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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短炮对准了通往法庭的必经之路,嘈杂的提问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混成一片。
“谢先生!请问您对检方防卫过当的指控有何回应?”
“谢先生,您和周磊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楚律师,您坚持做无罪辩护的依据是什么?是否认为谢家的影响力能左右判决?”
“谢氏集团股价大跌,您对此有何看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谢家聘请的保镖和法院法警组成人墙,奋力维持着秩序,将躁动的人群拦在外面。
人群中心,谢应危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下颌,依旧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他的左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紧紧握着。
楚斯年走在他身侧,同样穿着正式的律师袍。
神色平静,步伐稳健,目光直视前方,对周围嘈杂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紧握着谢应危的手。
行至中途微微侧头,在谢应危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应危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在法警的引导和保镖的护送下,两人穿过记者组成的人潮,快步走进庄严肃穆的法院大楼,将所有的喧嚣和窥探的目光暂时屏蔽在了身后。
在正式开庭之前,有一段短暂的候审时间。
在专门安排的候审室里,谢应危独自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下还有一圈青黑。
门外隐约传来法庭准备工作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安静得压抑。
他其实并不太害怕。
楚斯年之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用能安定一切慌乱的声音对他说过:
“别怕,一切有我。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如实陈述当时的情况,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你有事。”
楚斯年从未对他食言过,他从不怀疑。
可是相信归相信,看着楚斯年这些天为了他的案子不眠不休,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身形似乎也清瘦了些,谢应危的心又酸又疼,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当时的冲动和不够谨慎,恨自己明明已经被楚斯年保护得那么好,却还是着了周磊的道,陷入这样的麻烦,连累楚斯年为他奔波劳神,还要面对外界的汹涌舆情和家族内部的压力。
开庭前,楚斯年又进来看了他一次,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低声又嘱咐几句。
谢应危抬头看着楚斯年带着淡淡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眼眶猛地一热,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泪来。
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
叔叔说过,要镇定。
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否则会让叔叔的努力显得徒劳,也会让那些想看谢家笑话的人得意。
所以,当法警将他带入庄严肃穆的法庭,站在被告席上时,谢应危已经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审判席,也迎向旁听席上各色各样的目光。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但眼神已然恢复镇定。
上午九点整,安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法官核对身份,询问他对起诉书的意见,他直白地回答:
“有异议。我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伤害。”
之后漫长的法庭调查和辩论中,他大部分时间沉默聆听,只有在需要他回答时才简明扼要地陈述。
他按照楚斯年事前的交代,描述当晚是周磊持刀威胁抢劫,自己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反击。
说到某些关键处,声音会微微发紧,但很快又控制住。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辩护席,看到楚斯年沉稳从容的身影,听到他逻辑严密的辩护,心里那点残存的惶然便会一点点沉淀下去。
是的,他不害怕自己会坐牢。
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成了楚斯年的拖累和麻烦。
但此刻在法庭上,他要做的就是相信楚斯年,配合楚斯年,把自己该做的部分做好。
第690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7
楚斯年为这场庭审所做的准备远超常人想象。
凭借多年在法庭上纵横捭阖的金牌律师经验,以及对刑法正当防卫条款的深入研究,他内心其实有极高的把握,能够为谢应危争取到无罪判决,至少也是认定防卫过当但免予刑事处罚。
毕竟周磊有前科,这是很关键的一点。
但有把握和万无一失是两回事。
当这件事关乎谢应危,楚斯年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侥幸和差错。
他不能接受任何可能对谢应危不利的判决结果,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微小风险。
因此,在开庭前的每一天,每一夜,他都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案卷材料之中。
反复推敲每一个证据细节,模拟公诉人可能提出的每一种诘问,预设法庭可能关注的每一个焦点。
他查找了近年来全国范围内所有与正当防卫相关的典型判例,从中提炼出对本案有利的裁判要旨和说理逻辑。
他甚至请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结合谢应危的成长经历和创伤后应激反应,出具了专业的评估意见。
用以佐证谢应危在遭受特定侮辱和生命威胁时,其激烈反应具有可解释的心理基础,而非单纯的泄愤或伤害故意。
他要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一场在法理、情理、证据上都无可指摘的胜利。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谢应危的行为是法律应当鼓励和保护的正当防卫,而不是需要惩罚的犯罪。
所以,在庄严的法庭上,楚斯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和执着,寸土必争,锋芒毕露。
法律应当是保护受害者的盾,而不是惩罚被迫反抗者的剑。
楚斯年记得自己对谢应危的每一个承诺,那种暗无天日无人可依的绝望,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绝不允许谢应危再经历任何一丝类似的苦楚,绝不允许法律以任何名义,将曾饱受摧残的受害者再次推入深渊。
他甘愿。
心甘情愿将他的一切,他的才智,他的名誉,所有筹谋与力量,甚至是余生与全部希望,都毫无保留地捧给谢应危。
只要他能安然无恙站在阳光之下。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楚斯年停顿半秒,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泛起青筋。
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整理手中材料的动作,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律师,是谢应危此刻唯一的依靠和壁垒,他不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半分脆弱。
再次抬起眼时,眸色已然恢复沉静,只有眼角残留着一丝被强行逼退的微红。
而此刻坐在被告席上的谢应危,目光未曾须臾离开过楚斯年挺直的背影。
背影清瘦,有些单薄。
谢应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躯的轮廓。
多少个血肉交融的深夜,他曾用指尖,用掌心,一遍遍描摹过那截脊柱的线条,感受过布料之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他知道这具身体并不强壮,带着常年伏案与思虑过甚的文弱。
可就是这看似单薄的脊背,却一次次为他挡下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刀剑,最汹涌的阴谋暗算,最沉重的舆论压力。
