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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楼闻阁回来了吗?
楼扶修只能这么想,同时也不得不为此感到心慌,能说话的只有身前的人,“楚铮......”
楚铮看着他,敛下眉眼,道:“陛下的令。”
事到如此毫无办法,皇帝甚至不想看见他。
不多时,里头出来了一位穿着宫装的人,附耳对楚铮说了一句话。
随后,楚铮便再次看向阶下的楼扶修,“.......得罪了。”
他攥起人的小臂,把楼扶修押了进去。
进去不远就停了,院内声势浩荡。
楼扶修知道楚铮只听皇帝的令,再一次与人对上目光,楼扶修也没想到是这种场景,他从殷衡眼底看到了比之前刻薄之神更寒人的......凉薄。
他冷绝地从楚铮手里接过人,拽住人的胳膊后粗鲁地一扬,是将楼扶修整个人丢出去的。
“孤腻了。”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见到他。”
话是对着楼闻阁说的。
郡王夫妇被带走了,阆王也被一道带走,不过只是被扔回了他的阆王府。
楼扶修被人拉起,一眼闯进人视线的就是他这红肿至今没消退、有好几处伤口的嘴唇。
腻了......玩腻了?
楼闻阁淌着重息,问:“他碰你了?”
楼扶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见到楼闻阁是什么情绪,视作珍重的兄长,自己掏尽真心才叫人接纳自己,想与他亲厚和睦、兄友弟恭,好不容易渴望变得不再虚无。
一夜的光景,顷刻间崩塌。
殷衡尚且如此对他,事出有因能寻到果,楼闻阁又把他当成什么?
楼闻阁知道吗?
楼闻阁粗声一斥:“说话!”
楼扶修吓了一跳,浑身一震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问什么,摇着头往后缩,把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脱了出来。
楼闻阁敛了重气,直身望着那推开自己的人,面上恢复平静,眼底却凝着愠怒喊他:“楼扶修。”
“他碰不碰我都是我自找的!”楼扶修心头发紧,崩溃地望着他:“你做什么要管!”
喊完,自己也愣住了。
楼闻阁沉了脸:“你说我为什么要管。”
“我不知道。”楼扶修说:“你们做的都是有道理有缘由的事,所以可以不顾我会如何想......”
“既然这样,为什么肆无忌惮又要畏手畏脚。肆无忌惮地欺负我,畏手畏脚地非要在乎我的死活。”
楼闻阁以为是指此番这件事,冷静了一下,只道:“快结束了,以后...”
楼扶修掩下自己发堵的眼睛和小半张脸,“你干脆不管我,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楼闻阁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殷衡的气,而是自己.......
“你知道了?”
楼扶修看着他:“你瞒着我,继续与我虚与委蛇,是因为我能在皇帝那里......就对你还有作用吗?那现在,我是不是彻底没用了。”
从前是因为血珀,此番是因为殷衡。
此刻,他什么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没与你虚与委蛇,没想利用你。”楼闻阁道:“我如何待你,你心中有数的楼扶修。”
正是因为心中有数才更令人崩溃。
可是事实如此,楼闻阁瞒他许久,不告诉他还以兄弟之名待他,还能为什么?
楼闻阁不是个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总不能说是于心不忍。
“你来皇城,是因为兄长,”楼闻阁语调不高,却字字有力:“是你的家在这里。”
“没有国公府血脉的是我,不是你。楼扶修,你可以不要我,也可以将我赶出去。不要自轻自贱,你才是这儿的主人。”
楼闻阁走近来,“那些苦是你替我受的,我占了国公府荣宠这么久,待你好是应该的,我并不认为只有血亲能到此境地。”
楼扶修被说得神情木讷,半晌才慢半拍地动了动唇,“这样吗。”
“嗯,”楼闻阁肯定道:“所以,是你还认不认我,要不要我这个兄长。”
楼扶修没直接应下,“你身份很尊贵。”
楼闻阁说:“你担得起。”
楼扶修抿唇了。
楼闻阁彻底走到他面前,虚虚扶起楼扶修的脸,“喊我吗?”
“......兄长。”楼扶修有些艰难地道:“那......你还是在国公府的,对吗.....?”
若说楼闻阁离开国公府,那这国公府就真只是一座空宅了。叫他守着这座空宅......
