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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从没小看过他,但还是没想到他能聪明成这样,当即挑了挑眉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狐狸眼弯起狡黠笑意。
能在闫家赌场绑架他,裴燃也只是从可能性最大的往下猜,结果这么容易就诈到了。
“用我威胁闫释吗?他不会来的。”
他坐在空旷破旧的地方,却像坐在家里一样泰然自若。
“他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这里离市区挺远,还要一会儿才到。”李诚看着Omega僵住的表情,挥挥手,打发走那个碍事的手下,手撑在桌上微微弓着背,“闲着也是闲着,裴少爷想听个故事吗?”
“不想……”他手心丢出一块红绳系的玉扣,裴燃心头猛地一跳,“和林绮有什么关系?你们把她也绑来了?”
“这就是她哥哥死的地方啊。”
水杯脱手而出,温热的水洒了一腿。裴燃震惊地环顾四周,明白了睁眼时那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当时关押林翊的废旧工厂。
“一个天真的Omega为了查清哥哥死亡的真相远渡重洋,听起来还挺动人。”
李诚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即使是这种心神大乱的境地,他依旧是漂亮的。
这么一个苍白脆弱又漂亮的Omega,放在外面,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趋之若鹜。
“我知道裴少爷枪法很好,选一个吧。”
裴燃咬住了下唇,骇然下的声音带了点颤意:“选什么?”
“闫释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裴少爷很清楚啊,我们不可能在他们的保护下杀了闫释,但你可以。”
“一个是林家如今唯一的血脉,一个是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很难选。”李诚把从他手上摘下的手表放在桌子上,给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慢慢考虑。”
耳机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李诚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语气勉强维持着尊敬,“四爷,我当然会藏好思源的,您不是已经和他通过视频电话了吗?”
“嗯……我知道……”李诚收回手枪,一边往外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出惊讶的话,“您要来看着啊,有点危险……啊好的……”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了,裴燃抬手摸上了小腹,依旧是平坦的,闫释的异常在他脑海快速闪过:不让他抽烟、锁了酒窖、提拉米苏是加酒的甜品所以不能吃、什么也没做,抱着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还有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对腥味和甜味也敏感多了。
他怀孕了。
诛心的选择题摆在面前,这个震惊的消息很快被裴燃强行挤出脑海,下唇被他咬出血丝,蛰人的锐痛让他镇定下来,他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停在那个摄像头上。
他怔忡片刻,想起了西溪别苑跳下三楼前,和闫释说过的话。
对啊,就算无关林翊,他们之间,也总要有个了断。
空旷厂房响起枪声,裴燃没有从枪声分辨战局的能力,但他听见了米特的狼嚎,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李诚把枪丢了进来。
“闫释到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目光浮泛许久才定下来,撑着桌子起身拿枪,喉头似乎有点哽咽,“我要见一下林绮。”
这个废旧工厂雨天里是阴森渗人的冷,裴燃拢了拢风衣,后腰抵着把枪的情况下依旧很冷静。
前面在交战,这里没有多余的人看守,李诚走在前面,打开了门。
林绮像被吓到了,她手脚被捆缚在身后,脚边用铁链绑着炸弹,黑漆漆的眼珠紧盯着他,在他走到面前时,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他却像在金婚宴时一样,在她面前弯腰半蹲下来,撕开她嘴上的黑色胶带,“别怕,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去的。”
“我哥哥……”
“他的仇我来报。”
裴燃用衣袖擦去玉扣上的血迹,又仔细看了遍她没有外伤,确定血迹不来源于林绮,才把红绳重新给她戴好,又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那双狐狸眼眼尾微红,目光却是温柔而坚定的,林绮莫名相信了他,看了看后面一直用枪指着这里的壮汉,想起为了保护自己死去的人,她的眼里涌上泪花,“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你很勇敢。”再聪明也只是个小女孩罢了,况且她被保护得太好,没见过这世界上本于她无关的黑暗。裴燃勉强弯起个笑容,“相信我,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四年前林翊死亡的地方,不能再沾上他妹妹的血了。
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裴燃检查完弹夹,把手枪装好,转身出门。
“裴少爷考虑好了吗?”
“我杀了他,你也活不久。”狐狸眼里是死寂无风的湖水,仿佛只能窥见墨黑湖面,“闫运开什么也拿不到,闫释手下的人不会听他的。”
“所以,你们图什么呢?”
