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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持续不断的按压下,村民的肚皮已经薄的像纸。凸起出现又消失,那高耸的腹部像一座肉山,爬满了深紫色裂纹。
“滋啦——”
空气中响起了一道布帛撕裂的声音。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了。
那颗黑痣裂开一道口子,像张着一张硕大的嘴。鲜血涌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只黑色的手。
小小的,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白危雪盯着眼前的场景,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脸色苍白到透明。
瞳孔深处,倒映出了一颗湿淋淋的婴儿脑袋。
没过多久,那婴儿就探出四肢,爬出了村民的肚子。
村长露出兴奋狂热的目光,说出从进屋开始的第一句话:“生了,生了!”
生了?
白危雪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盯着村长怀里的婴儿,神情复杂。
这生了个什么?还是人吗?
婴儿通体漆黑,浑身黑雾缭绕,头颅占据了整个身子的三分之二。它身上布满了紫黑色裂纹,像是察觉到什么,朝白危雪的方向转过了脸。
在看清婴儿脸的一刹那,白危雪呼吸都停住了。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镶嵌了两颗纯黑的椭圆体,阴森诡异。
它没有鼻孔,嘴巴像是尖刀在脸上划了一刀,横着开裂到耳际。它盯着白危雪的方向,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类似婴儿的啼哭,沉重硕大的头颅高高仰起,声音尖锐到刺痛鼓膜。
……这是鬼婴!
冷汗顺着白危雪的脸颊滑落下来,胃里涌上一股酸意。他移开看着鬼婴的视线,望向村长,发现村长正抬起手,树皮般的手掌摸着鬼婴的头,苍老嘶哑的嗓音轻声哄道:“不哭不哭啊,乖。”
白危雪被这一幕刺激得面色发青。
村民肚子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自从鬼婴爬出了肚子,那座硕大的肉山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干瘪下来,干巴巴的皮覆在内脏上,凸起了清晰的肋骨形状。
黑痣所在的位置破了个大洞,可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那颗黑痣的撕裂处竟蠕动着靠在一起,拉链一般咬合着,自行愈合了!
眼看村长要抱着鬼婴走出来,白危雪迅速拍了一下温玉的肩膀,把呆滞的他拍醒,用口型道:
“快走!”
第6章
温玉靠在墙壁上,呼吸急促,神情惊惧:“那是什么鬼东西?!”
白危雪咽下嘴里的血腥气,脸色难看。
疑问像乌云一样盘旋在二人头顶,没人知道他们刚刚看到的场景有多么诡异。
村子里无女无子的诅咒到底是真是假?难道就因为没有女人,生不出孩子,所以他们就准备自己生?
自己生倒是个好想法,可为什么生出来的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们躲在拐角处的阴影下,看村长急匆匆地从门口走出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他佝偻着背,怀里揣着个布袋子,白危雪怀疑鬼婴就被他藏在布袋子里。
温玉悄声问:“要继续跟吗?”
白危雪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点头:“跟。”
他们轻手轻脚地缀在村长身后,一路尾随他到家。
眼看着村长进了院子,白危雪却没有跟上。他担心到时候隐身符过时失效,他们突然出现在村长家里,不好收场。
岂料没过两分钟,村长就出来了,连门都没锁。白危雪和温玉对视一眼,登堂入室。
屋里有股腐朽浑浊的老人味,温玉捏紧了鼻子,这屋他们上次来过,就是在这里村长盯着他们,说出了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环视一圈,温玉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那个鬼东西呢?”
白危雪看了眼地上滴滴答答的血迹,猜测道:“可能被村长带走了,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温玉:“怎么弄,需要我帮忙吗?”
白危雪摇头:“隐身符过会儿就失效了,你去帮我望风。”
温玉被委以重任,一脸严肃:“包在我身上。”
待温玉出去后,白危雪打量着这间屋子,表情凝重。
村长家并不止这一间屋子,但不是被上了锁,就是里面一览无余,只有这间屋子有查看的必要。但如果这里连陌生人都能进,里面还会有问题吗?
