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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济独立前,霍利斯尚且可以夹着尾巴当一当孙子,经济一独立,他也就在道德层面上尊敬一下二老。
比如说现在,他明明哪里都不想去,但放假一有空,还是会遵循长辈召唤,回去看望一下两位老人。
哪怕他们十几年来一日,一碰上面就火花四溅,互相不对付。
“稀客,想要见议员一面,可比见总统还难如登天。”
此时说话的人正是霍利斯的父亲——佩顿·兰斯洛特。
佩顿先生已过知命之年,没几年就要迈入花甲行列,但是老当益壮,一张嘴依旧片甲不留。
他的头发开始斑白,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皱纹,体型在长年累月的精心调养下,控制在了一个十分健康的程度。
整体偏瘦,五官端正,年轻的时候还谈不上是个一眼惊艳的大帅哥,但上了年纪反倒多出了一些韵味。
中年男人,但凡没有发福,只要爱干净、稍微打扮一下,走出去还是能引来一些路人侧目。
如果再个高腿长、脊背挺拔,看得人就更多了。
霍利斯的感受却不一样。
他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爸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老了一些。
人类天然有“怜弱”的基因,霍利斯破天荒地没有呛回去,他平静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在老父亲对面坐下:“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佩顿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望着他,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在跨党派协商会议的最后一天。
此后他过得像没他这个儿子,他也过得像没他这个父亲。
他们互为彼此的薛定谔式父子,得通过一些手段,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霍利斯反应过来他说了平时不会说的话,差点没把他恶心坏了。
这会儿莫桑还没有下班,宝琳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到饭点,她是不会赏脸移驾的,给这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父子充当润滑剂。
直到坐上餐桌,这对薛定谔式的父子,谁也没开口关心一下彼此的近况。
餐桌上还是老生常谈,霍利斯一身卫衣配短裤的搭配,又被宝琳狠狠批斗了一顿。
宝琳早年丧父又丧夫,唯一的哥哥还是个棒槌,运气好点娶了个有能力的妻子,家业才没能早早断送在他手里。
或许运气也遵循守恒原则,多年后妻子离世,家族产业风雨飘摇,宝琳不得不出山,替废物哥哥守住家业。
常年的上位者生涯,让她习惯了发号施令,而且当年她但凡少一点强势狠厉,庞大的家业大概早就落到外人手里了。
这个唯一的孙子从小就没有养在身边,宝琳对他的情感相当复杂,尤其是他的母亲还不是一个令她满意的儿媳妇。
因此宝琳每次见到这个孙子,除了说教,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霍利斯想得就少了,没有落到实质上的说教,他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候注意力不集中,他甚至听不清这位奶奶在念叨些什么。
奶奶说完,就到了爸爸,显然见面时的交锋只是开胃小菜,他真正想说的,留到了现在。
一种拉帮结派的下作手段,非要人齐了、站边他,他才发动。
“你之前说学业为重,不想过早恋爱结婚,我依了你。后来你说你喜欢男人,我也依了你。”
宝琳端坐首位,面色不改,明显知道孙子是个gay,可对于儿子想要给孙子找个男人的事情,她却没有异议。
或许有过,但不知道佩顿私下采取了什么办法,打消了她的异议。
“霍利斯。”做父亲的一旦叫儿子的名字,往往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的目的可不是单纯的说教:“你能力有限,我不奢求你能继承我的事业,我养你至今,你能回馈这个家族的,大概只有联姻。女人不行,那就换成男人,可是几年下来,你一个也看不上。”
“霍利斯,我自认我这个父亲足够仁至义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餐桌上的话题总是火药味十足,莫桑赶紧站出来,一脚踩灭劈里啪啦的导火索:“叔叔,霍利斯还年轻,说不定他……”
霍利斯冷冷出声,打断了他的努力:“莫桑。”
佩顿的关注点一向清奇:“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表哥’?”
宝琳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说不定他什么?莫桑,你知道什么?”
一家四人,各说各的话,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没什么。”霍利斯没心力跟他们继续讨论下去,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说他刚从一段自以为的恋情里面清醒过来,他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免费保姆加床伴?
