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梁穗觉浅,被吵醒后心悸不已,晕乎乎地趴在褚京颐怀里喘了许久,才逐渐平复受惊的心神,下意识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2:19分。
下一刻,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他去年给老家村子捐钱修路时加上的新任村长。
【穗穗,不好了!今晚雨下得太大,把你家老房子冲垮了!】
翌日。
褚京颐被一阵叮铃哐啷的杂响吵醒,打着哈欠撑起身子一看,梁穗正拖着个大行李箱,翻箱倒柜收拾着自己的衣物。
“你大早上地干什么呢?”褚京颐扶着太阳穴,没好气地问。
梁穗把自己近来尤为钟爱的一双牛皮靴放进行李箱,转过头,认真地比划道:
「收拾东西,回家过年。」
……哈?
第86章 (新修)
就“因为老家房子被暴雨冲垮了所以想回去请人翻修重建并且顺带在老家过年”这件事,褚京颐跟梁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Alpha单方面的争吵,Omega那一方回以惯常的沉默却执拗。
“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两千多公里啊!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把孩子也一块儿也带回去?”褚京颐指头一下下戳着梁穗的脑门儿,语气强硬,“你没看新闻吗,春城也是洪灾区!大灾即大乱,你一个劣等Omega这时候千里迢迢赶过去,嫌自己命太长了?啊?一点脑子都没有!”
梁穗表情放空,对他的质问左耳进右耳出,半句没往心里去,明显并不认同。
被逼问得急了,他也有些恼了,「那是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过年能回家,凭什么不准我回?」
——果然还是为了不带他回家过年的事。
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冷战热战交织纠缠了三天三夜,梁穗始终不肯听话,坚持要回春城。
就在即将出发前往燕台祖宅的前一晚,褚京颐盯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明摆着等自己一走就要立即启程回老家的Omega看了许久,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冷硬地吐出一句。
“把机票退了。”
不退。
“……我带你,带你们一起回燕台过年,总行了吧?”
-
腊月二十二,赶在小年前一天,褚京颐亲自驱车载着一大两小三个拖油瓶前往两百公里外的祖宅。
燕台。
曾经的十四朝王都旧址,千年繁华逐水流,越发呈现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沉稳大气。近现代以来,此地几经战火摧残,因诸多争议性的历史遗留问题及其重大的战略意义,虽然名义上已经独立建市,但在行政区划上仍属京洛直辖。
褚氏一族,就发源于此。
盘山公路是近年新修的,平稳整洁,但因为整座山都归属褚家本家地界,每逢年节便封山设卡,禁止外人出入,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行人,静谧得连两旁林间的枝叶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是北方冬季少见的明媚灿烂,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浑身发暖。
梁穗坐在副驾,扭过头,安静注视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山林景物,目光没有焦距,虚虚浮在半空,不知道究竟落在那一点。
明明都答应带他回祖宅了,怎么看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忧郁模样?
褚京颐轻咳一声,唤回了旁边Omega的注意力。
“你老家的房子,我已经安排人去修了,”他说,“现在春城雨下得太大,不好施工,暂时只能先把你家的家具跟其他物件搬出来,等过几天雨停了就开始修,保证给你一比一还原。”
梁穗总算有了反应。
他把头转过来,看了褚京颐一会儿,想到他在开车不方便看手语,就用手机里的播报软件问:“我奶奶的墓地检查过了吗?没有漏水吧?”
“有点渗水,但不严重,那边地势高,没受太大影响,已经让工人支了挡雨棚,也做了加固。”
这时,后座的梁小满举起手,插嘴道:“还有还有,我家地里还有个坟……唔唔!”
“什么?”
梁晓盈捂住弟弟的嘴,对后视镜里面露狐疑的Alpha摇摇头:“没什么。”
这个傻子。
穗穗当年被抛弃后,曾经给他这个负心薄幸的前男友立了座空坟包,用来应付那时还不懂事、整天吵着要爸爸的她和小满——这种事,让当事人知道很光彩吗?有钱人都超级忌讳这个的!
“听说咱俩分手后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只能是个网络段子啦,穗穗现在还要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的,有些有可能会触犯的禁忌,最好还是少干。
到底是双胞胎,心有灵犀,梁晓盈一句话没解释,梁小满却已经从她的眼神跟表情里明白过来,可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错了。
梁晓盈压低音量,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管好嘴巴,别什么都往外说!”
