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驿南的表情瞬间微变。可他反应很快,只一秒迟疑,就俯身握住李岩的手,说:“没有。”
“那是我又做梦了。”李岩收回目光。
“…….嗯。”
陆驿南应了一声,那点迟疑根本藏不住。他一向不擅长撒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李岩都能听出来真假。
但他没拆穿,只说了句:“好。”
病房很大,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和仪器偶尔响起的滴滴声。研究院为李岩专门隔离了一个病区,整栋楼只有他一个病人。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喘息,贴着玻璃往里钻。
李岩试着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体被抽干了力气,肌肉酸胀又僵硬。他一手撑着床沿,费力地把腿挪下去。
他并没有强求自己走,只是想站一会。结果刚起身几秒,眼前就一阵发黑,耳边嗡的一声,全是潮水般的耳鸣。
整个人汗涔涔地往前倾。
“李岩!”
陆驿南立刻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床边捞了回来。他的动作急切到不行——因为太怕了。
那双曾经无数次粗暴地抓住李岩身体、逼迫他臣服的手,如今小心翼翼地拢住他的肩和腰,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你现在撑不住,别逞强。”
李岩靠在他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声,缓了会儿才说:“让我自己站一会。”
“你会摔倒的。”
“我不怕。”
“我怕。”
话一出口,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驿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准备再哄几句,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母打来的。
他把李岩重新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再三确认他没事,这才走到落地窗那边接电话。
“……妈。”
电话那头叮嘱的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他只“嗯”、“知道”、“放心”地应着。
而病床上的李岩靠着床头慢慢平稳呼吸,听着那声“妈”后,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把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在掌心里。
直到陆驿南挂断电话,他才慢慢松开。
陆驿南重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等你恢复了,我们可以在这待久一点,慢慢养着。”
“你好了,想去哪都行。”
李岩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声音听不太清了。
他只是偶尔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听,一副什么都愿意接受的样子。
那天李岩表现得也极为配合。
吃饭、喝药,医生安排的各项检查他都没有推拒,一样样照做了,乖顺得近乎异样。
陆驿南心情极好,跟医生谈了一会又回来,赖在病床边陪了他小半天,最后看他犯困才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岩等了一会,确定陆驿南不会回来,这才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他还是没力气。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脚底虚浮,整个人像漂在水面上一样。他一步步挪进洗手间,连关上门都费了很大力。
然后他趴在洗手台前,扶着边缘,一点点把自己撑住。
他不想吵醒隔壁的感应灯,也不想让外头的医疗人员听到异动。
他只想,把那些噎在胸口的、喉咙里翻涌着的恶心东西,吐干净。
明明没吃多少,一靠近洗手台就呕得整个人都在抖。
从胃里翻上来的灼热,混着不知名的酸水,一下又一下,被什么从身体深处撕出来。
他连呛带咳,脸色发青,汗水把他额前的发黏在了一起。
吐了好一会才停下,头还是晕的,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勉强站直。
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李岩轻轻呼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还挺久的啊……这口气。”
他慢慢走出洗手间,回到床上,把毛毯拉到下巴,重新闭上眼。
明明刚才吐得那么狠,可现在又困了。
整个人被困意包裹住,什么都不想。
睡吧。
再不醒来……也行。
第34章
疗效比预期的好。
李岩体温逐渐稳定,体征也恢复得快,连医生都说他是少见的高配合度病人。
陆驿南每天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经常陪他说话,李岩虽不多言,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彻底闭口。他会接话,也会点头,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叫一声“陆驿南”,哪怕只是为了让他递水。
这些细节让陆驿南心情格外好。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他相信,只要李岩愿意配合治疗,就一定能慢慢好起来——那之后,他会一辈子补偿他,带他远离那些灰暗。
直到那天,心理科查尔医生来访,一切才变了味。
这是一项例行的心理评估流程,每位重症患者在疗效初见起色后都会被安排一次。
陆驿南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查尔就面色凝重地从病房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请您来一趟办公室,有些事情想单独谈谈。”
陆驿南跟了过去,一路上心里没由来地浮起一阵不安。
直到进门、落座,查尔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慢翻开手里的诊断记录,最后定格在某一页上,问道:
“李先生…….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创伤?”
陆驿南皱眉:“什么意思?”
查尔缓缓地说:“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
陆驿南没有立刻作声,眼神却变得锐利了些。
查尔意识到这位资助人的不悦,连忙找补:“我不是说安静有什么问题,只是……李的状态更偏向于麻木。就像一段被强行截断的胶片,镜头停在了他痛苦的那一秒,一直停着,没有后续。”
“……”
陆驿南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低声说:“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
他没有细讲。
但这句话就够了。
查尔点了点头,脸色平静下来:“那就说得通了。”
“遭受过重大心理打击但又无法正确释放情绪的人,他们不会哭,也不会闹。他们会像李现在这样安静,平静得让人误以为他们走出来了。但其实……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对抗痛苦,哪里还有余力对外界做出反应?”
陆驿南瞬间像被什么攫住了喉咙,久久说不出话。
他努力压着混乱的思绪,艰难开口:“你是说,他一直……都没走出来?”
