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是最新拍摄的。
高清画面里,他妈塔瓦娜五官清晰可见,长期暴露在室外,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沧桑一些。
可是她的精神面貌简直是神采奕奕,不是那种人上了一定年纪的矍铄,而是根系粗壮的植物,深深扎根于土壤,蓬勃向上的活力。
霍利斯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幸能保持塔瓦娜女士这份活力的话。
算起来,他家里还有一位老人,他很久没去看望了。
也是托瑞文那个混蛋的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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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坦桑尼亚,已经是两天以后。
霍利斯的旅游经验十分丰富,打娘胎就开始积累,而且坦桑尼亚说是他的第二故乡也不为过,完全不需要做攻略。
他甚至没有提前通知他妈来接他。
可是人在不顺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霍利斯万万没有想到,他刚出机场,手机带钱包就被偷了。
还是得亏他旅游经验丰富,知道鸡蛋不能往一个篮子里放的道理,护照还在身上,安然无恙,至少他还是一个合法公民。
过去出门没带钱,可能是最不幸的事了,现在估计得换成手机。
此刻霍利斯是惨上加惨,他手机和钱都没了,直接叫车去恩戈罗自然保护找妈妈都做不到。
“啧。”霍利斯抬头望了眼坦桑尼亚的天空。
他抵达时已是下午,眼下天边映出漂亮的维纳斯带,彰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他原本打算在路边解决晚饭,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好生修正一番,第二天动身前往保护区。
如今计划因为一次意外,全部打乱了,他现在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霍利斯懒得去报警,反正重要物品没丢。走出机场,他根据记忆去往附近的一个市场,找到可以拨打公用电话的商铺。
走进去,他开口就是流利的坦桑尼亚官方语言——斯瓦西里语。他对老板说:“我打个电话。”老板没有多想,指了指座机,请他自便。
拿起受话器的瞬间,霍利斯动作一顿,手指蜷缩,脑海中猛然蹦出来的一个念头,竟使得他近乡情怯。
于是,他在异国他乡,还在钱包和手机被偷的情况下,打电话给了远在另一个国家的瑞文。
他屏息凝视,像是马上要慷慨就义,一脸沉重地拿起受话器。
但是按下第一个数字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现在挂断电话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阻止后续发生,还有机会避免第二次自取其辱。
可是,按下第一个按钮,他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或许更早,早到他给瑞文打去第一个电话,潘多拉的魔盒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空空荡荡。
最后剩下的会是希望之星吗?
在那场浩劫之下,他是否有幸搭载诺亚方舟,前往新的家园?
霍利斯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把受话器拿到耳边,静候命运对他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竟、然、就、接、通、了?!
比起两天前嘟声没完, 这次短短几声,熟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霍利斯清晰地听见对面的人“喂”了一声,语气很小心, 说不清楚是因为接到了陌生号码, 还是担心他把电话挂了。
下一秒, 啪的一下,霍利斯把电话挂了。
他的动静有点大,还把店老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本来老板刷着手机、看着视频, 笑得正乐呵, 这位新来的客人除了脸色不太好, 态度还不错, 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一句话没听见他说,突然就生气了。
莫名其妙。
老板的目光在手机和客人之间睃视,几个来回, 他看清楚了客人的异域长相。
一开始,客人进来时,他乍然瞥了一眼, 黑黢黢的一张面孔, 还有那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他以为是本地人呢!
不排除他是以前那些殖民者遗留下来的后代, 但老板直觉不太像,至于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不是。
只是这位客人长得真是高大呀。
一身户外徒步的装束, 背上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外套系在腰上, 上半身就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裸露在外的两条结实的胳膊,无不彰显他的力量。
别人拿起来尺寸刚刚好的受话器,到了他手上,反倒衬得格外袖珍小巧。老板生怕他的眼神不小心过了火,他的受话器不保!
不过他再小心翼翼,原本时不时传来的笑声,一瞬间就没了,霍利斯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打量。
但是此时此刻,霍利斯的思绪全在那通电话里。
两天前,他用他的号码给瑞文打去电话,他就是不接,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说接就接。
两天前,他的号码响至结束,得到的都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倒是没有一点犹豫。
刚才总共嘟了多少声,两三声有没有,他怎么不等到最后一秒才接!
