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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恪“嗯”了一声,心事重重。
杰森问他去哪,他有些茫然。
回景山馆会很安全,但孤独。自从知道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人,知道那些人彼此认识甚至会互相协助。他常常因为势单力薄不能与他们抗衡而感到孤独。
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像墙角的小野花,并不急迫需要阳光或雨水,急迫的是身边有另一朵小野花。
同类最伟大的作用一定是缓解孤独。
不然为什么一出生就会有家人,为什么不用教就能从人群中分辨谁可以成为朋友。
为什么有些人翻山越岭穿梭于茫茫人海只为寻找一个可以说的上话的人。
杰森还在礼貌地等叶恪决定目的地。
叶恪随口道:“这里离你们公司远吗?”
“不远,不堵车的话十几分钟。”杰森说,“您要去公司找施总吗?”
叶恪静了几秒,“我问一下他在不在公司。”
然后给施以南发消息:“你在公司吗?”
“一定在的,”杰森有点热情,“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次行政会,高层都会出席,施总还没有缺席过呢。”
施以南很快回:“不在。”
叶恪愣了愣,跟杰森说回景山馆。
他看到窗外的树影映在车窗上。因为对话的愿望落空,无法通过别人确定自己的位置。突然觉得自己离自己很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他看自己在车里也没有影子,忘记太阳光被过滤,身体变得飘飘忽忽,好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他像独身一人住在空间站的宇航员,十分缓慢地收起手机,肚子里好像塞了一把会膨胀的小点点,又麻又满,胃里涌出一股带着冷意的酸气。
他想干呕,但硬生生忍住了,憋出一点眼泪。
他重新戴上口罩,抱着双臂靠在后座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应该都是隔天更~
第30章 受挫的婚姻生活计划
施以南本来是要参加行政会的。但突然接到Wilson的电话。
Wilson临时空出两个小时,问施以南要不要把原本约在两天后见面的时间提前。
施以南便推了行政会,跟律师一起到信托公司跟Wilson见面。了解叶杞风去世后信托的增补部分。
按道理,信托条款生效后就不能再随意变动,何况委托人已经去世,没有有效授权,增删改动都不寻常。
但因为增补附件对叶恪极其有利,施以南最开始并没有在意。
柏骆出现后,他直觉这跟柏骆有关,只不确定他用了什么方法。
Wilson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脸庞消瘦,眼睛狭长,“哦,这是叶恪自己提出来的。委托人去世半年后,我接到叶恪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指出实务部门没有按照信托条款履行义务,损害了他的权益。”
叶杞风的信托条款里确实有“保障受益人日常权益”的笼统条款。
客户经理之前的履行方式是每隔三个月与监护人叶杞坤见一次面,询问叶恪的生活情况并留下记录。
叶恪打过电话后,又寄出了一封举报信到总部监察委。
为了避免会引起的法律风险,他们不得不重视,另派人与叶恪见面,并在叶恪的要求下制定了一份保障方案。
内容包括要求叶杞坤每月提供叶恪的受教育证明、心理健康评估、就诊记录、消费记录、以及无虐待证明,形成受益人福祉月度报告。
之后的几年里,这个保障方案以及其它笼统条款被不断细化,不断增补,形成今天这副模样。
Wilson说:“我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简直惊呆了,明明只有中学生的年纪,说起这些却像个金融顾问。”
施以南确定他见到的是柏骆。
所以,柏骆在叶恪十几岁时就出现了。像他自诩的那样,只跟文明人和金钱打交道。
施以南在办公室翻看了几份Wilson提前取出来的记录,一眼看出这些金融公司只关注流程正确的痼疾。
叶恪的生活变成一张张消费签单和一个个签名。
家庭教师明明两个月一换,但跨越年份的两张当月家庭课程说明上是同一个签名。
方案显示叶恪每个月有两到四次的心理咨询。但记录中没有医生的执照复印件,没有履历证明,只有每次都差不多的一句心理健康评估——“状况稳定,但需持续治疗,林恩。”
很秀气的字迹,不太像心胸宽广的人。
他还在一份月度医疗报告中发现受益人异常记录。
【异常事项】:受益人右臂出现大片不明淤青。
【调查结果】:经诊,为受益人夜间梦游不慎碰撞所致。已加强夜间看护。
【处理人签字】:叶杞坤
算时间,那时叶恪十五岁零两个月。
也许是受了虐待。
施以南在那几行字上来回移动眼睛,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因此讲话不太客气,“这些记录,真实性有几分?你们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亲自核查这些医生、教师、佣人的资质?有没有亲自核对账单真的来自受益人?”