查尔点头:“是的。他现在的状态是进入了’无感区’。”
这句话一落,陆驿南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
他下意识去回想李岩的样子——
李岩从一开始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被他强迫之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躺着,吃完饭继续去弹琴。
后来送他去裴行止那里,他也是,收拾行李时一句话都没多说。
再到后来无数次的争吵、折磨,他也从未真正发火。
那时的他,还觉得李岩这样很“无趣”,不值得投入什么感情。
查尔继续说着:“李的情绪目前来看非常平稳,但那是外壳。内里依旧在承受着压力,只是我们看不见。”
陆驿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整颗心像被尖锐的钩子钩住,缓慢地往外拉扯——
钝痛,持续,不死不休。
他以为李岩性格本就如此,从不在乎什么,也不计较什么。他曾经还厌恶过李岩的“洒脱”,认为那是一种无情。
结果今天才知道,李岩不是洒脱,是太痛苦,痛苦到只能麻木地活着?
意识到这点,陆驿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低头,后知后觉的悔意和自责几乎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查尔看出他脸色极难看,试图安抚:“如果您也在遭受某种情绪上的折磨,也许可以考虑去告解——在我们的文化里,向神述说是疗愈的开始。”
陆驿南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
“……什么神?”
查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抱歉……我忘了您那边有不同的信仰……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找个倾诉的出口,也能帮助您稳定心态。”
“在陪伴患者时,这很重要……”
话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陆驿南直接一脚踹翻了查尔面前的书桌,眼神森冷到极致:
“我告诉你,再敢说这种屁话,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
查尔脸色一变,刚要叫人,陆驿南已甩门而去。
他快步走在走廊里,所有窗户都关着,但他觉得风透着什么,吹进骨头里都冷。
迟到的悔恨和自责全堆在心口,浓到要溢出来。直到走到病房门前,他才强迫自己调整了呼吸,慢慢地、很轻地推门进去。
李岩正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层虚虚的金色。
圣洁得像天使。
陆驿南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缓慢而沉重,最后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了他。
李岩没说话,也没有移开,只继续翻着书,任由他抱着。
陆驿南回味查尔的那些话,心里冷笑:什么狗屁医生,他不需要什么信仰——
李岩就是他的信仰。
他所有的罪与悔,都归于他。
如果要忏悔,他也只会对着李岩。
这么想着,陆驿南在他腰侧贴了很久,直到情绪像退潮一样褪去,他才慢慢抬头,看着那张被光晕笼罩的侧脸,忽然非常认真地开口:
“李岩,我爱你。”
李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说:“嗯。”
没有起伏。
却像扔进湖心的一粒石子,在陆驿南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他紧紧抱住李岩,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沉默着,抱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这是回应,是从地狱里赦免他的信号。
后来很久,陆驿南都记得那一刻的幸福感。
他沉溺其中,没有察觉李岩喝药时那些支开他的要求,更没察觉李岩在疗程初见成效后愈发沉默的神情。
第35章
接下来一周过得飞快,手术时间也定下了,恰好在李岩生日前一天。
陆驿南从得知日期开始,就开始秘密筹划。他不敢大张旗鼓,怕给李岩太多压力。只能把心思藏进每一件小事里。
他请了策划公司订蛋糕、布置病房、筛选合适材料,光方案就改了十几稿,直到最后才定下这份既不矫情又不张扬的方案。
那天傍晚,李岩做完最后一轮术前检查回到病房,门刚推开,天花板上悬挂的丝带“啪”地一下弹开,彩带落得他满头都是。
他怔了下,抬头时,刚好看见陆驿南站在房浼侀箙宄箙鑱嗗健婕嗘紗涔呯壄璐扳澓间中央,手里捧着一个形状潦草的蛋糕。
“生日快乐,李岩。”
李岩看着那个奶油抹得东倒西歪的物体:
“…….你做的?”
“是啊,”陆驿南咳了一声,有些心虚,“我抹的面,是不是……很有生活气息?”
他本来想问“很丑吗”,但从李岩无声皱眉的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讪讪一笑,赶紧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把蛋糕放在小桌上。
“先不管这些,来,许愿吧!”
陆驿南点上蜡烛,彩色的火苗跳动在空气中,影子晃进李岩眼里。那光像海底翻涌的亮片,在他眼底沉沉落下。
李岩望着那几根细小的火苗,突然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许愿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高中。
后来的人生,没有许愿的必要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一颤,火光映出他清瘦的侧脸。几秒后,他睁眼,吹灭了蜡烛。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陆驿南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又试图讨好,“你愿不愿意?”
李岩没有接话,只伸出手,把蛋糕转了个方向,用勺子切了一小角尝了尝。
“太甜了。”他说,“咽不下。”
“……你太挑了。”陆驿南碎碎念着,“不过我早准备好了。”他把自己那块蛋糕挖出一半,递过来:“这块奶油少点。”
李岩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没说什么,勉强吃了几口。
风吹过病房的窗缝,轻轻一晃,挂饰轻响。
那一刻,陆驿南忽然很想时间停在这一秒。
就这一秒。
他们坐在病床前,吃着不怎么好吃的蛋糕,一个人挑剔,一个人讨好,就像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恋人。
蛋糕吃到最后,陆驿南收拾残局,李岩翻着一本书坐在窗边。
“别看了,早点休息吧。”陆驿南轻声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李岩合上书:“我知道了。”
陆驿南见他这么配合,心里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到探视时间了,我得走了。你送送我,好不好?”
李岩起身,跟着走出去,在门口摆摆手:“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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