白危雪不确定,也只能赌一把。
屋子里陈设很旧,不少物件都蒙了层灰。白危雪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可疑的地方,又十分谨慎地将其恢复原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危雪却一无所获。
村长家的炕头还热着,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炕边,打量着整个房间。
似乎想到什么,他半蹲下身看向炕洞。
炕洞一般是储存少量柴火,或者是清灰用的,可村长家里的炕洞却很干净,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为避免在灰尘上留下脚印,白危雪没有贸然钻进去,只探进了一个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从炕洞里退出来,怕磕到头,他还用手挡了下头顶。
隐身符已经失效了,这里不能久留,白危雪准备出去和温玉汇合。
他随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刚迈出一只脚,身形却在下一刻顿住了。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味道很难形容,上次来村长家也闻到过。
白危雪垂眸看了眼,这才发现他手背上沾了道灰印子,是刚刚用手挡住头顶时,在炕洞顶端蹭到的。
他把手背凑近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没错,就是这股味道。
难道这炕洞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曾经存放过什么东西?
白危雪皱眉盯着,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难道是某种液体从炕上漏下来,混进泥土里留下的气味?
村子是无女村,村长也自然是个光棍。他的炕上只有一只枕头,一床厚棉被,一张厚褥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褥子被睡得发黄发硬,白危雪忍着洁癖,掀开一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白色的塑料炕席铺在炕上,有些边角由于炕烧得太热的缘故,已经融化发黄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白危雪还是有些失望。他靠着墙壁,一边想着什么,一边把手伸进去探了探。
浓郁的气味涌入鼻腔,手心里的并不是粗糙剌手的土炕触感,而是一股热气腾腾的、有些干瘪的滑腻。
滑腻……?
尚在神游的白危雪骤然拉回了思绪,他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的掌心冒出了一层冷汗,湿黏的手汗蹭在上面,纹理更清晰了。
掌心里按着的,是一张皮。
他头皮发麻地移开手,骨节因僵硬紧绷而泛白。移开后,他的视线对上了两只橄榄形的空洞。
像失去眼球的眼眶。
……这竟是张人皮!
白危雪将炕席掀开一些,完整的人皮暴露在眼前。
这是一张陌生男性的皮,被残忍地剥落下来。不过这张皮不算完整,他的腹部中央是空的,大小为一拳。
透过这一拳的空隙,白危雪能看到人皮的后背,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背后也开始发凉。
白危雪猜测,这些皮应该就是曾经那些闯入者的皮,村里人恨极了他们,所以在杀死他们后,将他们的皮剥下来,放在炕席底下,既能让他们承受火烤之痛,也是一种报复羞辱。
这么想着,他一把掀开了大半张炕席。
果然,炕席底下密密麻麻铺着的全是人皮。这些人皮交叠错落地摆放着,有些看不清面容,有些身子扭曲,青白交杂,格外骇人。
炕头烧得格外热,白危雪额头却冒出了冷汗。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尖,这就是刚刚他在炕洞灰尘里闻到的古怪味道的源头。
白危雪屏住呼吸,准备放下炕席。
炕席落下的最后一刻,他随意地往边角瞥了一眼。
也就是这最后一眼,让他瞳孔剧烈一缩,如遭雷劈般愣在了原地。
他惊愕地盯着那个方向,浑身血液逆流。
炕席已经放下了,可他清晰地记得,那里铺着一张皮。
即便记忆已经模糊了,可那人的特征非常明显,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蒋辉的皮!
可蒋辉不是昨天晚上还在跟他们说话吗?为什么今天他的皮就被剥下来压在了村长的炕席里?