情绪就是来得比理智更快,等到霍利斯反应过来后,他已经错失了和瑞文沟通的机会。
他不由地嗤笑一声,为瑞文,也为他自己。
只是声音飘进老板耳朵,五月初和煦的气候,顷刻间吹来一阵阴风,老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有点不想继续做这单生意了。
想想也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年轻人过来打公用电话。
“不好意思,刚才我打错了。”迟疑了片刻,老板就错失良机,霍利斯用他流利的斯瓦西里语说,“我重新打一个。”
老板讪笑着伸出手:“你请,你请随意。”
霍利斯道完谢,这次按下了另一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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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砸!”
塔瓦娜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
起初,霍利斯挂了第二个电话,才对老板说,他没有钱,等电话那头的人到了,就会有人替他支付两笔通讯费用。
他一脸坦然,吓得老板差点说算了,他可以不用赚这笔钱,可是霍利斯坚持他的道德准则,直挺挺地杵在店门口当“人质”,非要等人来了给他赎身。
老板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拿出一根矮凳,让他坐着等人。
不要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保护费的,没看见好几个客人吓得不敢进来了!
霍利斯听不到老板心声,但乖乖接过矮凳,说了谢谢,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铺门口和街道正好有一个台阶,他把凳子放在台阶上,两条长腿垂在台阶下,坐得还是十分局促,但也比畏畏缩缩,整个躯体挤在同一水平线上好一些。
登山包就抱在腿上,如今他没了手机和钱包,仅剩的这点家当,他是不敢再丢失哪怕一件了,不然就要在坦桑尼亚做一个无家可归的野人了。
塔瓦娜抵达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父母爱子女,爱意往往会在许久未见后,重逢的第一天达到顶峰——这一天,她看他什么都是好的。
何况塔瓦娜远远瞧见儿子缩在人家店门口,身前抱着个大包,下巴垫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去接。
哪怕他现在坐着,也显得高高大大,却也衬得他更可怜了。
来之前,塔瓦娜在车上反复酝酿的嘲讽,嘲讽他回第二个家,也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老大不小了,还要她这个当妈的给他擦屁股。
可是真看见人了,她反倒说不出口了。
塔瓦娜就这样怀着蜂拥而至的舔犊之情,走过去给儿子赎身。
霍利斯在听见她那声“儿砸”之后,就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剪了短发,头顶白了一片,深绿色的亚麻衬衫,扎进棕色的长裤里,底下是一双同色系的登山靴,正虎虎生威地向他靠拢。
他的登山包还抱在胸前,一如过去见到这个女人向他走来时,轻轻地唤了声“妈”。
塔瓦娜也一如过去,“欸”了一声。
自从这个儿子参加工作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时间,除了开始那两声互相确认身份的打招呼,接下去塔瓦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仰头注视着高出她将近一个头的儿子,眼底有些复杂,嘴上却嘿嘿笑着,感慨道:“你好像又长高了。”
霍利斯顿了一下:“你如果没话说,其实可以不说,没必要没话找话。而且事实难道不是你到了年纪,身体开始缩水,反过来觉得我高了。”
话音一落,霍利斯灵巧地往下一蹲,躲过了母亲挥过来的巴掌,却没能躲过底下飞过来的一脚。
她没有脚下留情,他吃痛闷哼,险些跌坐在地。
不过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母子俩一向不打不相识,这一脚,顺带踢飞了相逢时的尴尬。
对塔瓦娜而言,她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件是事业,另一件就是身高。她成长在一个物产不算丰富的年代,身高却一直拔得头筹,在人群里向来是鹤立鸡群。
上次去体检,她净身高是一米七七点六,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了。年轻时候跟霍利斯他爸谈恋爱,佩顿先生的后背总是绷得紧紧的。
如果没有爸妈优良的基因为他奠定基础,这小子还有在这儿给她大放什么厥词。
不孝子。
塔瓦娜懒得跟这个不孝子扯闲篇,一个白眼奉上,转身走进店里。
即将进入花甲之年之际,她将近一半的时间在坦桑尼亚度过,她根本不需要问老板多少钱,伸手往兜里一掏,不多不少,刚好抵了霍利斯的人质费用。
“妈。”
霍利斯很快跟了进来,施展魔咒似的叫住她。
他的这声“妈”,叫的既不是久别重逢,子女对母亲的孺慕依恋,也不是打小的社会化训练,遇见了长辈要知道叫人。
纯粹是遇见了搞不定的情况,两眼一闭,张嘴就是“妈”。
“妈妈”简直是现代社会的许愿精灵,遭遇困难,会叫“妈妈”就行了。
塔瓦娜眉头一皱,直觉他肯定还有事情没有交代。
果不其然,而且这小子竟一点不觉得羞愧:“不够,你还要给一笔,我总共打了两个电话。”
舔犊之情尚未冷却,塔瓦娜以为他是给自己手机打的电话:“小偷还接你电话了?”
