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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早已不痛了,不过这痕迹半分未消。只有肩侧还隐隐痛一下,在提醒他那儿也有一道伤。
殷衡跨了俩步,至榻前,他俯身,蓦地伸了一只手,五指一扣,精准地往他左肩侧臂上一按,锢在他那道见过血却已然凝完了的伤处。
疼得楼扶修忍不住紧紧皱了眉心,眼尾也跟着拧出颤意,他惊呼一声:“疼!”
轻喊道:“松手。”
楼扶修瑟缩着躲,那只手却牢如钳,挣扎不脱便叫人下意识起了另一只手去反抓住他的手,试图将其扒开。
殷衡置之不理,这动作使得与人眉眼离得更近,他幽幽道:“你也知道疼。”
楼扶修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味,但是痛感钻心而来,袭得他快要咽气,只能苍苍道:“你松开我......”
殷衡双眼一撇,他看着人那双眼白泛起淡淡红丝的眼珠,随口就要道出的讽意猝然止住。
殷衡没有移开视线,倒是自己那只原本紧扣着人手竟然真就这么被楼扶修一只手掰开了。
太子直起身,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意味,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他眉峰微挑,嘲弄道:“你好狼狈。”
楼扶修虽然看不到自己,但并不否认地想,应该就是如此。
他点点头,唇瓣还是没什么血色,一张脸也有些不寻常的白:“所以殿下还是别碰我。”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太子殿下喜净厌污。
闻言,太子就不大乐意了,“楼闻阁打你你能受着,我碰你就碰不得?”
他并不认为方才自己这随手带来的一点疼能与那一鞭子甩在人身上俩相比较。根本不至于。
“啊?”楼扶修扭头来,望着他:“......你也想打我?”
“.......”殷衡默了一瞬,还是那句话:“我想打死你。”
楼扶修在心底怅然地想:他为什么又想打死我?
思绪一想就只会越来越大,楼扶修甚至没发觉自己在不知觉之间挪着身子往后退了好些,颇有一番躲避的意味。
殷衡看在眼里,冷冷一撇:“起来。”
“真是抱歉。”
“??”
“我有点起不来,能不能再躺会?”
楼扶修是在与他商量,人却已经抱着被褥慢慢往下滑了几分去,缩了好些,就差没直接躺下了。
“行啊,那你就在皇帝偏殿躺着吧。”殷衡说罢转身就走。
“什么!?”楼扶修几乎是一瞬就爬起来了,什么都顾不上地滚下了榻。
他一直以为这是在东宫,虽然和之前在东宫时给他住的屋子长得不大一样,但到底是在东宫,而太子能许他躺在这里,就是不介意、没问题的。
哪知道——太子给他丢皇帝偏殿来做什么??
楼扶修顾不得身子不适,咬牙蹿了过来,真挚开口:“太子殿下我和你一起走。”
殷衡并未回首,望着前方,步子迈得随意,一步一晃的,带着点散漫的劲儿,又偏他身形稳当,每一步踩得四平八稳。
楼扶修紧跟在人身侧出了这个偏殿。
皇宫各处殿内该是都烧了碳,里头是暖意绵绵的,甫一掀帘踏出,就是一股寒风迎面撞了来,瞬间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次好似有些不大一样,那风不仅透了股异样的寒意,更是莫名吹得人沾上湿意?
楼扶修往外一看,才惊觉地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风里卷着的,是细碎的雪粒子。
——皇城下雪了。
楼扶修一时没收回眼,他以为,帝都不会下雪。若是在涂县,这个时候,怕是雪都到脚踝之高了。
殷衡收回视线,目光不知怎得往下一落,砸在楼扶修的肩侧,那处未被包扎处理的伤口此刻就这么大胆的暴露在风雪天下。偏其主人毫不察觉,半点不在意。
他暗暗动了动眉心,往前挪了一步。
远处的宫人连忙上前,恭谨地对太子躬身俯首:“殿下未带随从,要出殿,奴才这就去安排摆驾。”
殷衡未抬眼:“取把伞来。”
“是。”
宫人办事很利落,不一会儿就取了把油纸伞来。
楼扶修知道,这种事儿向来不用金尊玉贵的太子亲自动手——那自然就是他这位随侍来了。
不过他一抬手,那手心红痕就显了出来,也没太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死活不消散。
楼扶修看着它,滞了一下神。这一刻正好被边上的太子瞅见,他黑着眼,终还是自己伸手接过那伞。
楼扶修刚动的指头便收了回来,笑眯眯迈着步子跟了上去。太子给人撑伞,怕是千载难逢,他很识相,一步都不落。
这雪应当是才下没多久,宫墙宫道上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天边隐隐有愈大之势。
周遭只有风声,和这条长长的、寂静的宫道。
楼扶修觉得走起来漫长极了,那漫天飞雪真是晃人眼,他又举起自己那双手,对身侧人老老实实道:“这个早就不疼了。”
太子终于瞥他一眼:“你就一躲不躲给他打?”