“嗯嗯。”
车子拐过了个弯道,公路尽头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山顶建筑群的轮廓。
梁晓盈刚松开手,就见弟弟自己又飞快地捂住了嘴巴,小脸蛋皱成一团,露出些痛苦之色,“我,我有点晕……”
“停车!快停车!小满晕车要吐了!”
-
梁小满有一点轻微的晕车症。
不严重,平时基本没怎么犯过。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坐车的时间太长,又一直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就在即将抵达山顶时,终于忍不住了。
“呜哇、呃……咳咳咳……!”
他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都给倒腾出来了。梁穗心疼得不行,又是给儿子拍背擦嘴又是递矿泉水漱口,梁晓盈在旁边劝:“没事,穗穗,吐出来就好了,你让开点,别吐你身上了。”
梁小满吐完,又喝了两口水,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就地一坐,抹了抹嘴,“我舒服多了,妈妈,再歇一会儿就能走。”
褚京颐站在三人旁边,眉心深蹙,眼神不善,似乎是想发脾气但又不好发作,面色隐忍,乍青乍黑,古怪极了。
梁穗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像根柱子似的直挺挺站在他们身边的褚京颐,敏锐感知到对方的不快,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小满身体难受,不是故意吐在车上的,你不要生气。」
褚京颐说:“我没生气。”
但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见母子三人都因为自己陷入了沉默,Alpha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吐就吐吧,怎么偏偏挑中了这里……看看你们右手边那块碑石上刻的什么。”
梁穗跟孩子们同时扭过头,在那块高大的花岗岩石碑上见到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褚氏先茔。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远眺,只见一片庄严肃穆的高大碑林绵延向四方,掩映在松柏的青翠枝叶下,几乎与之融为一体,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片山林。
小满吐在了人家家族陵园的神道入口。
……怪不得会生气。
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梁穗抬手挡在眼前。
一阵微风吹来,不知怎么,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条丝巾忽然松开,被风卷席着向陵园中飞去,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出了十几米远。
梁穗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却忘了自己脚踝的伤还没好全,趔趄着追了没几步,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梁穗!”
……
还好只是个坡度平缓的小山坡。
短暂的天旋地转后,后背终于接触到四平八稳的土地。梁穗晕乎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坡底,倒没怎么受伤,就是手心磨破了一点皮。
等他扶着旁边的台阶站起身时,才感觉到脚踝处的隐隐肿痛。
褚京颐追过来,见他身形摇晃,踮着一只脚不敢踩实,就知道这蠢货肯定又把自己弄伤了,没好气地上前扶住他,恶声恶气道:“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走路都不看路的?这也能摔!笨死了!”
“妈妈!”
“穗穗!穗穗!你没事吧!”
两个孩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一边一个抱着妈妈的大腿,急得小脸蛋通红,忙不迭检查着妈妈有没有受伤。
梁穗还有些头晕,被骂了也不吭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墓碑,他的丝巾就正好落在了那上面。
褚京颐骂骂咧咧地把那条惹祸的丝巾捡回来,往Omega手里一塞,“给你!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不要命地追!”
梁穗捧着丝巾,却没反应,眼睛直愣愣盯着那座墓碑,好像上面开出了什么稀奇的花儿一样。
褚京颐余怒未消,顺着他目光看去,对上了一张嫣然微笑的秀丽面容。
与蓝卿玉有三分相似,因为第一性别是女性,五官与脸型轮廓更加柔美,明眸善睐,即便被框在黑白相片中,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绝代风华。
——“爱妻蓝婉之墓”。
梁穗盯着那行鲜红的小字看了许久,看得眼睛都花了,才回过神,问褚京颐:「她好像不是你爸爸的老婆。」
“嗯,他俩没结婚,我爸硬是要在墓碑上这么刻,谁能拗得过他。”褚京颐嘲讽地笑了一声,“都说徐寄蓉是个疯子,摊上这么个老公,不疯才怪。”
爱情。虚无缥缈的,徒劳的爱情,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不可理喻的怪物。
一边给爱人立衣冠冢,年年清明祭日都来祭拜,一边又坚决不肯相信她早已在那场空难中身亡,二十多年来满世界搜寻着所有疑似蓝婉下落的线索,殚精竭虑耗空心血,刚过五十岁就已经频频出现难以寿永的衰竭症状……褚砚城才是这个家里最严重的偏执狂、精神病。
“行了,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回去,我给你找个冰袋敷一敷脚踝。”
其实也没有很痛。
梁穗并不着急,慢吞吞绑着丝巾,环顾四周,很好奇的模样:「你们家的人,都会埋在这儿?」
“废话,要不怎么叫家族陵园?等将来我死了也往这儿埋。”褚京颐随口答,又催他,“绑好了没?不行让我来,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
梁穗嘴唇微动,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速度很快,但褚京颐还是看清了他的唇形。
他说,我也想。
……
想什么?