什么地方培育的小偷,一点职业操守没有。
还有,不知道没接通就不计费么,有点生活常识没有。
“不是。”霍利斯舔了舔唇瓣,他清楚这事很蠢,但他做不到不去承担做了蠢事的后果。
他大概算了算那通电话的时间:“我给国内打了一个电话,大概通话了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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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接走人质,塔瓦娜驰骋在返回保护区的公路上。
此刻人质就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背对着她趴在车窗上,眺望远处璀璨的星空。
车速呼呼驶过,风卷着坦桑尼亚夜晚的气息,直直扑向他的面庞。
他深棕色的卷发溶入夜色里,星光不足以让人看清楚他的背影。
一路上,母子俩因为那通问不出来的跨国电话,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久未见这个儿子,塔瓦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一问他。
问问他的生活、他的工作,还有他日渐老迈的奶奶和爸爸。
可是所谓近乡情怯——过去不曾相见的时光里,脑海之中盘旋不去的言语,想着见面了一定要促膝长谈,可是等到这一刻终于降临,心底却只余一片怅惘。
最后多愁善感变成了胡说八道:“你怎么一副死了老婆的倒霉样。”
胡说八道的效果立竿见影,霍利斯立刻回头,张嘴就是厉声辟谣:“别瞎说!还有,你能不能改掉没话找话的毛病。”
塔瓦娜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又松开,司机和乘客依照惯性,身体前倾,随即在安全带的作用下,弹回座椅。
骂骂咧咧蓄势待发,塔瓦娜顿时察觉到不对,神色转为平静。
关系太近的人,在互相指责或举例的时候,总是要顾及很多,尤其是现实里那些真实存在的关系,哪怕情绪再上头,也要注意规避。
感情是抵御风雨的温暖港湾,是披荆斩棘的锋利宝剑,但是美好的东西往往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好好维护,经不起他们不断消耗。
塔瓦娜的想法很简单,用一段不存在的关系,打破母子二人之间的沉默,可是霍利斯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
她目视前方,上下眼皮子快要碰撞出火花。
“呸呸呸。”忘了在哪儿学来的土方子,塔瓦娜连忙朝窗外吐了三声。
天地可鉴,她真的无意诅咒一面没见上的儿媳妇。
古老的仪式结束,塔瓦娜踅摸出不对,又转向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不会吧,你真的谈恋爱了?”
第62章
霍利斯内里是个什么馅的, 塔瓦娜还能不清楚。
这个儿子她从小养在身边,自己奶瓶都扶不稳的年纪,就知道抢着闹着要给小动物喂奶。
普通小孩需求得不到满足, 小嘴一张, 立马嚎出二里地。
他不一样, 无师自通学会了横眉冷对,小嘴一张,是带着奶味的咆哮。
性格中的霸道强势可见一斑, 话还不会说, 就会学着猛兽龇牙, 张嘴还一口小乳牙。
塔瓦娜第一反应不是有趣可爱, 而是担心他有个人样,却不干人事。
万一习惯没养好,哪天再把牙给她崩了。
说到底,自然里长大, 不代表就是永恒,未来某一天,他仍然需要套上人类文明的那层皮, 在钢筋丛林里找到他的生存方式。
塔瓦娜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自然保护区。在找的这份终身为伴的事业之前, 她走过不少弯路。
不可否认, 霍利斯凭借幼时的表现,曾一度令她认为, 他将来会继承她的衣钵,她甚至为此做好了他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的打算。
在认识霍利斯他爸以前, 她就是这么计划自己的人生。
不料霍利斯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小子居然异想天开从政去了, 也不怕党内党外四处树敌,从里到外把领导同事得罪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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