Wilson只一再重复,“我能保证这些记录全部都是真实的。”
Wilson话不可信,他不在实务部门,真正做事还要交给其他人。他虽然有监管权力,但负责那么多客户,又怎么可能每个都核对。
施以南无意跟他去扯下去,要求律师进入档案室查看八年的完整记录。Wilson倒是很爽快帮他们安排。
从Wilson的办公室出来后,律师道:“他们的监管基本是面子工程,只关注记录完整,避免法律风险,对受益人的处境并不真的关心。”
施以南哪里会不知道,“也算有点用,对叶杞坤是个牵制。”
“是,每月检查是否虐待的医生是委托的第三方机构,这个叶杞坤不太好做假。”律师感叹,“叶先生真的把信托利用到了极致!”
为了为叶恪的生存争取一点安全空间,柏骆确实绞尽脑汁。虽然这个保护网在制度的漏洞下并没发挥全部的作用。
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施以南也未必能做更好,未必能帮叶恪争取到心理医生,避免大张旗鼓的虐待,争取一些外出消费的机会。
回到车上给叶恪打电话,叶恪没接。他看了看时间,预订午餐有点赶,便让艾米预订晚餐。
然后给叶恪发消息:“我忙完了,看到回个电话。”
直到下午四点,律师带回八年的记录复印件,叶恪还没有回。
施以南打给曼姐,曼姐也没接。又打给何岸文。
何岸文在电话里说他们刚从医院回来。
施以南没来由紧张,“叶恪么?怎么了?生病了?”
“你别太着急,”何岸文说,“是焦虑引起的胃痛,还有轻微肠痉挛。本来也不是必须去医院,但曼姐急得团团转,反正自家有医院,我跟嘉英就带他做了个检查。”
施以南一只手穿上外套,“检查完怎么样?人呢?现在还疼吗?”
“房间呢,医院待了几个小时,肯定累了。你没什么急事就晚会儿再找他。”
施以南能有什么急事,叶恪生病才是急事。
胃痛又不适合在外面吃东西,便跟艾米说取消晚餐,然后扔下工作决定回家,心急如焚。
施以南在青少年时期看书旁学杂收,难免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但凭借优秀的智商和盲目的自信形成一种独特的人生信条,偏离了大部分普通人的经验。
认为人无法从同类身上得到人生答案,感到孤独是因为思维懒惰,而对旁人的期待就是对自己的纵容。
与人对话是退行,与自我对话才是进步。理性与秩序构筑的世界离自我更近。
可是,一开始,在叶家被柔和音乐和牛乳气味包裹的小会客厅,有一瞬间,在艺术画作的玻璃框上,他瞥到他跟叶恪并肩的影子,那时古董钟表在胡桃桌面嘀嗒作响,有人相伴的温暖似乎在他心里留下星点震颤。
后来,当叶恪抱着毯子躺在他身边,当他触摸他的头发和皮肤,把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他听到他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
叶恪翻过几次身,有时薄薄的肩胛骨贴在他胸膛,有时光洁的额头抵在他下巴。
迫使他在夜晚的氛围灯光中乖乖承认自己的情感。
承认有时失眠,惊觉自己感到孤独。
承认理性与秩序时有黯淡,因为叶恪闯进来带着光。
至于为什么是叶恪,为什么动心。施以南没办法用理性分析,用理性分析非理性本来就荒谬。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也本来没道理。
若有道理,大概免不了功利主义。
他们的婚姻是为功利,但施以南的感情与功利却毫无关系。
经过香积大厦时,施以南让司机停下,到顶层餐厅打包了一份漏奶华。
一路回到景山馆。
叶恪正在餐厅喝养胃的汤水,穿宽松的家居服,披了件长长的短绒外套,看到施以南有点意外,“你这么早下班?”
