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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风徐来,擦过瑞文的肩颈,扑进安保的鼻腔,一个震天响的喷嚏,引起每个路过之人的注目。
安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儿,就是突然闻到一股香味,也不知道风把谁的香水味吹过来了。”
他没说的是,香水不难闻、也不呛鼻,是早晨空气太冷,鼻腔黏膜受到刺激,神经末梢将刺激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发出指令,身体才会通过打喷嚏的方式,快速排出鼻腔内的冷空气。
然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瑞文,刹那间脚步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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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开幕式即将开始,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到场。
瑞文和霍利斯负责的区域不同,忙碌到现在,两人甚至没能碰上一面,反倒是希维尔充分发挥了她作为“砖”的属性——哪里需要哪里搬——和瑞文、霍利斯分别碰了几次面。
人一多,周围就显得十分嘈杂和混乱,偏偏这个时候,瑞文的手机还响个不停,仿佛全天下的人今天只会拨打他的电话。
瑞文通过蓝牙耳机说:“喂,你好,这里是圣伦利亚光影艺术周活动现场,我是负责人之一,瑞文·格里菲斯。”
“挺忙啊。”
瑞文确实很忙,当即就想挂掉这通电话。有事说事,一副闲着没事干的做派,打电话骚扰他做什么。
“恭喜你呀,议员。”电话那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番行为跟添乱无异,“我最近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亲临现场,只好打电话祝贺你了。”
一上来不自报家门,自顾自说这么多,要不是瑞文听出是谁,他差点就挂掉金主之一的电话了。
瑞文勤勤恳恳营业道:“谢谢你,维克多先生,这次真是遗憾,期待你下次光临。”
不过小维克多一张嘴,总能让所有人服气:“下次指不定就换谁了,议员,好好努力呀,争取抓住所有机会,但愿以后还能见到你。”
此时,远在新茨格,安德烈等小维克多说完“不打扰你了”,就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示意他把手机交出来。
白担心一场,他的嘴足以搞砸一切。
“着什么急呀,我有说过不给你吗?”小维克多紧紧握了会儿手机,才不甘不愿地重重砸进安德烈的手心,“急个屁呀急,打个电话还要在旁边守着。”
狗吗,寸步不离。
安德烈捏着机身转了一圈,没有理会小维克多的出言不逊:“如果你自律一点,少让老师跟我告状,说你上课期间偷完手机,我也不想管孩子似的,管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
“好了,”安德烈转身,扬了扬没收过来的手机,“电话也让你打了,老师马上就到了,你安心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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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瑞文挂断电话,很快把闲得发慌的金主抛之脑后,安心投入到工作。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久后,凤凰广场中心,主席的演讲台搭建完毕。
演讲台前方是孕育了无数代圣伦利亚人的凤凰河,后面是承载了几个世纪历史的圣伦利亚大教堂。
自然、人文汇聚一堂,过去、现在交织一起,共同开启对未来的展望。
广场附近,无数现场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做最后的准备。
开幕式在即,瑞文和霍利斯的目光于广场上的人群中交汇,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在百忙之中见上一面。
见面即是分别,瑞文远远地冲霍利斯点了一下头,继续投身工作。
转瞬间,教堂钟楼钟声第一次响起,分针划过中午十二点,光影艺术周开幕式正式启动。
所有人各就各位,民理党主席威尔第在后台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手握演讲稿,登上演讲台。
演讲台是现场最高的位置,周围除了前面安保划出一片空地,其他地方都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今天最高的地方。
这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责任的重担。
威尔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上台阶,走上这个位置。
一切按部就班,音响把威尔第的演讲内容传遍广场,几分钟过后,演讲逐渐接近尾声,人群中却传来骚动。
只见从圣伦利亚大教堂背后,飘来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慢慢靠近人群,现场的群众才发现那是一面彩虹旗的全息影像。
光影艺术周的第一幕光影艺术,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刻出现。
威尔第停下演讲,与周围人一齐,愕然抬头,注视头顶上发生的一切。
彩虹旗现身的第一秒,现场工作人员的站位陆陆续续发生了变化。
霍利斯借此机会,逆着人群,慢慢走近瑞文。
“估计又是哪个团体想出的招,特意在你们主席演讲的时候投影彩虹旗。”
坊间时有民众调侃,民理党人一见到“彩虹”元素,就像中世纪人见到了恶魔,不是害怕,就是爆裂地烧毁所有。
“议员先生确定不是政治斗争?”
