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张一张地翻着,最后翻到护照本,指腹摩挲着上面新印好的签证页。
纸张很薄,轻轻一蹭就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
他盯着护照那页,心里很平静。
这本该是他的东西。
如果不是被困在那些关系里,他早该有一本护照,能随便飞去任何地方,弹琴也好,流浪也好,活得干净又自由。
晚到了而已。
没什么特别值得感慨的。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由深蓝转成了晨曦微光,才把文件合上,放到床头。
之后的一个月,李岩恢复得出奇快。
没有出现排异,也没有并发症,胃口甚至好得让主治医生都啧啧称奇。饭量上来之后,体力恢复得很好,他还胖了几斤,面颊上终于不再是纸片人般的苍白。
他可以独自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偶尔也弹弹院里那架老旧的钢琴,指尖灵活得仿佛从来没经历过什么病痛。
有时候会在傍晚坐到病房阳台边,看着对面楼层的灯一盏盏亮起,心里空荡荡的。
他曾经期待的、幻想的、想要抓住的东西,似乎都在这光影交错里,被不动声色地收回了。
也挺好。
李岩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走到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再跟那些曾经的人有什么交集。
结果出院那天上午,正收拾着背包,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以为是护士,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进来。”
下一秒,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我送你吧。”
李岩动作一顿,抬头去看。
是陆驿南。
男人看上去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棱角分明,眼眶下是不眠不休的青黑,但整个人气息收敛了很多,不再有往日那种迫人的气势。
他站在门口,不敢贸然靠近。
“车在楼下。”
李岩没理他,只自顾自地把随身物品一件件塞进包里,也不管陆驿南迫切看着他的眼神,等到全部整理完,他才说了一句:“谢谢。”
这点微未的礼貌让陆驿南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跟着走了出去。
车子一路驶往机场。
李岩靠在副驾驶窗边,风景在飞快往后退。玻璃上映着车内的影子,他能看到陆驿南欲言又止的脸,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问他想说什么。
如果有些话要说,那个人自然会自己说出来;如果连开口的决心都没有,那也不必替他铺路。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
沉默绷成了一根细线,一直到机场停车区。
陆驿南把行李交给了地勤人员,看着李岩背起双肩包,转身就要走。
陆驿南终于绷不住,叫了他一声:
“李岩——”
那一瞬间,陆驿南差点把藏在心底的挽留全说出来,那些千言万语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李岩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勇气又被抽走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问道:
“走之前……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弥补自己余生所有失去李岩的空白。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旅客们各自忙碌,背景音像一道模糊的水幕,把两人孤立在一片静默之中。
李岩沉默地看着他,背包压在肩上,薄薄一层衬得他后背格外瘦削。
过了好一会,他轻轻开口:“陆驿南,”
顿了顿,又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后两个字:
“再见。”
话音落下,他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登机口走去。
身影干脆利落,毫不留恋,就像无数次陆驿南面对他时转身离开那样——
这次轮到他走了。
不知为何,李岩走过那片区域的时候,总觉得脚步很轻。
就像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悄悄从身后吹来,带着他整个人往前走,连带着身后的哽咽,也一并吹散了。
第39章 番外4
三年过去,城市的热风还是一样燥人。
李岩随着人流从汽车站走出来,迎面扑来的热浪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有一拨出租车司机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去哪儿啊?”
“市里啊?来我这儿,带你走高 架。”
“我车新,空调特别凉啊!”
李岩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扫了一眼周围,随手拉开了路边一辆还算干净的白色捷达。
“去红梅街。”
司机见他身形瘦削,气质又干净,猜想这是个好宰的“肥客”,张嘴就来了一句:“那边啊,一口价八十。”
李岩没急着应,只是换了口气,说了句地道的家乡话:“红梅街不是二十分钟的路?”
司机愣了下,连忙改口:“哦哟,老弟自己人啊,那你给三十五就成。”
李岩这才关上车门,把包抱回膝头。
车缓缓驶出汽车站。车内放着本地广播的频道,广播员正絮絮叨叨地讲着台风季预警。李岩偏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映出他如今的模样——眼窝深了些,肤色比过去浅,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他自己也快认不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从兜里掏出手机,回了几条乐团群里的消息。
【我这边的演出暂时排开了,行程确认后通知。】
【放心,不耽误月底的汇演。】
发完最后一条,他锁了屏。
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倒退着,入目的建筑低矮,路边还是熟悉的槐树和电线杆。
三年了。
他离开陆驿南后,就直接飞去念了成人音乐学院。
学校课程很紧,他申请了助学金,一边念书一边做兼职。幸运的是,之前在国内餐厅打工时练出的英语派上了用场,店里外国客人多,他口语也磨得自然顺溜。除了当地饮食和气候不称心,其他的适应得很快。
之后进了一个跨国室内乐团,一开始只是顶替缺席成员,慢慢成了常驻键盘手。
白天上课,晚上乐团排练,假期参加演出巡演,疲惫到倒头就睡。
他们跑了很多城市,从巴黎到维也纳,从布达佩斯再到布鲁日,有时候一场演出前,他只能在列车的餐车区里睡一个小时,再迅速穿好演出服出场。
那段时间充实而密闭,像一个压得严严实实的盒子,他把自己塞进去,又用尽力气把那些缝隙都封起来。
他不想让自己做梦,也不留给自己任何一个晚上的空白。他总觉得,过去的种种是浮在湖面的一层旧尘,只要不回头,它就永远不会沉下去。
直到那天,他在学校门口被人叫住。
是沈辞川。
对方一身休闲西装,眼下浮着几道淡青,头发比以前长了些,挡住了眉梢。
李岩几乎没认出来。
“李岩。”
“……”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们去到附近一家咖啡厅,落地窗外是夏天街道上飞扬的风和吵嚷的鸽群。
沈辞川点了两杯黑咖啡,自己一口没动,他只看着李岩,说:“裴行止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古怪,看上去像是带着一点幽怨、又带着点期待。
李岩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辞川似乎无法接受这个反应。
他抓着咖啡杯,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李岩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有。”
沈辞川怔在那里。
“……你就算恨他,也该有点反应吧?”