楼扶修眨眼,道:“他是我兄长呀。”
殷衡这张嘴真是凉薄至极:“狗屁兄长。血脉相连又如何,从前谁管你了?真反目了你又凭何自恃?今遭他有由头打你,你就能缘由打死他。”
楼扶修讶异地瞪圆了眼,开合着唇瓣:“你......”
“我......”
张张嘴发现自己实在对此说不出话,楼扶修干脆抿唇,埋下头,脚上的步子不觉又快又碎了些。
殷衡本来拖着步调走得算慢,此刻人猛然加快脚步,他也长腿一迈,步子大了些。
殷衡道:“跑什么?”
楼扶修也不是真的要跑,意识到就没故意再如此,恢复与边上人同样步调,左右又走在了一起,他也就是不抬头,恹恹道:“我不要听了。”
这太子说话太不节制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不要听?”殷衡扯了抹笑,不咸不淡的:“本该如此啊,没有站着给人打的道理,什么手足情深,骨肉至亲——都是放屁。”
楼扶修不说话,默默将步子又迈快了。
殷衡看着蹿到身前去的人,风雪一瞬就裹了人的全身,他头上肩上哪里都被雪侵了一趟。殷衡眸子暗了暗,脸色一沉,斥声骂道:“别跑了。蠢货!”
再度被人追上,楼扶修嘴硬道:“我没跑。”
殷衡不听,冷声道:“你再找死我不介意此刻把你捆了丢雪地去。”
楼扶修长睫抖了抖,这下是彻底安分了,太子狠辣素有其名,倒是叫楼扶修一时忘记了。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也以为他骂自己找死是说自己又哪里冲撞了他,便顿时低眉顺眼下来:“我错了。”
虽不知这次是因为哪里,但总归楼扶修已经不是第一次不小心冲撞太子了,认错无比迅速。
殷衡眉眼沉沉敛起,连那散漫的笑意都消了,抬手把手中伞柄一压,往他怀里一丢。
楼扶修这下不敢装傻卖乖了,老老实实握着伞柄,双手举着伞凑过去给人挡雪。
走着走着,他心中愈发觉得奇怪,分明是太子在说那些不宜入耳的话,怎么现在反过来成他的不是了。
........算了,人家是太子。这是应该的。
殷衡较楼扶修高,他一只手举着伞要往上举好些才能不使伞面砸到太子的脸,举久了就累,他那臂上的伤终于被他想了起来,没别的,又开始痛了,而且一瞬间就痛得强烈。
楼扶修撇撇嘴,没吭声。
太子倏然停了步子:“又忽然做什么苦相?”
楼扶修这被风吹了一路的脸更显无色,只摇摇头。
殷衡不耐烦地道:“说话。”
楼扶修一顿,便张嘴来:“好疼。”
“.......”殷衡真不信他了,但望着他愈发惨凉的脸,更显得毫无生气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浑身血气,他连呼吸都弱了些,就叫人根本没法忽略。
殷衡再一瞥,望着楼扶修肩头已是湿了一片,终于,满目扬起荒唐与无语。
殷衡再次低骂一声:“蠢货。”
上手抢了他手中的伞柄,干脆一甩,按着人的后背,把人压着转身入了边上的门。
那大门牌匾上正正提着“太医院”三字。
殷衡原是觉得没必要来太医院,是打算直接回东宫的。但这蠢货这个样子.......
真是个蠢货。
作者有话说:
我又服了
……
……
……
第21章 浸骨炙下
雪水浸了衣袍,寒意骤然刺骨,楼扶修狼狈地被人押进了太医院,发丝上都还沾着没融化的雪沫。
院判亲自取了一身干净衣物来奉上,他道:“公子脉象紊乱,这是骤感风寒发了高热呀!”
“这伤也是,半点没处置。还带着伤,怎么能弄成这样.....?”
