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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虫(近代现代)——custer

时间:2026-04-02 17:23:03  作者:custer
  陆驿南的表情瞬间微变。可他反应很快,只一秒迟疑,就俯身握住李岩的手,说:“没有。”
  “那是我又做梦了。”李岩收回目光。
  “…….嗯。”
  陆驿南应了一声,那点迟疑根本藏不住。他一向不擅长撒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李岩都能听出来真假。
  但他没拆穿,只说了句:“好。”
  病房很大,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和仪器偶尔响起的滴滴声。研究院为李岩专门隔离了一个病区,整栋楼只有他一个病人。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喘息,贴着玻璃往里钻。
  李岩试着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体被抽干了力气,肌肉酸胀又僵硬。他一手撑着床沿,费力地把腿挪下去。
  他并没有强求自己走,只是想站一会。结果刚起身几秒,眼前就一阵发黑,耳边嗡的一声,全是潮水般的耳鸣。
  整个人汗涔涔地往前倾。
  “李岩!”
  陆驿南立刻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床边捞了回来。他的动作急切到不行——因为太怕了。
  那双曾经无数次粗暴地抓住李岩身体、逼迫他臣服的手,如今小心翼翼地拢住他的肩和腰,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你现在撑不住,别逞强。”
  李岩靠在他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声,缓了会儿才说:“让我自己站一会。”
  “你会摔倒的。”
  “我不怕。”
  “我怕。”
  话一出口,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驿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准备再哄几句,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母打来的。
  他把李岩重新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再三确认他没事,这才走到落地窗那边接电话。
  “……妈。”
  电话那头叮嘱的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他只“嗯”、“知道”、“放心”地应着。
  而病床上的李岩靠着床头慢慢平稳呼吸,听着那声“妈”后,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把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在掌心里。
  直到陆驿南挂断电话,他才慢慢松开。
  陆驿南重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等你恢复了,我们可以在这待久一点,慢慢养着。”
  “你好了,想去哪都行。”
  李岩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声音听不太清了。
  他只是偶尔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听,一副什么都愿意接受的样子。
  那天李岩表现得也极为配合。
  吃饭、喝药,医生安排的各项检查他都没有推拒,一样样照做了,乖顺得近乎异样。
  陆驿南心情极好,跟医生谈了一会又回来,赖在病床边陪了他小半天,最后看他犯困才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岩等了一会,确定陆驿南不会回来,这才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他还是没力气。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脚底虚浮,整个人像漂在水面上一样。他一步步挪进洗手间,连关上门都费了很大力。
  然后他趴在洗手台前,扶着边缘,一点点把自己撑住。
  他不想吵醒隔壁的感应灯,也不想让外头的医疗人员听到异动。
  他只想,把那些噎在胸口的、喉咙里翻涌着的恶心东西,吐干净。
  明明没吃多少,一靠近洗手台就呕得整个人都在抖。
  从胃里翻上来的灼热,混着不知名的酸水,一下又一下,被什么从身体深处撕出来。
  他连呛带咳,脸色发青,汗水把他额前的发黏在了一起。
  吐了好一会才停下,头还是晕的,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勉强站直。
  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李岩轻轻呼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还挺久的啊……这口气。”
  他慢慢走出洗手间,回到床上,把毛毯拉到下巴,重新闭上眼。
  明明刚才吐得那么狠,可现在又困了。
  整个人被困意包裹住,什么都不想。
  睡吧。
  再不醒来……也行。
 