“我是国公府的赤怜侯,自然。”楼闻阁敛眸,低哑开口:“所以告诉兄长,他是不是动你了?”
楼扶修不太想提这个,就道:“没什么,不能怎么样了。”
“如何不能?”楼闻阁眼底掠过一丝凉意,道:“告诉我。”
“他咬了我的嘴......就只如此。”楼闻阁松开手,身子都侧了些过去,楼扶修反过来看他,道:“没什么的。”
楼扶修是实在对楼闻阁说不出那句“他压着我往死里亲”。
“什么叫没什么的?”楼闻阁蹙眉:“你可知此是何意?”
“我知道。所以没什么的。”
楼扶修对此倒还算看得开,毕竟殷衡也没再过分了,而且不是第一次。最开始春猎在营帐的头回,彼时楼扶修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只当太子殿下烧糊涂了想玩弄人,还傻乎乎地怕他不够解闷。
第二回是在东宫温池里,那日,本就在水牢被吓了一遭,那一亲给他亲懵了。他才觉得不对劲——那时候殷衡没喝酒,也没生病。
直到后面从金怜台下来,看到那些东西。
殷衡又直白地告诉他就是想这么做,就是......喜欢他。
罢了,总之被亲这件事没什么,是他把人惹生气了。
楼扶修也没多讨厌他。殷衡这个人,从前就是,容易生气、生气之后会欺负他,除此以外,对他还是.......
再加上楼扶修确实觉得,殷衡变成皇帝之后,自己对皇帝有些有恃无恐了,那可是皇帝啊.......
他如果不是非要搞清这件事,不跟人进宫,就不会如此。既然如此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总之现在被扔出来,楼扶修可以算作是自己活该的。
而且看样子,皇帝如今是再也不想见他了。
方才那个话,楼扶修在心上仔细想了想,虽然皇帝前一刻还在说不许他跑,要关他一辈子,后一刻又自己将他丢开,说再不要见。
这貌似,俩相有些矛盾?
楼扶修也想不通,最后就只当:自古帝王最多情?
民间俗语都是这般说的。
第64章 还轮回上
殷子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是早早就做好了再不能醒神的准备。
那叫他黑了一世的眼幕,居然在最后一刻闪起了一幕白,细细密密汇聚成的白点, 好似是一个人。
殷子锌费力的掀开沉重的眼皮, 什么也没有了, 仿佛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抹影子挥散不去地绕着他。
“乌销.......”他嗓音沙哑, 却坚持要张唇:“乌销!”
他没死, 乌销没让他死.......
乌销那个人, 绝不可能对旁人心软, 所以是为什么?不知答案的殷子锌非常慌,只喊着他的名字,“乌销!”
身前忽然有异动,一阵风吹过他的耳畔, 身上猛然胯上来一个人,接着左半边脸一痛......
那人扇了他一巴掌,随后也没退, 坐在他身上, 五指往下一动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乌销前一刻狠厉, 后一刻忽然冷了全部,道:“我恨死你了。”
殷子锌感受着那只手, 眉眼轻轻拧起来,“乌销......”
“是我没叫你死在那里的。”乌销忽然松了手, 往后一坐,又恢复轻飘飘的语气:“我原本是直接弄死你的, 可是......不够!然后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你那位好皇叔向我求饶,以他一命,换你一命。”乌销扬着轻柔的笑,又往前一凑,指尖抚上他这双眼,轻轻描着他双眼的轮廓,“你还记得你这双眼,是怎么瞎的吗?”
他的双眼.......是因为用药不当,药毒侵目,导致的失明。
“狗屁!殷子锌,你是忘得干净,众人皆怜你,举宫瞒着你。”乌销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兰瑾可以为了你去死。”
殷子锌终于能说话,他道:“兰瑾是我皇叔。”
“兰瑾是你皇叔啊,他还是你舅舅啊!你的母亲,可是大覃公主!”
这也是一桩荒唐事。
兰瑾是骅尧帝的堂兄,他有一位亲姊妹,正是那位公主殿下。这位公主殿下也有一位堂兄.......骅尧帝。
骅尧帝罔顾伦常,强取同宗堂妹入宫,行那悖逆之事。
“所以你生下来就双目失明,这是天谴!!”
那白点的光幕人物像在他这双看不见的眼里猛地跳动,殷子锌忽然意识到,好像不是,他真的看不见,他始终看不见!
