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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的人都在院子外面。”
季漻川说:“拿着钱走吧,离开林府,越远越好。”
他安排了外头的人混进来纵火,就在林老爷的院子。
季漻川用湿绢遮掩口鼻,从后院的墙上翻了进去。
自从他开始让人暗中挖林家的草木之后,的确又翻出了几具尸体。
林家的宅子本来就大,少了人,越发显得空。
弟弟妹妹们人心惶惶,季漻川要么躲在林淮那,要么躲在外头药房,几乎没怎么遇到过邪门事。
季漻川摸进林老爷的屋子,火势不大,黑烟里,季漻川精神高度集中,环视四周。
他听到远处的呼喊声,高高低低的,像有很多人正在跑过来。
季漻川在几个自己早已怀疑的地方找了找,一无所获。
时间紧迫,他把目光放到床的位置。
火势来得突然,林老爷如果把钥匙藏在外头,必然来不及带走。
若是随身携带,连睡觉都不松手……
那很可能,在刚才逃出去的当口,钥匙落在了床边。
要是找不到,季漻川也能接受,大不了下次再想个法子。
所以他掀开帷幔时,是很放松的,随手准备找不到就走,万万没想到里头居然还有个人。
是须发尽白、睁着眼的林老爷。
林老爷直直地躺在床中央,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被子鼓起来一块。
季漻川猝不及防要被吓晕,犹豫着:“爹?”
林老爷一动不动。
死了?
季漻川要去探他鼻息,林老爷忽然扭头。
“……”
季漻川咽了咽口水:“爹,起火了。”
“我来救你。”
林老爷嘴唇颤动,季漻川听不清,低头:“爹,你说什么?”
床底下,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季漻川的脚踝。
悚然感升起,平躺着的林老爷对季漻川的身后惊恐地瞪大眼,口中的腐臭气扑鼻而来。
季漻川来不及动作,有个黑影从床底下蹿出来。
他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
下雨了。
密密匝匝的雨线打在木窗棂上,偶有溅起的雨滴沾湿季漻川的脸。
他睁开眼,有些晃神。
很痛,很晕,很想吐。
“二少爷?”
“二少爷!”
李赛仙拍他的脸:“二少爷,你还活着吗?”
季漻川干呕了几下,抬头:“李先生。”
李赛仙忧愁地端来一碗药:“二少爷,你喝吧,才熬的。”
季漻川接过了,低头:“多谢。”
“好冷。”
“先生能不能关一下窗……咳咳咳。”
李赛仙关了窗户,回头,见季漻川已经喝完了药,随手把药碗拿回来。
见季漻川缓过来了,李赛仙问:“二少爷,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昨晚啊……
季漻川看到外头灰蒙蒙的天色,雨线里,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季漻川脸色一变:“我爹!”
“我爹还在床上!”
他很担心:“李先生,昨夜林府失火,我去救我爹,却不知怎的晕了过去。”
李赛仙叹气:“二少爷,林府没有失火。”
季漻川怔愣:“怎么可能?”
不是我让人放的火吗?
李赛仙捋胡子摇头:“我骗二少爷作甚?二少爷等会回去看看,家里头的房屋有没有被烧过,看一眼不就晓得了?”
季漻川指尖微蜷。
“我昨夜遇上好多人,有喊失火的,有去救火的。”
李赛仙恨铁不成钢:“二少爷,你说你半夜跑出来作甚?”
“那是鬼的障眼法,”他叹口气,“你遇到的,全都是鬼。”
又是鬼吗……
季漻川觉得反胃。
“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赛仙一脸“你还好意思讲”。
“昨夜,二少爷像是被梦魇着了,闯进老爷的屋子里,把老爷吓了一大跳。”
季漻川记得那个惊恐的目光。
他皱着眉:“我爹叫你来的?那你把我送回屋就是,怎么带到了这里?”
李赛仙表情复杂:“二少爷,你还敢回去啊。”
他一努嘴,季漻川看着自己的脚踝,一个乌青发黑的鬼手印。
和当初林管家拍在他背上的、佛堂里头的鬼抓碰到的一模一样。
李赛仙抹汗:“敢问二少爷啊,那林管家可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怨?”
“我想,林管家就是那只看门鬼,扒拉着门槛,盼二少爷出门,然后向二少爷索命。”
“我昨夜正跟老爷排木偶戏玩呢,就睡在隔壁。”
“二少爷,您可真是要把人吓死,我睡得正香,听见林老爷撕心裂肺的大叫。”
“赶过去时,就见您倒在床角。”
“林老爷本来病重,床都起不来,被你吓得爬到地上,要爬出去。”
季漻川有些尴尬:“这样啊……”
李赛仙说:“我给林老爷画了两张符,驱尽屋里的邪气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睡。”
“我能怎么办?”李赛仙咬牙切齿,“我一个瘸子,大半夜拖着一个病的、一个昏过去的,好不容易才回了我家。”
“完了,还得伺候一个睡觉的老的,一个生病的小的。”
李赛仙说:“二少爷,算我求求你,你要不给林管家多烧些纸钱吧?有什么仇怨是钱解不开的?”
他捋胡子,摇头:“想不通。”
第23章 少爷请滚23
季漻川整理衣裳:“李先生,那我爹现在在哪啊?”