 
第34章 
  疗效比预期的好。
  李岩体温逐渐稳定,体征也恢复得快,连医生都说他是少见的高配合度病人。
  陆驿南每天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经常陪他说话,李岩虽不多言,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彻底闭口。他会接话,也会点头,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叫一声“陆驿南”,哪怕只是为了让他递水。
  这些细节让陆驿南心情格外好。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他相信,只要李岩愿意配合治疗,就一定能慢慢好起来——那之后,他会一辈子补偿他,带他远离那些灰暗。
  直到那天,心理科查尔医生来访,一切才变了味。
  这是一项例行的心理评估流程,每位重症患者在疗效初见起色后都会被安排一次。
  陆驿南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查尔就面色凝重地从病房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请您来一趟办公室,有些事情想单独谈谈。”
  陆驿南跟了过去,一路上心里没由来地浮起一阵不安。
  直到进门、落座,查尔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慢翻开手里的诊断记录,最后定格在某一页上,问道:
  “李先生…….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创伤?”
  陆驿南皱眉:“什么意思?”
  查尔缓缓地说:“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
  陆驿南没有立刻作声,眼神却变得锐利了些。
  查尔意识到这位资助人的不悦,连忙找补:“我不是说安静有什么问题,只是……李的状态更偏向于麻木。就像一段被强行截断的胶片,镜头停在了他痛苦的那一秒,一直停着,没有后续。”
  “……”
  陆驿南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低声说:“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
  他没有细讲。
  但这句话就够了。
  查尔点了点头,脸色平静下来:“那就说得通了。”
  “遭受过重大心理打击但又无法正确释放情绪的人,他们不会哭,也不会闹。他们会像李现在这样安静,平静得让人误以为他们走出来了。但其实……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对抗痛苦,哪里还有余力对外界做出反应?”
  陆驿南瞬间像被什么攫住了喉咙,久久说不出话。
  他努力压着混乱的思绪,艰难开口:“你是说,他一直……都没走出来?”
  查尔点头:“是的。他现在的状态是进入了’无感区’。”
  这句话一落,陆驿南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
  他下意识去回想李岩的样子——
  李岩从一开始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被他强迫之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躺着,吃完饭继续去弹琴。
  后来送他去裴行止那里,他也是,收拾行李时一句话都没多说。
  再到后来无数次的争吵、折磨,他也从未真正发火。
  那时的他,还觉得李岩这样很“无趣”,不值得投入什么感情。
  查尔继续说着:“李的情绪目前来看非常平稳,但那是外壳。内里依旧在承受着压力,只是我们看不见。”
  陆驿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整颗心像被尖锐的钩子钩住,缓慢地往外拉扯——
  钝痛,持续,不死不休。
  他以为李岩性格本就如此,从不在乎什么,也不计较什么。他曾经还厌恶过李岩的“洒脱”,认为那是一种无情。
  结果今天才知道,李岩不是洒脱,是太痛苦,痛苦到只能麻木地活着?
  意识到这点,陆驿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低头,后知后觉的悔意和自责几乎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查尔看出他脸色极难看,试图安抚:“如果您也在遭受某种情绪上的折磨,也许可以考虑去告解——在我们的文化里,向神述说是疗愈的开始。”
  陆驿南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
  “……什么神?”
  查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抱歉……我忘了您那边有不同的信仰……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找个倾诉的出口,也能帮助您稳定心态。”
  “在陪伴患者时,这很重要……”
  话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陆驿南直接一脚踹翻了查尔面前的书桌,眼神森冷到极致:
  “我告诉你,再敢说这种屁话,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
  查尔脸色一变,刚要叫人,陆驿南已甩门而去。
  他快步走在走廊里,所有窗户都关着,但他觉得风透着什么,吹进骨头里都冷。
  迟到的悔恨和自责全堆在心口,浓到要溢出来。直到走到病房门前,他才强迫自己调整了呼吸,慢慢地、很轻地推门进去。
  李岩正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层虚虚的金色。
  圣洁得像天使。
  陆驿南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缓慢而沉重,最后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了他。
  李岩没说话,也没有移开,只继续翻着书,任由他抱着。
  陆驿南回味查尔的那些话,心里冷笑:什么狗屁医生,他不需要什么信仰——
  李岩就是他的信仰。
  他所有的罪与悔,都归于他。
  如果要忏悔,他也只会对着李岩。
  这么想着,陆驿南在他腰侧贴了很久,直到情绪像退潮一样褪去,他才慢慢抬头,看着那张被光晕笼罩的侧脸,忽然非常认真地开口:
  “李岩,我爱你。”
  李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说:“嗯。”
  没有起伏。
  却像扔进湖心的一粒石子,在陆驿南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他紧紧抱住李岩,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沉默着,抱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这是回应,是从地狱里赦免他的信号。
  后来很久,陆驿南都记得那一刻的幸福感。
  他沉溺其中,没有察觉李岩喝药时那些支开他的要求,更没察觉李岩在疗程初见成效后愈发沉默的神情。
 
 
第35章 
  接下来一周过得飞快,手术时间也定下了,恰好在李岩生日前一天。
  陆驿南从得知日期开始,就开始秘密筹划。他不敢大张旗鼓,怕给李岩太多压力。只能把心思藏进每一件小事里。
  他请了策划公司订蛋糕、布置病房、筛选合适材料,光方案就改了十几稿,直到最后才定下这份既不矫情又不张扬的方案。
  那天傍晚,李岩做完最后一轮术前检查回到病房,门刚推开,天花板上悬挂的丝带“啪”地一下弹开,彩带落得他满头都是。
  他怔了下,抬头时,刚好看见陆驿南站在房浼侀箙宄箙鑱嗗健婕嗘紗涔呯壄璐扳澓间中央,手里捧着一个形状潦草的蛋糕。
  “生日快乐,李岩。”
  李岩看着那个奶油抹得东倒西歪的物体:
  “…….你做的?”
  “是啊,”陆驿南咳了一声,有些心虚,“我抹的面,是不是……很有生活气息?”
  他本来想问“很丑吗”,但从李岩无声皱眉的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讪讪一笑,赶紧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把蛋糕放在小桌上。
  “先不管这些,来,许愿吧!”
  陆驿南点上蜡烛,彩色的火苗跳动在空气中,影子晃进李岩眼里。那光像海底翻涌的亮片,在他眼底沉沉落下。
  李岩望着那几根细小的火苗,突然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许愿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高中。
  后来的人生,没有许愿的必要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一颤,火光映出他清瘦的侧脸。几秒后,他睁眼,吹灭了蜡烛。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陆驿南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又试图讨好,“你愿不愿意?”
  李岩没有接话,只伸出手,把蛋糕转了个方向,用勺子切了一小角尝了尝。
  “太甜了。”他说,“咽不下。”
  “……你太挑了。”陆驿南碎碎念着,“不过我早准备好了。”他把自己那块蛋糕挖出一半,递过来:“这块奶油少点。”
  李岩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没说什么,勉强吃了几口。
  风吹过病房的窗缝,轻轻一晃,挂饰轻响。
  那一刻,陆驿南忽然很想时间停在这一秒。
  就这一秒。
  他们坐在病床前,吃着不怎么好吃的蛋糕,一个人挑剔,一个人讨好,就像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恋人。
  蛋糕吃到最后,陆驿南收拾残局,李岩翻着一本书坐在窗边。
  “别看了,早点休息吧。”陆驿南轻声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李岩合上书:“我知道了。”
  陆驿南见他这么配合,心里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到探视时间了,我得走了。你送送我,好不好?”
  李岩起身,跟着走出去,在门口摆摆手:“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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