“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对我们有什么偏见,这种拙劣的手段,事后谁不是第一时间怀疑是我们的手笔。”
霍利斯走到瑞文身边站定。
他们并肩而立,却面朝不同的方向。
彩虹旗飘扬飞过,霍利斯的小指擦过瑞文的手掌,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谁都这么怀疑,不如干脆坐实,毕竟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瑞文顿了一下,抓过霍利斯的手,用力一握,旋即松开,补充他未完的话,“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霍利斯不可思议地扭头,比起瑞文的侧脸,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股木质调的柑橘味。
他曾听说过一个概念——嗅觉是人类最长最深的记忆形式之一。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回忆那年初夏,比画面来得更快的,是鼻腔里回荡的柑橘味,然后才是他们站在彩虹旗下,短暂地牵了一下手。
第44章
彩虹旗帜的光影自大教堂顶端而来, 好似流动的七彩飘带,为广场上的观众搭起了一面彩色的天幕。
自然光影透过人为光影,不同的颜色在人脸、地面划过, 一时之间, 人间仿佛短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切变得迷幻,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注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彩虹旗飘过广场、河流,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隐没在对岸佩顿酒店的屋顶上。
不知道算不算巧合, 前不久, 瑞文就站在佩顿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亲眼目睹教堂顶端的彩虹慢慢消散。
自然、人力两幅相似的盛景都让他撞上了,身边站着还是同一个人。
人群中,瑞文率先回神,他低头笑了笑, 呢喃道:“哎呀,接下来可有的忙咯。”
出于对安全和民主的考虑,他们只会检查相关设备, 不会限制民众艺术表现的时间和时长。
至于表现内容和形式, 中央控制台已经进行了备案, 没有通过审批, 一律不能呈现。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保守派主席头上宣扬“激进”思想, 历年来前所未闻,几乎头一回。
看来这几年经济下行, 大家压抑太久,对权威消遣和解构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瑞文再度抬头, 朝彩虹旗消失的方向望去,心想这份任性的背后,可是需要他们去承担代价呀。
他灰绿色的眼波流转,趁周围人的注意力尚未回收,冲身旁的霍利斯招了招手。
此时,霍利斯和瑞文面朝同一方向并肩站立,余光瞥见瑞文的召唤,向旁边小小地歪了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听罢,他湛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
瑞文刚才的呢喃他没有听见,而且由于立场不同,对于这样的画面,他习以为常,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彩虹旗会对瑞文造成什么影响。
反应过来后,他惊讶于瑞文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不过转念一想,这是瑞文,又觉得合情合理。
于是,霍利斯借助人群的遮掩,用刚才瑞文握住的那只手,偷偷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瑞文收回目光,浅笑着擦过身旁之人的肩膀,向着演讲台的反方向走去。
秩序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恢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威尔第主席应该还剩几句话没有讲完,作为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时候下场维护秩序了。
果不其然,他动身的刹那,人群中的年轻人响起了轰鸣般的欢呼。
大胆、刺激,敢于挑战权威,是他们永恒的主题,不论这一幕是基于何种立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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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第临场发挥,把演讲稿最后几句关于党派执政理念的总结,换成了对活动圆满举办的展望。
唯一保留的内容,是结合即将到来的劳动节,对劳动人民美好祝愿。
自此,开幕式伴随着一点小状况,画上了句点,整体差强人意。
这点小状况并没有影响到群众的热情,反倒进一步挑起了他们的情绪,喝彩、叫喊一声更比一声高。
瑞文穿梭其中,耳膜差点没被震碎。
随即手心一阵发麻,整条胳膊仿佛也跟着晃了晃。
他拿起来一看,是担心周围动静太大,错过了重要的电话,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
恰好希维尔打来了电话,可惜寻不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瑞文只好挂断,解释了情况,叫她发短信过来。
