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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掀开衣摆,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往前跑去。风声呼啸,他没有回头,越跑越快,借着海边光线昏暗,他在快入海的地方急转身,拐进礁石后的空隙里隐去了身形。
那片礁石群很密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藏了人。
李岩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急切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李岩——!”
紧接着,便是“扑通”一声,有人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翻涌,一个黑影在波涛中奋力游动,四处搜寻着李岩的踪迹,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李岩——!!你在不在?!别吓我——”
李岩从礁石后走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对方——是陆驿南。
此时海水已经涨到了腰间,他表情还带着未褪干净的惊惧,肩膀上挂了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的海带,狼狈得一塌糊涂。
这一幕荒诞到任谁看了都会发笑。
李岩却笑不出来,他知道陆驿南一直在跟着自己。
不止是现在,从出国之后就在跟着。他演出后收到没有署名的花,常去的咖啡厅每周都是幸运顾客,每次巡演到了当地,整个团队都会莫名升级酒店房型。
陆驿南一直都在。
这是爱吗?
李岩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可怜到这种地步,这世上会选择他的人,竟然只剩下了陆驿南。
两人隔着海水,在呼啸的风声中沉默对视着,最终还是海带男先开了口,声音满是小心翼翼:“李岩……你饿不饿?”
陆驿南满心懊悔,后悔刚才自己的沉不住气,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李岩好好谈谈。可看见李岩消失在海边的那一刻,他脑子一下子全乱了,他实在害怕,也无法接受李岩有一丝危险的可能。
他还想再说什么,李岩忽然打断他,“陆驿南。”
顿了顿,他又轻声问道,“要抱一下吗?”
话音刚落,陆驿南疯了一样冲向岸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李岩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李岩没有挣扎,任由陆驿南抱着自己。
良久,他抬起手,慢慢地、很轻地,回抱了对方。
第41章 番外6一阵风吹过
又是一年清明。
天还未亮透,村子里已传来几声低哑的鸡叫,雾也从田坎里爬上来。土路边的小水洼泛着淡淡的光,反照出一个跛脚的影子,缓慢地、一瘸一拐地穿过薄雾。
余禧穿得极简朴,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扣子拴在最上面,拢着瘦削的身体。脸被风吹得泛红,手里捏了封攥皱了边的信。
他走得很慢,脚步一深一浅,因他右腿僵得不听使唤,每走几步都要稍作停留。
走出村口,太阳才从云缝里露出半点金边。
余禧又继续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镇上的邮局。他汗出了不少,脖子后面都湿透了,脚边的灰土把鞋子染成了泥色。
他站在邮筒前,小心地把那封信投进去。
信封干干净净,没有污渍。他路上确认过好几遍,手心的汗没有染上一滴。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往市场走去。
市场人不多,只有几个摊贩在铺帆布,零零散散的还没到齐。一个卖纸扎的摊主认出他,笑着打招呼:“余禧,这么早又来给你儿子寄信啊?”
余禧脸上浮出一点笑,腼腆地低头:“刚好要去市里,怕晚了赶不上车。”
“哎,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余禧应了声,弯腰挑了袋金元宝,付过钱后小心拎着往车站方向走。
他今天要去一趟墓园。
爱.人李华生埋在那里,坐大巴得两个多钟头。
大巴停靠点就在不远的街对面,他走到站牌下面等车,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冷得他直哆嗦。
等第一班车驶来,余禧正要上去时,身后响起叫卖声——“烤红薯!热腾腾的烤红薯!”
那声音一下子钩住了他。
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车就“哧”地一声关上了门,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喊:“走不走啊?不走别耽误人!”