枪声越来越近了,心急的手下想来催促,被李诚的目光制止,他看了一眼Omega单薄的身体,笑了笑说:“亡命之徒,哪会像裴少爷考虑得这么周全。”
“闫释逼得太紧了,亲叔叔也不留活路。”狗急跳墙是必然的,李诚乐见其成,但这些都不能和他说,他环顾一圈,抬起下巴点了点角落堆满的汽油桶,“今天一定会很热闹。”
“他能给你多少……”
“别拖时间了裴少爷,”他的意图太明显,再不打断就蠢得不正常了,李诚拿起靠在栏杆上的枪,一边转身一边上膛,打在了楼下烟雾弹散开的地方,“你的小狼真厉害啊。”
成年狼近一米五的身长体型着实称不上“小”字,飞奔而来如飒飒流星。楼下看守的人里咒骂声响成一片,它跑过擦过皮毛的子弹,踩着机器跃上二楼,瞬间扑倒了站在旁边的手下,一口咬上他握枪的手腕。
李诚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只是很轻松地晃了晃手上的炸弹遥控器。
这个距离……就算他开枪打死李诚,他还是有按下遥控器的时间,裴燃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出声叫住凶相毕露的黑狼,“米特!算了。”
黑狼听话地窜过来,挡在两人之间,朝李诚龇出挂着血肉的牙齿。
“带我去找闫释吧,”裴燃蹲下身摸了摸米特的头,对李诚的语气换成冷漠,“希望你能说话算数。”
“当然。”
迈下第一节台阶时变故陡生,有一颗流弹打进了汽油桶里,火蛇蔓延,霎时间升起燎原火海。
裴燃停下了脚步,这个工厂之所以废弃,是因为它年代太久远,经历过一次地震,建筑材料早就超过了承重期限……
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李诚了,裴燃听见楼下骚乱的人群里有人喊了句“炸弹”,他在心里骂过自己的轻信于人,匆忙跑回,一脚踹开关押林绮的房门。
又弯下腰从那个死掉的手下外套里摸出手机,好在没有密码,他打通了戴望的电话。
“小少爷,米特没找到你吗?”
“二楼,”林绮已经晕过去了,裴燃放下枪给她解绳子,绑的人力气很大,绳结牢固,他索性招手叫来米特,“咬开。”
“咬什么?”
那边的戴望一头雾水,裴燃焦急之下语速加快,“你不是说你会拆炸弹吗?型号是……”
“我吹牛的!”戴望也知道是重要的事,连忙澄清了过去的大话,眼睛在浓烟滚滚中呛得流泪,他咳嗽两声,“我叫丽塔来。”
还没等他打开耳机里的通讯,通话中的手机屏幕被人按住,他抬起头,伊川用手比了个撤退的手势。
熊熊烈焰沿着汽油踪迹燃烧得飞快,噼啪咆哮着,将途经的所有全部吞噬为焦黑,一切嘈杂的声响,都在烈火中扭曲着消亡。
戴望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还是听从命令带人撤了,出厂房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气势锋利的Alpha正快步走进火海。
他的西服依旧是利落剪裁的得体优雅,却因为难得凌乱的步伐搅乱了从容。
如同深渊中的飞蛾带着绝望和虔诚,毫无保留地扑向热烈光芒。
“这个炸弹不复杂,但没有工具,时间上可能不够。”丽塔把铁链拉到最长,蹲在炸弹旁边回头看向裴燃。
这是个询问里带着退却建议的眼神,裴燃捏紧了枪,冲她点了点头,“尽力拆吧,哪怕来不及,以你的身手还是可以从窗户走。”
“小少爷,那你呢?”