李赛仙一指:“我那屋呢。我不敢让林老爷睡柴房,所以委屈二少爷了。”
“是我给李先生添乱了。”
季漻川推开门,外头的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林老爷缩在椅子里,精神不太好,怀里抱着东西。
季漻川看清了,是个木偶。
林老爷抬起厚眼皮:“老二啊。”
季漻川温顺地低垂眉眼:“爹,昨夜是我的错。”
林老爷抱着木偶,呆呆地盯着地面:“不怪你,不怪你……”
林老爷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要把肺都咳出来。
季漻川听得心惊:“爹,我们回家吧,家里头有药。”
林老爷露出恐惧:“我不想回。”
李赛仙从后头探头:“老爷,有我在呢。”
李赛仙收拾了一大堆东西,让他们拿着防身。
又许诺会尽快准备好驱邪的法事,为林府荡清邪祟。
林老爷哆哆嗦嗦站起来,跟季漻川回林府。
季漻川背着林老爷,李赛仙找出把大伞,送他们回去。
季漻川记得初见林老爷时,他正值壮年,精神气很好。
没想到病了一个春天,整个人就成了一把佝偻的骨头,散着暮气。
季漻川走了两步路,觉得不舒服:“爹,我想吐。”
李赛仙慌忙扶着林老爷下来,季漻川蹲在墙角,吐了个昏天暗地。
季漻川脸上泛着病气:“爹,我难受。”
林老爷嘴唇抽搐,看嘴型想骂季漻川不中用,但又憋了回去。
雨继续下着,换李赛仙背林老爷,季漻川在旁边撑伞。
巷子弯弯绕绕,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雨水。
季漻川散漫地想,快入夏了,时间过得很快。
林老爷忽然说话了。
“记得初见你母亲,”他低声说,“也是这么个雨天。”
季漻川低低应了声。
林老爷伏在李赛仙背上,苍老的脸庞透出反差极大的迷茫惘然。
“我那时,年轻气盛,又是林家子弟,总以为,世间所有人事,都尽在我掌控之中。”
“你母亲是溪边浣衣女。”
“林景……”
他闭上眼,不甘地叹气:“我那时受父母制约。你母亲本该是我的结发妻子。”
“怨我……都是我,”林老爷沉沉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季漻川说:“爹,都过去了。我现在觉得很好。”
林老爷说:“我该补偿你们。”
“林容和林管家……”
“我想,他们想害你,正是因为他们觉察到我的心意。”
季漻川茫然:“什么?”
林老爷说:“林景,你该继承林家的家业。只有你才配得上我林家的这一切。”
“林家……就交给你了啊。”
“只能交给你了啊……”
话说得多了,林老爷开始惊天动地地咳嗽。
季漻川心中百味杂陈。
原来他熬夜对账本没有白对。
努力勤奋都被看在了眼里。
林老爷咳出了血,李赛仙慌忙道:“兜里有小药丸!快给他喂一粒!”
李赛仙身上挂着一个布兜,季漻川去找。
两人手忙脚乱间,布兜里的东西全落在了地上。
黄符被水泡湿,朱砂成了泥。
林老爷靠在巷角,咳得又急又重,要吓死人。
雨水和着他吐出的血水,染在花白的胡须和布满褶皱的脸上,好狼狈。
李赛仙嘴里念叨:“坏了坏了……”
“二少爷啊,我屋里倒是还有,”李赛仙叨叨,“但是钱还是要收两份啊,总不能叫我自掏腰包贴补吧?你说是吧二少爷?”
李赛仙把伞留给他们,自己颠颠跑回去拿东西。
季漻川撑着伞,看着林老爷灰败的面容,很怀疑他有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林老爷颤着手:“我的,木偶……”
那只一直被他抓着的木偶掉进水里了。
“爹,脏了。”
但是布兜里还有一个,见林老爷盯着自己怀里那个,季漻川就递了出去。
林老爷没有接下:“这是你的。”
“……啊?”
“我让……李……给你新做了一个。”
他有气无力道:“上次那个,你好像不喜欢。”
季漻川说:“谢谢爹。”
林老爷抓住季漻川的手腕:“老二,不然,我们换一换吧?”
“啊?”
林老爷扔下那个沾了水的木偶,把季漻川怀里那个夺过去:“换一换吧?跟我换一换?”
林老爷问:“林景,你怎么不说话了?”
季漻川撑着伞。
林老爷靠着墙,虚弱笑笑:“我这辈子,也该到头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喃喃着:“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了……”
“林景,你要跟我换吗?”
季漻川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抽出手,林老爷攥得意外的紧,但力气还是比不过年青力盛的二儿子。
季漻川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坐在泥水里、惘然枯却的老人。
他嘴角翘起来,是一个温顺的笑:“爹。”
老人浑浊的双目燃起光亮。
然后,他听见季漻川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我不跟你换。”
林老爷目眦欲裂:“林景!”
季漻川撑着伞,转身就跑。
“林景!”
“林景——”
那声音被他远远甩在后头,带着淬入骨血的怨与恨。
季漻川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林老爷也已经成了个怨鬼。
方才那一通铺垫还真是情真意切,他是真信了这老头的鬼话。
若不是对方后来有些矛盾和刻意的故意询问,叫季漻川的本能敲响警钟。
季漻川觉得,他还真会被这个老头,骗过去。
巷子不长,在细雨里却显得格外幽深。
季漻川很快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林老爷的声音不远不近,不管他跑到哪都躲不掉。
“林景——”
“我的好儿子——”
“林景——”
雨幕中,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攀爬在泥沼里,眼珠乌黑。
“二少爷——”
接着是李赛仙的声音,和着莫名响起的锣鼓,刺人耳膜。
季漻川像被围困的猎物,捕猎者一头一尾将他的逃路堵住,又慢慢缩小包围圈。
正当雨幕中的黑影越来越近,攀爬的老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时,一只手从巷门后伸出,猛地将季漻川拖了进去!
“别出声!”
侏儒拽着季漻川,两人靠着墙,檐前积了水,哗啦啦地坠下。
侏儒从脚边的小瓦罐里掏出一捧恶臭熏天的泥,胡乱往季漻川脸上、手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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