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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指了指墙边的通话机,小声提醒:“如果您有什么想对病人说的话,可以用那个。听见家属的声音,有助于病人醒来。”
陆驿站听见了,手动了动,犹豫了半响才拿起电话。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望着玻璃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嗫嚅几下,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直到通话自动断线。
护士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转身进病房继续工作。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天。
医生来查房时总能在门口见到陆驿南,他像长在那儿了似的,一步不挪,不吃不喝也能待上一整天。
只是李岩的状况并没有转好,生命体征的数值都在一点点往下掉。
又一次例行确认后,医生语气终于变得不那么乐观:“……请您做好准备,如果这两天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陆驿南抬头,声音干哑:“除了等,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摇头:“目前来看,没有。”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他低头翻了翻病例,又停顿了几秒,像是权衡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而且,我们发现,他的指标里有几项不太稳定,有癌细胞转移的可能。”
陆驿南怔住:“你说什么?”
医生正要解释,走廊另一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转移到我身上……可以吗?”
两人一齐回头。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身形干瘪、衣服洗得发白,鞋面也磨破了边,头发梳得很整齐,却压不住那股长期营养不良的清贫感。
他往病床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站直了些:
“我是……小岩的亲人。”
听见称呼那一刻,陆驿南眉头拧得更紧了。
医生见状主动避嫌,说了句“您先忙,我等会儿再来”,随即转身匆匆离开。
陆驿南快步上前,挡住男人看向病房的视线,语气不善:“你怎么进来的?”
“谁让你来的?”
男人怯怯地往后缩了一步:“是……是有位姓沈的先生,说李岩在这里,然后送我来的……”
他说完,似是怕陆驿南不信,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这是他小时候……我一直在找他,他走丢的时候还很小……”
陆驿南接过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里的小男孩确实有点像李岩,眉眼线条、嘴角弧度……越看越像。
只是越像,他心里就越烦躁。
他冷笑了一声:“你说是就是?”
“谁知道你是不是哪儿来的穷亲戚,想趁机讹点什么。”
男人脸涨得通红,刚想解释,陆驿南已经转头,按下走廊对讲,叫人让保安过来。
“别跟我废话,赶紧来把人带走。”
“等等!”男人明显急了,“我真的……”
“再多说一句,你就等着去蹲监狱。”陆驿南脸色阴沉,“他现在不需要你。”
此时楼层保安赶到,连忙朝陆驿南鞠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以为沈医生跟您打过招呼……”
“下次一定先向您核实。”
陆驿南没说话,只示意赶紧把人带走。
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保安利落地捂住嘴,又强行拖着离开了这里。
转身前,陆驿南看了男人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慌乱、无力,带着中年人的疲倦与迟疑,确实不像是骗子。
但他不愿意承认。
也不想接受。
李岩是他的,是他一个人护着、追着、后悔着、爱着的。
不该突然冒出什么“亲人”来,分走属于他的执念。
第29章
保安将男人拖走,连带着走廊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一切恢复寂静。
陆驿南才重新回到那面玻璃墙边。
他的眼睛早就发涩,却还是寸步不离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
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带着灰,落在床上那具尚未恢复血色的身体上,像只剩一层淡淡的皮囊包裹着残喘的生命。
陆驿南靠着玻璃,整个人僵直到快要跟门板融为一体。
直到他看见李岩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也不是肌肉神经偶尔的反应——是真真实实地,轻轻抬了抬手背。
陆驿南心猛地一紧,屏息盯着。
下一秒,那只手又缓缓动了动,指节弯了两次,像是挣扎着要醒。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又贴近玻璃,死死看着里面,生怕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不多时,护士先赶来,接着医护组迅速聚集。
陆驿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涌入病房,对李岩进行一系列检查。有人调整参数,有人看着脑电图銆屾椂闂淬€崱⒀剐穆省?
经过确认后,医生走了出来,对着他点头说:
“病人……恢复意识了。”
陆驿南差点腿一软栽倒在地。
医生看见墙角的通话器掉在地上,误会成是他说了话让李岩醒来,便说:“现在可以短暂探视,您可以陪他说会话,有助于恢复。”
陆驿南只听见“可以探视”这几个字,顿时顾不得别的,飞快换上隔离服几步冲进去。
等他站到床前。
发觉李岩真的醒了,不是幻觉。
虽然整个人还虚弱得没什么精神,但确确实实醒着。
陆驿南蹲下来,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终于醒了……”
李岩没有看他,眼睛还在天花板那一处停留,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有谁来过了?”
陆驿南怔了怔,下意识说:“没有谁。”
他马上俯身靠得更近些,把李岩的手捧进掌心,小心到极致:“你昏迷的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李岩没接话,只缓缓开口。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死了,我妈带我去讨说法……路上她说去给我买烤红薯,让我跟着邻居,在车站门口等她。”
“等了很久,她也没回来。”
“后来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邻居说她不要我了,我不肯走,他们就灌药给我喝。”
“再醒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说要给我找新家。但每去一家,人家都摇头说我太大了,怕我记得路,养不熟会跑了。”
“最后实在没人收,就跟着他们到处走。”
陆驿南听着,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有次过安检,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又去找警察。可我没有身份证明,他们说不能养我,只能找着看。”
“那会我饿了三天,在垃圾桶旁捡瓶子,换钱买饭吃。路上经过一家琴行,老板看我太窘迫,给我买了份便当。说饿了就去找他。”
“从那以后我在琴行帮他打扫卫生,慢慢地学会了弹琴。他说我有天赋,让我和他儿子一起读书。”
“就这样初中、高中一路读下来。”
陆驿南眼眶酸涩:“……之后呢?”