余禧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却又缩回去,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师傅,我等下一班。”
司机骂骂咧咧地把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在小摊上挑了个大的红薯,滚烫的,他用纸包着,揣进兜里。
再等了十多分钟,才等来下一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风景从玻璃外面晃过去,一棵棵树影,灰蒙蒙地向后退。
他靠着窗,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是他的前半生。
他出.生那天,他娘在地头疼得打滚,是被一起干活的村妇们抬回屋的。等好不容易生下来,给他剪.脐.带.擦.身子时,帮忙的婶子吓得差点把盆打翻:“你家这闺女怎么还……带.把.儿”
他娘闻言也吓坏了,掀开被子一看,真是既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
村里没人见过这样的孩子,背地里都说是“犯了邪”,有人劝他妈一盆开水送走了干净,也有人说扔进茅坑,这样不会留下祸.根。
他娘拿不定主意,一度想要扔了。很快他爹回来,撕.开襁.褓查看好多回,才蹲在鐞冭閰掔伒鉂告湡鏈熼厭绁€灏旀
地上抽了一根旱.烟,叹了口气说:“留着吧,就当男/娃.养,大不了少说话、少抛头露面,将来还能挣点公分补贴家里。”
余禧就这样活了下来。他没名字,是村支书来要出生证明,他爹娘想不出个好名,村支书才给他在户口上填了“余禧”——图个吉利。
只是这名字并没带来什么好运。
村里的风言风语像钉子,一点点钉在他身上。没人敢跟他玩,孩子们一见他就躲,有的还学大人往地上呸。余禧打小就知道,世界有分寸——有些人能走直道,他只能贴着墙角,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不见天日。
他从没过过一个真正热闹的年节。总是一个人上山砍柴,一个人回家做饭,一个人躲在灶台边听外头放鞭炮。
等他能去厂里干活了,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李华生。
那时他们都年轻,工友间嘻嘻哈哈,别人都拿他当笑话,只有李华生没笑。
李华生个子极高,背板宽厚,力气也大。他第一次冲他笑时,余禧不敢回笑,脸烫得不行。但李华生不在意,总是主动找他说话,还帮他挡了几个老员工的刁难。
有一回,工友恶作剧把石板推倒在他背上,是李华生一把将他从砖堆里拽出来,背着他跑去诊所。
从此,两个人就拧在了一块,他们开始来往,常一起吃饭,一起做.工。
水到渠成,情愫悄悄发芽。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可其他人说,他们不正经,说李华生养了个“带.把.的biao子”。
谣言又传到村子里,他爹娘哭喊着要李华生去坐.牢,说这是“流.氓.罪。”
最后他们一起逃了,带着对世俗的恐惧与不甘,逃去了南方的小县城。
他们穷的时候在工棚里睡板床,富的时候吃米饭加咸鱼。
好在李华生是个能干人,不怕吃苦,很快当上了包工头。
也是那年,他把身体的秘密告诉了李华生。李华生不介意,拿毛巾帮他擦了眼泪,还说:“这世道,我只认你。”
再后来余禧有了.身.孕,是件奇怪的事,他也不懂医学原理,只是忽然哪天开始呕吐,肚子也慢慢鼓起来。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雨夜,李华生抱着襁褓一夜没睡,取名李岩,希望他像岩石一样,屹立不倒。
李岩从出生起就像个小太阳,身上也带着相同的秘密。
为了让李岩不走自己的老路,余禧跟李华生商量,要做世俗完整家庭里的父母,等到李岩长大了再告知真相。
余禧开始穿.女.装,蓄长发,说话也变得轻柔。
李岩小时候乖极了,知道爸妈辛苦,会自己学着熬粥等李华生回家,屋子里常年飘着米香。
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不富裕,却稳稳地过着。
直到李岩五岁那年——李华生出事了。
工地塌方,他保护工人死在外地。等余禧赶去认.尸.那天,路上李岩喊饿,说想吃红薯。他看了看马路对面的摊子,车流太多不方便抱孩子,就拜托送他们的邻居照看一会,自己跑过去买。
回来时,邻居和李岩都不见了。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被切成了两半。
警察、广播、张贴的寻人启事,日复一日。
他跑遍了能去的所有地方,甚至冒用身份证去查.黑.户.资料,也没找到一点踪迹。
李岩像一粒石子掉进深海,再无踪影。
十几年过去,他找的头发都白了,一个姓沈的年轻人找到他,说李岩在医院里。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喜极而泣,连忙跟着沈先生去了医院,在玻璃门外远远看了一眼。那孩子很瘦,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他刚要说什么,就被人挡住了。
“他不需要你。”
那男人眼神冷得像刀,又喊来几个保安把他拖出医院。
余禧不肯走,执意等在外头。等了两天,看到李岩被男人带走,他拼命想追车,却追不上。
后来一群穿西装的人拎着他回家,把家里的东西都装走了,路上他想挣扎,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
他疼得昏过去,再醒来已身处山村。
他被迫躲到这个村子里,日子像滴水穿石,每天都靠那一点希望活着。
他想求沈先生传话,写了无数封信,也试过去见到李岩的城市里,但每次买票时系统都说他身份信息有误。柜台让他“先回家修改资料再来”。
可他的“家”早没了,还能去哪?
“西郊墓园有没有下车的?”
司机的一嗓子把他从梦里拉出来。
余禧连忙下车,擦了擦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湿了面颊。
墓园的风大,黄土路上的纸钱都被吹得到处都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块熟悉的墓前,碑很干净,地面上连落叶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把红薯从兜里拿出来,掰成三份。两份放在碑前,最后小的一块,他自己慢慢吃了。
“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了。”他轻声念着,“你放心。”
风起时,他把金元宝一点点烧了,火光映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像什么残光。
他本想就这么待一会,却听见身后脚步声。
“老余,你来的早啊。”是墓地管理员,“刚才有两个男的来扫墓,一个还清理了你家这块……我瞅着挺像你的,应该是你亲戚吧?”
余禧一怔,喃喃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十多分钟前吧,你们前后脚……”
管理员话没说完,余禧已经猛地站起来,朝大门奔去。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泥土糊了满手。
他顾不上疼痛,撑着起来一瘸一拐到了墓园门口。
他抬眼望去,大道两侧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风吹过。
作者的话:全文完,感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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