也想埋在这儿?
丰软红润的嘴唇闭合,没有继续说话。
风声簌簌,冬阳炽烈。日头下站久了,像是要把人晒化一样。
这鬼天气。
褚京颐当作没听见这句傻话,在梁穗面前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
过了好一会儿,后背才覆上一片沉甸甸的柔软重量。
Omega搂着他脖颈,呼吸热乎乎地扑上来,脸蛋枕在他肩头,褚京颐能感觉到,那双乌黑柔润、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左眼下那颗血珠似的红痣,朦胧迷离,仿佛陷入了某段久远漫长的回忆。
……烦死了。
这么柔情款款的干嘛?真想跟他生同衾死同穴啊?怎么可能!
他早就说他整天看那些不切实际的爱情小说把脑子都给看坏了!
褚京颐心烦意乱,背起梁穗,领着两个小孩沿着台阶往上走,并没有注意到,在梁穗刚才跌倒的地方,枯黄杂乱的草堆中,躺着一枚小小的石英钟怀表。
怀表后盖碎裂,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
泥土掩去照片中人的大半面容,只余那颗鲜艳的红痣,被阳光炙烤得变了形,从某些角度看去,宛如一滴正在缓缓淌下的血泪。
第87章 (新修)
褚京颐是特意提前一天带他们来的。
毕竟不是正头老婆,还有两个私生子,大过年的带到祖宅招摇,实在不像那么回事。
“你脚受伤了,就不用跟我去见长辈了,在房间里待着吧,别出院子,还有,”褚京颐指了指正拉着姐姐对着古香古色的屋内陈设不断发出“哇”声惊叹的梁小满,语气加重,“看好这两个小崽子,不准让她们到处乱跑乱逛。”
跟褚家坐落在洛市松湖山的那座别墅庄园一样,褚氏祖宅也在山上,是一座独占了整个山头的中式庭院。
并不是后来的仿古庭院,而是正儿八经的古建筑,据说曾是褚家某位先祖官居一品时由当时的皇帝亲自赐下的宅院,民国时就已经被划归到当地重点保护的文物范畴内。
梁穗跟两个孩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粉墙黛瓦、雕梁画栋的园林建筑,稀罕得不行,一路上边走边看,游廊曲折回还,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月洞门过了一道又一道,水上回廊连通着一个个微型庭院;栏杆是镂空雕花的沉香木,隔几步就能看见一盏素色绢制宫灯,斗拱飞檐勾连着望不尽的远山轮廓。
褚京颐安置他们的是一间二进的小院子,位置比较偏,走了很久才到,四周寂静得听不到人声,但景色很好,前面就是一座花团锦簇的花园,芙蓉、红蓼、茶花、绿萼梅以及各色菊花争相竞放,淡雅香气不时随着微风徐徐吹来,弥漫整个院落。
别说是小满,就是一向沉稳早熟的晓盈,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新奇之色,跟弟弟一起好奇地穿梭于各个房间之中,抄手游廊上不时响起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梁穗微微含笑,靠坐在正房临窗的小榻上,从窗边向外注视着自己撒欢儿的宝贝们,褚京颐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反应。直到Alpha不耐烦地提高音量,重复到第三遍,他才慢慢把脸转过来,点点头,比划着说:「知道了,我们会在这里藏好,不让你家里人知道。」
倒也称不上藏。
早在褚京颐带着梁穗母子进门的时候,本家主事的叔伯们估计就已经得到消息了,只是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别闹出什么大动静来,最后也就当作不知道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也没必要跟梁穗解释,他要真愿意这么低调更好。
74/85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