楼扶修被这么一说,才恍然发觉自己全身虚浮的缘由大抵来于这个,哪里都痛,尤其脑袋重得很。
太子没应声,抿着唇一语不发,那双平日里惯是散漫的眸子此刻只定定锁在他身上,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楼扶修就只好对院判扬唇虚虚地一笑,道了谢接过他手中的衣物。
院判对楼扶修道:“公子将衣物换了再涂伤药,”又对太子道:“老臣下去拟药方开药,去去就回。”
人走了,这偏堂就只余他二人。
殷衡森森道:“自己头烫不烫也不知道?你是真的蠢。”
楼扶修当真以为是被那寒风吹的,在外半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此刻是彻底体内的气愈发虚浮,团成一团上不去下不去,烧在脑中肺腑哪里都又灼又闷,很不好受。
“太子殿下,”楼扶修耷下脸,恹得很,怏怏与他商量:“可以不骂我吗?难受。”
这突然来得高热烧得他全身欲裂,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处处拆解一样泛着酸涩苦痛。
楼扶修坐在那榻上,真的一点气儿都快散没了。
殷衡心上已是松了劲,看着他抱着那衣物一动不动坐着,面上依旧冷沉,出口仍带讽意:“你又磨蹭什么?等着我给你换啊。”
楼扶修豁然抬眼,竟然真诚接话:“可以吗?”
他真是有点动弹不得,想躺下了。
“.......”太子脸色无语地青了青,冷硬地憋出来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楼扶修把头低回去,“我逾矩了。”
旋即没耽搁了,勉力站起来,无声吁了口气,伸着指尖慢吞吞地解了系带。压根不在意身前还有个人,眼皮都不掀一下。
外袍好解,系带一松,肩抖一抖就能掉下去,里衣有些麻烦,他才触到第一颗盘扣就动作一滞,指节才抬起不到片刻就顿时泄了力。
垂落下去,再抬起来要重新费好大的劲。
楼扶修放弃了,身子一歪就倒了回去,甚至干脆半个身子往坐榻上一摊就不起来了,半死不活地沉吟一声:“算了。”
这衣服不换会不会死人他不知道,但他要是再站着,他肯定要死了。楼扶修是这般想的,所以很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这偏堂中也烧了碳,很暖,他就是只穿着中衣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
殷衡暴躁无比地冲过来,拎着他的衣襟把人拽了半起。沉声道:“你真是找死。”
楼扶修眼已经睁不开了,闷哼一声:“轻点。”
中衣领子低,殷衡动手时那指尖擦着人的肌肤而过,他顺眼望去,不知道是不是人浑身发热的缘故,那颗颈心的痣也越烧越红,灼眼得紧。
殷衡非要把他拽起来,不叫他能安稳闭眼,本就痛的头连带着眼球都涩得巨痛,惹得楼扶修实在受不了,艰难睁了小半的眼,虚弱地讨饶:“好难受的,求你了.......我要睡。”
他声音细弱,还带了点哑意,气息也不稳,开口尾音都轻轻打着颤。
殷衡眼底掠过一点错然,气极反笑。他是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
楚铮总算见到回东宫的太子,当即上人跟前露眼:“殿下。”
殷衡将身后的人丢进楼扶修那屋子,随后平静给了令:“点几个人守着他。”
“是。”
殷衡扔下人,独自回了寝殿。
初雪来得悄无声息,怯生生地在人间试探一番后,陡然就大了胆子,大片大片的雪花裹挟着要命的寒意铺天盖地地袭来。
殿内烧得很暖,太子被闷得有些烦意,那火像是不知怎么引他身上去了似的,莫名叫他觉得体内燥得很。再看不下去面前的折子,“啪”的一声将它合上了。
内侍匆匆而来,同太子禀报:“殿下!小楼公子烧得糊涂,方才转醒后吐了一阵,现下......不肯睡了。”
殷衡道:“御医呢?”
“去请了。”
已是深夜,素日就亮堂的东宫今日更是不减半分。
楼扶修蹲着,蜷缩在外屋坐榻下边,他单薄的脊背微微弓着抵在墙边,孤怯地抱着膝,半边脸叫人看不真切。
楚铮收到消息过来时,正好撞到刚踏进门槛的太子殿下,自也瞧到了这副场景。
殷衡迈步,走过来,站在他身前凝了一眼,楼扶修仿若没看到人,依旧垂着眼帘动也不动。太子便屈尊降贵俯了身,他反着手,手背朝着人的额间探去。
谁料还没碰到,楼扶修就猛然一躲,撇开了脸。
殷衡手停在半空,语气不大好:“哪来的脾气?”
楼扶修依旧看着里屋,瓮声道:“我把它弄脏了。”
里屋好几位内侍在收拾残局,楼扶修指的是他方才躺过的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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