白危雪睫毛缓慢地眨了下,一滴冷汗顺着他的睫毛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晶莹剔透。
他脑海中走马灯般播放着刚刚看到的景象,密密麻麻的人皮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他捕捉到了一些被他忽视了的细节。
蒋辉旁边,还躺着两张皮。
一张很眼生,但也见过,是半个小时前产下鬼婴的村民的皮。
而另一张,是他邻居的皮。
如果说蒋辉在一天内被杀死剥皮藏在炕席里,还勉强说得过去,但产下鬼婴的村民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就被剥皮的。先不说村长年迈,就是他身强力壮,也绝不可能在白危雪眼皮子底下这么迅速地完成这些事。
至于邻居,就更不可能了。村长家和白危雪的屋子是对角,白危雪从见到村长的那一刻起,就全程跟着他,直到进屋前。在这段时间里,村长和邻居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
如果他们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活着跟他对话?
白危雪捏住炕席一角,打算掀起来,确认一些更重要的事。
他要看看,里面有没有村长的皮。
以及——温玉的皮。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呼唤。白危雪立刻明白了这是温玉给他的信号,意味着村长马上要回来了。
捏住炕席的骨节泛白,虽然一大堆疑团等着他来解决,但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被褥复原,一切都恢复成刚进来的样子。
做完后,他扭头就走。
即便他走得很快,步履生风,但还是在关好门后,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和不久前步履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不明显的血腥味传了过来。精明的视线从布满褶皱的眼皮缝里射出,他盯着白危雪,脸色阴沉:“你来干什么?”
白危雪被他紧紧地盯着,明白自己引起了村长的怀疑。
如果不能妥善地圆谎,他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突然,他又想起了那些人皮。
那些人皮都有一个共同点——腹部有拳头大小的空洞。
先前以为是闯入者的皮,所以白危雪没有往那个方向联想,但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村子里所有人的皮时,那个洞是什么就很明显了。
——那里原先长着拳头大小的黑痣。
他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村民能产下鬼婴。现在答案昭然若揭,因为他们早就是死人了。
白危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跟变戏法似的,那张苍白瑰丽的脸上眨眼间便流露出一丝隐秘的痛苦,他柔弱地垂下眼睛,漂亮修长的手指抚上腹部,声音虚弱:
“我肚子不太舒服,总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想来借个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卷着沙砾吹得白危雪金发扬起,露出那张冰清玉洁的脸。
这张脸很有欺骗性,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有人正在用这样一张脸说谎,还是怀了别人孩子这种弥天大谎。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对白危雪造成一点影响,反而是村长吃了一嘴沙。
那双苍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危雪,即便他有意隐藏,但白危雪还是从他眼底看见一抹浓烈的惊喜和狂热,与刚刚为村民接生时不同,这股情绪异常激烈,疯狂的像是终于得到了神明回应的信徒。
“不……不,”村长慈爱地看着他,咧嘴一笑,密集的褶子如蜈蚣般卧在眼尾,“你没有生病。”
“看来祂确实很喜欢你。”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抬起老茧遍布的手掌,想摸摸白危雪的肚子:
“你很有福气,这是祂的第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温玉本来睁着一双眼,眼巴巴地看着白危雪。
直到村长说出那句:“这是祂的第一个孩子。”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对白危雪怎样圆谎的担忧,过了几秒,他突然瞪大双眼,神情愕然。
迎着温玉惊恐的目光,白危雪表情不变,他不经意地后退半步,躲开了村长的触碰:“您的意思是……”
村长缓缓点头,脖颈的皮干瘪地挤成一摞,喉结在松弛的皮下滑动:“这是村里的大喜事,三天后有拜神仪式,你也一起去。”
听到拜神仪式,白危雪心念一转。
村子信奉嗣神,他倒要看看嗣神究竟是什么:“知道了,我会去。”
村长很满意,目光也柔和了许多:“要进来坐坐吗?”
白危雪拒绝道:“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村长没有勉强,直到白危雪走远了,他才收回炙热的目光。
*
温玉亦步亦趋地跟在白危雪身后,喋喋不休:“危雪,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刚刚被你吓了一跳,差点信以为真了。”
白危雪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温玉脚步一个踉跄:“……你,你说什么?”
白危雪没理他。
温玉被吊起胃口,浑身难受:“你就别逗我了,快告诉我真的假的。”
忽然,白危雪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表情很淡。
温玉被盯得浑身发毛,在他张嘴的前一秒,对方又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就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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