裴燃没有回答她,而是蹲下身摸了摸焦躁不安的米特,和它贴了贴额头,“乖孩子,你走吧。”
“呜……”
“你已经很棒了,你一直都在保护我,”裴燃抚摸着它的背给它顺毛,“听话,走吧。”
米特的前爪肉垫搭在了裴燃肩上,呜呜着蹭他的脸。
“不听话就不是乖孩子,以后就没有牛肉罐头吃了。”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米特的绿眼珠动了动,把前爪撤下。裴燃以为它听进去了,起身要给它开门,它却跃到了Omega身前,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又警醒地竖起耳朵,对门外叫了两声。
裴燃心有所感地打开门,被来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冷杉味信息素钻进鼻腔,莫名使悬空泛凉的心脏落定下来。
他的手在后背抚摸着,仿佛是在确认他的存在是否真实。
裴燃的眼眶微酸,手动了动想回抱他,又被手枪冷硬的触感陡然换回神智,只单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燃燃,回家吧。”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时,裴燃抬手打开了保险栓。
这把留给他杀闫释的枪,最终只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闫释,先救林绮。”
他看不懂闫释此时的复杂眼神,裴燃露出个苍白的微笑,算了,他一直是看不懂闫释的。
有了上次被下枪的经验,裴燃很快从他怀里出来。
浓烟上升钻进了门板缝隙,呛得Omega的眼睛红得秾艳。
“先救林绮,”裴燃的声音在发抖,语气却坚定,“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第39章 竟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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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Omega从不畏死,这是闫释在他八岁就知道的事。
要他在林绮和自己之间选择,他会犹豫纠结痛不欲生,是因为在他心中这都是恩情,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不论凶手是谁,林翊始终是因他而死,还不了的恩情,愧疚会加倍在林绮身上。
闫释想起飞机上抱着Omega时他的笑语,说他把人心算得准。
是算得准,所以将软肋化作尖刀,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却又不忍心看他痛苦。
“伊川,去帮忙。”
闫释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艰涩的不像自己,回望整个计划、回想近期的点点滴滴,闫释心中自嘲,他早就不像自己了。
他捧出了真心,把Omega拉到了赌桌上,却狠不下心拿他当筹码。
只好赌上自己。
也只能赌上自己。
闫释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他立刻惊弓之鸟一样叫了起来,“你别过来!”
小狐狸生出满身尖刺,扎得他心脏一窒。
莲花寺的僻静禅房里,慧池大师一双浑浊的眼睛洞察世事,落在身上的目光安静祥和,又重若千钧。
“闫檀主身居高位名利无缺,也有求不得之物吗?”
“杀孽未消,无心悔改,我佛不会应允。”
那样的淡然笃定,和十一年前的批命词一模一样。
“他六亲缘薄、命宫晦暗,见檀主如得微光。但性烈如火,不会像莬丝花一样依树而活,如果檀主一定要磨灭他的骨气,他是活不了多久的。”
“还有,他命格不稳,富贵娇养易生变故,不若再添个火字,火旺运数、骄烈相衬,总能映衬微光,尽力保得平安。”
“如果我是为别人求呢?”闫释放下茶杯,朝慧池大师合掌鞠躬,虔诚道:“我只求他平安。”
佛珠不能沾血,闫释下车前把它摘下收起来了,他拿出那串被养得更温润的干净佛珠,对警惕的小狐狸笑了笑,“燃燃,我不过去,你把手给我。”
两样东西——紫黑色的小叶紫檀佛珠手串戴在雪白皓腕上,那块写着“亡灵得安”的祈愿牌放进了他手心。
“找佛祖许愿有什么用?”明明自己都信了的闫释,却对他温声说道:“下次记得找我。”
米特的低吼和伊川的声音同时响起,“老板,拆开了。”
黑烟越来越浓了,裴燃这才丢了手枪,蹲下身用熏哑了的嗓子对米特说道:“回家吧,找条路出去。”
他仍在回避闫释的目光,只攥着那块许愿牌,攥紧,任由它硌着细肉。
被浓烟影响了嗅觉,米特嗅了嗅地才跑出去,裴燃让丽塔背着林绮走在前面,看着林绮的背影,他有点劫后余生的松懈,让他在不该放松的时候放松下来了。
烈火吞噬房梁,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老板!”
裴燃呆愣在原地,视野里只剩下被金属管砸中大腿的Alpha。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强大得好像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是悬于头顶十一年屠刀的持刀者,是无法逾越无法逃离的镇压。
淡漠冷静,好像天生就是没有感情的上位者。
这样的闫释,怎么会这么轻易倒下呢?
后颈烧得滚烫,裴燃忽地回忆起了莲花山上护着他倒下的手。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跪在了他身边,想帮伊川抬起那根金属管。
讨厌自己是个Omega的情绪在此时达到顶峰,一直这么羸弱,这么没用,无论怎么用力,金属管就是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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