李岩终于看了他一眼,“他儿子想和我在一起,我没同意。他要强来。我就拿花瓶砸了他。”
“我跑到这个城市,找到工作后攒钱寄给琴行老板,想着第二年参加成人高考。”
“就在那时候,”他看着陆驿南,“遇见了你。”
那一刻,所有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陆驿南压得连呼吸都不顺畅。
“对不起,李岩……”
他跪在床边,眼泪砸在李岩手上,“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真的想补偿……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李岩没说话。
他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
刚才的那一段陈述,已经榨干了他所有力气。
陆驿南还想说什么,护士轻轻敲门提醒:“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他勉强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说:“你在这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就按铃,我晚上再来看你。”
陆驿南走出观察病房时,走廊的风灌进衣领,明明不冷,却让他几乎站不稳。
缓了好一会,他才像活过来似的,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没响几声,那头就接了。
“看来是见到了?”沈辞川语气轻松。
陆驿南咬牙切齿:“我之前就查过,李岩他爸早死了,他妈下落不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亲人,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来就有用吗?”
沈辞川哼笑一声:“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更何况你不是也看见他脸了吗?我可没那本事送人去整容。”
“我送他来,那是李岩的命,不是你该独占的命。”
“命你妈!你知道李岩以前过得什么日子吗?”陆驿南火气升腾,“找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想打动他?少装出很爱他的样子,你只会害他。”
“是么?”沈辞川也冷了下来,“那你敢说,裴行止现在还昏迷着,我查不到李岩的资料,也见不到他,不是你干的?”
“你也别口口声声说爱他,别忘了,你伤他最深。”
陆驿南忍了又忍:“你这个始作俑者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就算是我死,也要先把你们杀了,再去给他赔罪。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沈辞川挂了。
第30章
等陆驿南离开病房之后,李岩重新闭上了眼。
病房的风安静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一道道走廊、门槛、折叠窗帘,最后落在他眼皮上,微微颤动。
昏迷这两天,他一度以为自己快死了。
那些梦从记忆的缝隙里漏出来,化作黏稠的水渍,流遍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下面是个漆黑的深渊,他一直往下坠,坠了很久,久到快触底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李岩说不清那是幻觉,还是潜意识里最后的执念。
他记得自己下意识张了口,想问她——当年为什么把他丢下?
可真正醒来,思绪缓缓归位,他反而不想知道答案了。
就算她认错,又能怎么样?
这世界最虚无的就是在将死之人面前自省,像念悼词给活着的人听一样无用。
一个人要死了,别人便义正辞严地来一场“痛心疾首”的临终关怀,以此在悔恨面前获得一种“人性还在”的慰藉,好让自己在余生里不必背负良心。
“当时真的没办法”“你要原谅我”“我也很痛苦”“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这些话他此生已听过太多次。
对他来说,这些人在假意忏悔时都长着同一张脸。
李岩想,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床头灯发出一圈淡黄的光,屋里暖得过分,窗户却关得死死的,什么风也进不来。
另一边。
陆驿南刚结束一个长通话,屏幕还停留在助理发过来的资料上。
他本以为男人是沈辞川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穷亲戚,结果现实让他当场愣住。
那人不是别人,是李岩的母亲。
准确说,是李岩的“父亲”——但在李岩走丢之前,一直用女性面貌示人。
助理又贴心地发来了几张旧照片,陆驿南盯着那照片,脸色一点一点阴下来。
“操他妈的……”他低骂了一句。
当初他起了包养的心思时,因为急着跟李岩办事,只随便让人查了李岩在这个城市的活动轨迹。
谁他妈能想到一个表面逆来顺受的人背后,还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
现在想想,他简直错得离谱。
更可笑的是,他差点让李岩在濒死的时候,再次面对那个“亲人”。
陆驿南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立刻吩咐助理,给那男人一笔钱,就当是买断了他们的关系,以后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安排完这些,陆驿南站在医院天台,抽了一支烟。
他点火时手指还在抖。
一想到男人把人卖了又装模作样地回来要认亲,陆驿南心里就窝火得厉害,他很想揪着谁打一顿,只要是伤害李岩的人,他都巴不得让他们滚。
但那火没持续几分钟,就突然灭了。
——因为他想起自己。
他想起那间封闭的别墅,自己一场酒下肚,回家翻身上去时李岩蜷缩的背影。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装什么清高?”
“你自己不也会动?”
意识到这点,陆驿南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悔恨涌上来将他淹没。
等好不容易熬到探视时间。
陆驿南提前换好衣服,反复在门口斟酌要说的话。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我会对你好,我会弥补,我不会再犯……
可当他推门进去,看见李岩站在窗边,穿着病号服,风从细缝灌进来,把他衣角吹得微微发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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