他只想赶紧终止这种无谓的话题:“爸,别说我没有好意提醒你,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是不会去跟你介绍的男人联姻的。”
佩顿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注视对面的儿子。
他的五官只是端正,却属于十分耐看的类型,气质方面,霍利斯和莫桑这种一眼帅哥加一块也比不上他。
他长得很像母亲,此时他坐在宝琳旁边,没有人会错认他们的关系。
霍利斯也很像他的母亲,不仅仅是外表,还有那种只有在野外肆意生长过后,才会形成的野性不羁。
他们一身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小麦色肌肤,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睛,认定了一件事,就坚决不回头的犟种性格,这些佩顿是既厌烦,又忍不住怀念。
这是他循规蹈矩了大半生里,不曾体验过的自由。
佩顿挑了挑左边的眉毛:“你确定?”
霍利斯下意识学着他断眉一耸,这一刻,在他身上隐约看出了点父亲的影子:“我确定。”
佩顿轻笑:“可惜了,不好意思,这件事没得商量。”
霍利斯脸色一变,不等他发作,佩顿一口咬定道:“我怕你以后后悔,反过来怪我这个做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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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完,最后是不欢而散,佩顿断定联姻的事情没得商量,霍利斯也是同样的态度。
莫桑陪着笑追出去,想要送一送霍利斯的同时,顺便打听一下他工作上的情况,不过正式询问前,他得先安抚一下他忐忑不安的小心脏。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每次和你们祖孙三代一起吃饭,我都能去掉半条命!”
霍利斯已经打开了车门,没听见什么重要的事,正打算道别离开,莫桑赶紧把住他的车门,一副特务接头的架势,凑近他,小心翼翼问道:“你工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吗?早上没来得及,吃饭的时候又不合适,我就一直没问。”
工作现在是霍利斯两大雷区之一,乍然听见这件事,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不过他就没有给过莫桑好脸,使得莫桑一身炉火纯青的察言观色本事,在他身上素来容易失效,眼下见状,以为霍利斯因为佩顿的话,还在气头上呢。
“不是跟你说过了,停职留薪。”
“你少来了,又不是你跟别人不清不楚。”
霍利斯没有说谎,事实还真是他跟别人不清不楚,既然说实话没有人信,那么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拍掉莫桑的手,准备上车,莫桑又拉住门把:“行行行,工作上的事情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那么感情呢?你不想联姻,为什么不跟叔叔说你有恋人了?”
哦豁——
好巧不巧,感情是霍利斯的另一个雷区。
莫桑仿佛在玩扫雷游戏,运气还不太好,点一下,炸一片。
第60章
“你回来了。”
莫桑在霍利斯那里一无所获, 垂头丧气地进入客厅,就听见表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扭头一看,这位表叔颇具闲情雅致, 坐在偏厅的单人沙发上喝茶。
姑奶奶又不在了。
她在娘家和夫家之间操持了大半辈子, 到老后辈们总算可以独当一面, 非必要她是不想再参与他们的事了。
兰斯洛特家族发迹早,所谓老宅也有些年头了。
一座庄园从进门到宅子,搭乘代步工具都要好一会儿才到, 室内装修更是历经几代, 如今古朴恢弘的外观下, 配的多是现代化家具。
这位表叔就是看起来老派, 其实新潮得很,对于唯一的儿子是个gay这件事,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
莫桑还是在他紧锣密鼓,物色商业合作伙伴儿子做联姻对象的时候, 才知道他表弟是个gay。
他倒是对表弟的性取向没什么看法,可是表叔都接受了他儿子是个gay的现实,还非要他去联姻, 莫桑就搞不懂了。
更搞不懂的是, 前脚才说没得商量的表叔, 后脚就向他打听表弟的事情, 明明是自相矛盾的两件事,他偏偏十分心安理得:“他有说什么吗?”
他真是服了这父子俩了, 从小到大,他已经数不清在这对父子之间, 充当了多少次传声筒。意识到这次佩顿明显是有备而来,他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心里默念“家和万事兴”, 莫桑如实回答:“霍利斯只说他被停职了,其他的就没了。”
说完,一股罪恶感侵袭,他像是夹在中间做了双面间谍,为了不对不起表叔,就只能对不起表弟了。
佩顿仍然老神在在,神情没有一点变化。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他就没跟你说,他也被拍到了吗?”
