明臻目光未离手中书卷,“南边可有来信?”
“尚未。”风源应道, “公子,这才几日, 寻常的信件走不了这么快。”
明臻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是了, 倒是我心急。
————
次日,茶楼雅间。
熏香淡绕,帘影低垂。袁家那位庶子袁衍, 已候在其中。他面容清减, 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见明臻入内, 他起身一揖, “明公子。”
“袁公子。”明臻颔首落座,神色平静无波。
“托公子相助, 家父近来已渐信我,许我接触些许事务。”袁文衍开门见山, 无意寒暄。
“分内之事。”明臻执壶斟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袁公子既至, 想必有所得。”
袁衍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出几分森然:“自上次一别,我彻查了我娘当年病逝的原因......是毒。”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阴郁,“而我已确认,下手之人正是我那位好父亲。”
明臻抬眸, 静待下文。
“她之所以非死不可,是因为撞破了一个秘密。袁家……我那位父亲,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
他说罢,紧紧盯着明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惊愕。然而明臻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68/91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