【怎么办,瑞文,彩虹旗】
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看来是欢欢喜喜看完热闹,这会儿总算意识到看热闹的代价了。
瑞文双手捧住手机,给她回过去:【别担心,我有办法。】
他一板一眼,检查完没有错别字,标点符号完整,点击发送。
很快,希维尔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简短的只有一个“OK”的表情包。她对瑞文的信任,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瑞文打眼一瞧,不由想起了分开前,霍利斯比的那个“OK”的手势。
他收起手机,心想,不知道交代给霍利斯的事情,在办没有。
霍利斯不仅在办,还远超瑞文交代的范围。
等到今日活动结束,瑞文携希维尔向主席“负荆请罪”时,态度谦逊,却不卑不亢,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提前去邀功。
希维尔受他淡然情绪感染,一推开主席办公室大门,看见威尔第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也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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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辛苦你们了。”威尔第面色稍缓,他再看不惯演讲时发生的事情,也无法否认,这件事跟面前两位下属关系不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脑海不时就浮现出七彩画面,脸也跟个调色盘似的,青白交加,热闹的像是在开画展。
威尔第年过五十,一生循规蹈矩,遵循传统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基于教养,他从未公开发表过对性少数群体的看法,但不代表他对他们就毫无看法。
生活和工作的立场可以不同,甚至可以完全分开,何况在这件事上,他生活和工作的立场一样。
头顶飘过一面彩虹旗,哪里是对自由的宣言,明明就是向他和民理党下达的战帖!
“知道是谁做的吧。”
其实事后他就叫人去调查了,无人指使,更不是可恶的政治斗争,就是几名大学社团的学生,不知深浅,任性妄为。
“主席,有一个人,我觉得应该向你报备一下。”
确实像大学生会干的事情,但整个活动期间,除了公用设备邀请到了供应商,民众不是自备设备,就是租用。
众所周知,大学生口袋里向来只有三瓜两枣,富裕家庭又对劳动人民的节日不感兴趣,购买、租借,还弄出这么大阵仗,那点三瓜两枣可负担不起,哪怕是凑一堆的三瓜两枣。
“谁?”
瑞文想起备案名单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一抽:“丹尼尔·克拉克。”
威尔第一脸困惑:“谁?”
“丹尼尔·克拉克,”瑞文重复了一遍,“曾用名丹尼尔·维克多多,是小维克多多先生同父异母、克拉克先生同母异父的弟弟。”
之前新茨格出差,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瑞文和霍利斯把这个家族查了个遍。
从老维克多多开始,连带因他生育过、没生育过的情人,名字、生平,瑞文几乎倒背如流,一瞧见“丹尼尔·克拉克”,这位未曾打过照面的“熟人”,他大概猜出“钞能力者”是谁了。
至于背后的原因,或许在整个事件当中最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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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第沉默了。
维克多家族几十年岁月沉浮,后代死的死、疯的疯,仅存的健全硕果一位继承了家业,一位早早改随母姓,远渡重洋,逃离了竞争中心。
可是——
“我要是没记错,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改随母姓是态度,表明了对遗产并无觊觎之心,年纪小是优势,说明哥哥姐姐都没拿他当回事。
包括另一位硕果。
“所以设备的资金,应该就是他提供的。”年轻有钱,不是“罪魁祸首”实在说不过去,威尔第想要一个交代,瑞文觉得这个交代很拿得出手,“主席,你看,我们要不要致电小维克多先生,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一下他和安德烈两个做哥哥的,居然管束不了一个未成年弟弟。
威尔第再度沉默。
他也是昏头了,没有细究背后是否存在隐情,知道跟那群激进派无关,他还略感失望,只是没想到瑞文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金主的弟弟,关系好坏未明也是弟弟,保不齐今后还会合作。
“算了,”威尔第挥了挥手,脸色因为无力,瞬间苍老了许多,“小孩子调皮,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瑞文为主席身体考虑,拿出吩咐霍利斯收集的数据:“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网上对此的风评态度整体还算积极向上。”
其实是经过特意筛选的,事实是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多,还有截取威尔第演讲的图片,把脸涂成彩色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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