这个人影——是来自他脑中!
“乌销......”殷子锌那依旧空洞的双眼忽然砸出一颗泪,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痛得他想死。
“乌销,你,是他吗?”
乌销死死拽住他,非要问个彻底,“谁?”
“我是谁?”
殷子锌道:“他,小六......”
乌销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却尽是苍凉,他缓慢地爬起来,离开殷子锌身上,像是再不屑与他触碰,“终于想起来了啊。”
————
安固十九年,天有长虹贯日,空有喜鹊绕屋.......骅尧帝得了第六子。
天命所言果真不虚!骅尧帝娶了自己这位命带极致贵气的堂妹,生了个命格非凡的儿子。
可惜的是,此子命格虽然贵重,但是造化弄人,竟然带着双目失明这般缺憾降世。
不过骅尧帝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厌弃,给他取名“子锌”,反倒倾尽了天下之力,各方名医轮番诊治,稀贵奇药更是源源不断。
小六,他本是罪臣之子,年幼就被没入宫中,净身为宦。
不过也不苦,他有一位在皇宫御前侍奉公公的养父。
养父从小小内侍,步步谨慎,一步步走到御前,成了皇帝须臾不离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
骅尧帝见到小六,其实是个意外,那日养父受伤,小六在跟前伺候,不巧便被骅尧帝撞见了。
皇帝扫过他一眼,下一刻居然就直接点头,以小六行事稳妥之由要送他去六皇子跟前侍奉。
骅尧帝问他:“何名?”
养父刚想拦住他,他就已经报上了自己名去,养父观之圣颜,意外的是骅尧帝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养父松了口气,小六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那位失明的皇子举宫皆知的性情柔和恭顺,是那几位皇子中最好想与的。
小六来到六皇子殿内,发现也确实如此,六皇子天生性子和顺,说话轻声细语的,待人极为宽厚。
小六很怜惜他看不见,所以几乎是寸步不离。
六皇子觉得自己身后长出来个尾巴,这日又被人撞到,实在无奈地捏着他的衣领,道:“你又撞我,小六,你再撞我我要罚你了。”
小六的年岁比他大,而且有足足俩岁,但不知是不是从前食不果腹过一段时日,导致他比锦衣玉食长大的六皇子还要矮一截去、身板也是实在称得上瘦小。
小六根本不怕,嘻嘻笑道:“殿下,你没发现吗,我现在怎么撞你你都不会摔了。殿下走路更稳了呢!”
六皇子心道:是因为你撞多了!总干这样的事,心有防备可不就不会摔了。
但他听着耳畔清脆的声音,还是没有拂那小傻子的意。
在这深宫中,除了养父那里,小六在这六殿下这儿体会到了不再冰冷不再孤寂的时日。
他很喜欢六殿下!六殿下待他很好!
小六大方对六皇子表明心意:“六殿下,我会侍奉你一辈子的!”
六殿下还是与往日一样,一张小脸温和淡雅,不是头一次对人轻轻拧眉,他说:“你真的很吵。”
已经不是头次被嫌弃的小六并不在意,又嘻嘻笑了起来。
六岁的六皇子还会时不时摔一摔。
八岁的六皇子已经好久没摔过了.......撞了他一年的小六不再撞他了。
小六转身去殿内拿个东西的功夫,殿下就摔了!吓得他连忙奔过来把人抱起来,“哎呀,殿下怎么摔了。”
六皇子抿唇未语。
小六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六皇子一个字没答,小六最后道:“殿下你衣裳脏了,脸也蹭灰了,我扶你去换衣服洗脸好不好?”
六皇子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小六给人换完衣裳,去端来盆水时,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问:“殿下,眼纱,我帮你摘吗?”
他还没有看见过六殿下的眼睛。
六皇子又点了一下头。
得到首肯,小六走到人身前,伸出双手,轻轻摸着那眼纱的边缘绕去脑后,将眼纱解了下来。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虽然无神,但蕴了一圈柔云,空茫.....也美啊。
小六双手捧着那根眼纱半晌没动,直到身前的人轻声唤他,他才连忙去拿盆中净巾,替人洁面时又不住地张嘴了。
“殿下身上的药味好浓啊,”小六说到这里,苦着眉眼继续道:“每日要喝那么多药.......”
六皇子问他:“难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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