莫桑顿时花容失色,没想到他还是一个失败的双面间谍:“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没跟我说过呀。”
“光影艺术周筹办期间,他下榻你就职的酒店,那天暴雨,他携一位浑身湿透的青年男人回了房间,待到下午才出来,就是那时候被拍到的。”
莫桑张大了嘴,忘记合上。
他更没想到,中间还有他的身影,他一阵恍惚,感觉他才是那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佩顿见状,左眉一挑,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位表外甥。
对于家中唯二的晚辈,他的眼神不是在看疯子,就是在看傻子。
挂念起家族兴亡,他放下茶杯,不由担心他们这些长辈百年之后,这两位不争气的晚辈将要如何自处。
“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不说他了。”佩顿幽幽地叹了口气,“莫桑,你今年三十了吧。”
长辈提起晚辈的年龄,目的不是学业、事业,就是婚育。
只见佩顿感慨道:“遥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霍利斯都要满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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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听了一耳朵表叔的婚姻育儿经,赶紧找机会遁走,逃回自己的小家,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严肃正经的表叔,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给晚辈介绍对象!
儿子是个gay也要结婚,他们国家同性恋婚姻可是还没有合法化!
不过霍利斯也被拍到了,就因为他和一个男人共同进出酒店,然后惨遭停职?未免也太扯了吧。
佩顿似乎清楚内情,但他全程语焉不详,看起来并不想多说,莫桑也不好多问。
只是他到今天才知道此事,肯定是热度还没起来的时候,就被人压下去了。
会是谁?佩顿吗?
回想他今天的态度,感觉不像是他。
哎呀呀烦死了,这些久居高位的人,没事就喜欢当什么谜语人。
人类会说话,是为了方便沟通,不是说一句藏一句,让别人猜来猜去。
不过佩顿藏头掐尾的话,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些思路。
他这位表叔还是有点“无利不起早”的资本家特性在身上,而且如今的舆论环境,一味地堵消息传播的渠道,不如利用算法压下热度,寻着这个方向,他想要了解事件的始末,谈不上多难。
莫桑忽然心潮澎湃起来,像是回到小时候玩解谜游戏,他通过目前得到的线索,一点点抽丝剥茧,解开谜底,吹响胜利的号角!
到时候,料想那位烦人的表弟也神气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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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人的表弟一顿家宴吃得直反胃,回到家中就瘫软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架得老高,越过靠背垂下去,脚掌快要触及地面。
他坐没坐相,躺得还没个人样,小半个肩膀直接漏在外面,胳膊面条似的,软塌塌的耷拉在地板上。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起伏,眼睛不时眨一下,随时误入案发现场。
好好的一个假期,全让那些讨人厌的家伙给他霍霍了。
霍利斯没形没款的姿势保持太久,腰臀腿开始发麻,他活动了下腰肢,随后感觉尾骨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他左右扭了扭,电视屏幕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启动了——他一屁股把电视坐开了。
他比瑞文勤快,但没有瑞文的强迫症,一些家用小物件只要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就可以了,没有特意规划区域放置。
这个家瑞文来往的频率不高,以前以为是缺少了他的整治,现在回想起来,纯粹是因为他没把这里当自己的私人空间。
瑞文又懒又挑剔,难伺候得很,但有时候他又很好伺候。
他具备足够的边界感,公共场所也好,别人的活动区域也好,一切物品的混乱失序,身处其中,他照样可以怡然自得。
霍利斯的家不是他的家,霍利斯家的电视遥控器是随手扔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是地上,他完全不在乎。
他的边界感让他习惯去包容别人的生活方式,不是强压下强迫症,独自难受,而是从内到外的包容。
遇见看不惯的事情,他不会不舒服,他允许一切发生。
边界感是他良好教养的体现,但霍利斯现在有些痛恨,这何尝不是对不关心的事情漠然视之。
他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往心里去。
“瑞文……”霍利斯喃喃道,紧盯不放的挑高天花板,在他眼中开始模糊,他想起上午没有接通的电话,欲念又起,这时候,久等不到指示的电视,自动播放起了他上次观看的节目。
霍利斯的生活说充足也充足,说单调也单调,抛开上班,他运动喜欢攀岩,看电视多以纪录片为主,观看记录更是一水的野生动物。
得益于从小跟母亲在非洲长大,因此,此时电视上,正在播放他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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