它像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山,矗立在他与世界之间,将所有寒风冷雨隔绝在外,让他得以在庇护下慢慢愈合旧伤,褪去恐惧,长出坚硬的骨骼和温热的血肉。
谢应危的目光流连在那截从律师黑袍立领中露出的后颈,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灰蒙蒙下着小雨的黄昏。
破旧的巷口,污水横流,他瑟缩在角落又冷又饿,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粉白长发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清冷的光泽,容貌是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周遭的破败肮脏格格不入。
他像一束骤然照进永夜的光,矜贵,遥远,又带着一种令人想要靠近的温和。
原来,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
在后来无数个心跳失序,胸腔被柔软情绪填满的瞬间里,谢应危才后知后觉地恍然——
原来,我早已被你的爱紧紧包裹,很久,很久了。
如空气,如水流,悄然浸润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将他从内到外,温柔而彻底地重塑。
楚斯年。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辗转,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渴求。
我想与你在一起。
不止是今天,不止是这个法庭宣判后的自由时刻。
是每一个醒来能看到你睡颜的清晨,每一个能与你共进晚餐的黄昏,每一个能相拥而眠的深夜。
是平凡日子里的琐碎唠叨,是重大决策时的彼此支撑,是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的相伴。
是无数个明天,是明天之后的明天,是看不见尽头的有你的未来。
我贪婪地,渴望命运的丝线将我们绑得再紧一点,再牢固一点。
让我们的名字并列,让我们的命运交织,让我们的呼吸同步,让我们的心跳共鸣。
直到时间尽头,直到宇宙洪荒,直到这轮暖阳也心甘情愿,被我这块曾经冰冷的碎片紧紧拥抱,再不分离。
庭审过程激烈而漫长,合议庭进行了长时间的评议。
当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时,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谢应危为使本人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严重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有力,在肃静的法庭内回荡。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谢应危犯故意伤害罪不能成立。
为维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鼓励公民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谢应危无罪。”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特殊正当防卫,无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
谢应危站在被告席后,怔怔地听着判决结果,一时没能完全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直到他看向辩护席,看到楚斯年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浅色眼眸里映出如释重负的温柔。
谢应危的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第691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8
判决无罪,尘埃暂时落定。
当夜,别墅里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显安静,厨房飘出带着药材清香的炖汤气味。
楚斯年系着围裙,小心地将炖了几个小时的滋补汤盛进白瓷碗里。
汤色清亮,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是他特意为谢应危熬的,说是压惊安神,补补元气。
餐厅里,谢应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碗温热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经安稳了许多。
楚斯年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自己面前也有一碗,却没怎么动。
“股市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在操作了,那些趁机做空,推波助澜的一个也跑不了。最迟后天,就能稳下来。”
楚斯年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至于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人,明天开始我会挨个去拜访,清算一下旧账。
你好好在家休息,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了,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说。”
他将接下来的安排一一告知谢应危,从公司事务到舆论应对,从生活起居到心理调整,事无巨细,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总是将谢应危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隐患。
谢应危安静地听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汤汁的暖意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很舒服,可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喝不下楚斯年亲手做的食物。
楚斯年的声音在耳边继续,沉稳,可靠,带着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可谢应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的脸上。
灯光柔和,映着他清减的侧脸,眼下是连日奔波和思虑留下的淡淡青影,虽然依旧好看得惊心,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
“叔叔。”
谢应危忽然开口,楚斯年停下话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谢应危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楚斯年,眉头微微蹙起:
“您好像很累。”
楚斯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但很快舒展,语气温和地否认:
“没有,我不累。这点事还不至于。”
他习惯性地将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不愿让谢应危有丝毫负担。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斥着近乎固执的关切和困惑:
“我感觉您很累。不是说因为这件事才累,是一直都很累。”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
“就算是我陪在您身边的时候,您好像也一直很紧绷。
不是紧张,是像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在赶时间一样,做什么都急匆匆的。
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您真正休息放松下来的样子。”
谢应危的感觉很准。
楚斯年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他身边,所以谢应危能感知到他那份几乎融入骨血里的紧绷感。
是一种持续性的焦灼,仿佛心里悬着一把利剑,或者一个滴答作响,不知何时会归零的倒计时。
他行事高效,计划周密,却总带着一种必须尽快完成的急迫。
即使在与谢应危共处的闲暇时光里,那份紧绷也未曾完全卸下,只是被温柔的表象小心地掩盖着。
楚斯年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谢应危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却不认同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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