李岩轻轻摇头。
他是真的不在意。
就算有人把裴行止的尸体摆在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觉得,那人终于闭嘴了,真是好事一桩。
沈辞川最后咬了咬牙,起身离开,再也没出现过。
李岩没把这个插曲当回事,他继续回去上课,继续演出。
等他真正拿到毕业证,又在乐团顺利签下长驻合同,生活回到了稳定节奏。他原以为就会这样下去了。
可是雨季来的时候,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小时候。
梦见那个阴雨连绵的城市,梦见下课后一个人走路回家,梦见自己在站台前等人,等了一整夜都没有人来接他。
他开始想要答案。
开始想要去见那个人。
李岩想不明白自己这种情绪的由来,但又觉得自然得过分。
也许,他不是想问为什么。
他只是想用“现在的自己”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用一种体面的方式面对抛弃自己的人。
他想让她知道——他活得不坏,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说来也讽刺,他对所有曾伤害过他的人都能轻描淡写,唯独对那个抛弃过他的母亲,他却耿耿于怀。
他不想在奄奄一息,瘦成了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插着针管,连翻身都困难的时候见她。
他怕那一刻她会哭,会说对不起,会摸着他的脸,哽咽着喊“儿子”。
那样就太可笑了。
“到了哈,你扫这就行。”
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鏂撀风敓拉回。
李岩回神扫了码,车门打开,一阵风夹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一下车,先看见的是那条老街。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枝叶繁密,斑驳阳光落在地上,有几家早点铺还在冒着蒸汽,白底红字的店牌褪了色,还没换。
一切都没变。
他站在路口,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重合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离开十几年,只是下楼买了根冰棍,老板临时去后面找零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人生全变了。
第40章 番外5
大院的门吱呀一声合上。
李岩走进来时,阳光照了满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聒噪。一楼空地上,几位妇女正围坐在一起,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李岩步伐从容,穿着简单干净,神情更是淡然。
正是这种独特的气质,与大院环境格格不入,让那几位妇女在他踏入院子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是这儿的人。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李岩神色自若,从妇女们身边走过,踏上有些破旧的楼梯,每走一步,木质楼梯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路向上,径直走到最左边那间老屋前,才停下脚步。
李岩犹豫片刻后,才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砰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过即将出现的画面: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满脸惊讶地看着他,随后或是慌乱地掩饰、解释,或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又或许,对方早将将他遗忘,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会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始终毫无动静。
李岩不死心,正准备再次敲门时,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扫帚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那里没人住了,你找谁呀?”
“这家的人……不住在这了吗?”
“早搬走啦。”老太太伸手指了指屋门,语气带了些感慨,“三年前的事儿了,有个穿西装开大车的老板来接的,阵仗老大老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见人搬家还请保镖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就跟一夜蒸发了似的。”
李岩只觉得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像被谁重重地打了一拳,喘不过气来。
为了这次见面,他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连见到对方该说什么、怎么说,都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结果却是人去楼空,想见一面也成了奢望。
难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是上天在暗示他不该回来吗?
“你是她什么人啊?”老太太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谢谢您。”李岩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快步下楼。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步愈发沉重,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
等他走出大院,刺眼的阳光再次洒在身上,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
“真是……”他自嘲地轻笑一声,“自作多情。”
说着,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被阳光刺出的泪水,还是心里的酸涩化作了泪。
他最后看了眼那座大院,随后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海边。”他对出租车司机说。
海在小城最边缘的一带,不是商业化的景区,是小时候他经常来的一块野滩。
车一路开到尽头,他下车,风正好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点腥咸和潮湿。他往前走了段,挑了块礁石边的树荫坐下。
没有目的。
他其实哪都不想去
只是觉得自己该来这里看看。
坐着坐着,听见海浪轻轻拍着沙滩,他眼神发直,整个人失了魂。
风吹得他耳朵发凉,脑子却越来越沉。
他想,明天就又要飞走了。
回到那段重复的生活:每天排练、演出、复诊、吃药,偶尔梦里都是音乐厅的回声。
这世界对他来说,好像哪儿都是落脚地,又哪儿都不是归宿。
他像一片找不到方向的落叶,飘到哪是哪,等哪天飘不动了,就停下来,然后死掉。
他呆坐在那,直到海天交界的线从模糊到清晰,又慢慢被夜色吞没。
傍晚时分的风更大了,李岩头有些发晕,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手扶着树干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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