“嗯,忙完了。”施以南说。
叶恪脸上除了苍白,没有病痛痕迹,也没有未找到林医生的失落痕迹。
看起来不太需要别人安慰,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坚强,有勇气。
施以南不会受骗了。
“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叶恪愣了愣,“曼姐告诉你的吗?”
“胃呢?”
“…一点点吧。”
施以南解甜点盒丝带的手顿了顿,“那是不是不能吃了?”
曼姐正巧走过来,看了看,“甜点会加重消化负担,胃还疼呢,先不要吃啦。”
施以南便没掀开透明盒盖,但也没收起来,看向叶恪,“不然等你好了?”
叶恪微微起身,睁大眼睛看了几看,等曼姐进厨房,小声说:“香积餐厅买的吗?”
“嗯。”
“其实,”叶恪声音更小,“我的胃一点都不疼了,刚才搞错了。”
他说着咽口水,有点眼巴巴地看施以南,“真的不疼,吃一点点是可以的吧!”
施以南忍不住多看他,觉得他好笑又可爱,很没有办法,也觉得一点点没什么问题。
于是拿刀叉切下一小块,四面蘸足奶液。
“还要多蘸可可粉。”叶恪指挥。
施以南便又多蘸可可粉,递给叶恪。叶恪没有伸手接,急不可待直接上嘴,半起身就着叉子衔走了面包。
很满足地坐下,慢慢地嚼,“还是热的。”
继续望着甜点盒里流了一盒底的奶液,眯了眯眼,“加了炼乳,味道很香,我小时候会趴上去全部吸掉。”
“我也会。”施以南说。
他说谎,他小学时看在报纸上看到科学研究说人工糖分会让小朋友变笨,深信不疑,从此就很谨慎地不吃甜品。
“那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叶恪看着盒子,很关切。
施以南坐下给自己切了一块,叶恪盯着他。
施以南把叉子伸向他,“好啦,你可以再吃一小口。”
叶恪怕被曼姐发现,立即一口全咬掉,头发垂着扫过施以南手腕。
很短的念头里,施以南想到晚上抱着叶恪睡觉时被窝里的温暖。
叶恪嚼东西,讲话有些含糊,“可以吃嘛!”
“你都吃到嘴里了还问可以么,多不多余?”
叶恪狡黠地抿嘴角,“不多余,你回答可以的话,会缓解我的负罪感。”
“可以,”施以南配合,“还想吃吗?”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切下一块,自己吃了。叶恪瞪起眼。施以南说:“等你好了,我们去香积吃。”
“都检查过了,本来也没什么病呀,就是偶尔有点疼而已。”
“为什么突然疼?不开心吗?”施以南说,“是因为没找到林医生吗?”
叶恪不说话了。垂着睫毛喝汤,看上去好像在出神,又专注又茫然。
施以南想,自己可以让叶恪为一份普通的甜品开心和期待,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为生活中其他的事情雀跃和希翼?
自己有更强健的体魄和意志,比叶恪高出十几公分,也比叶恪早出生七八年,可以在婚姻中承担大部分责任,包括帮伴侣处理棘手的难题。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施以南更有优势拥有叶恪了。
施以南这时仍能冷静地对叶恪进行评估,在一个包容耐安全的环境里,如果施以南持续地释放爱意与支持,叶恪应该很快能忘了过往。
“如果一直找不到林医生,你要怎么办?”施以南微微垂着眼皮,没怎么看叶恪,“你知道,每年都有人口失踪案子无法侦破,我们不能排除这种情况。”
叶恪如遭雷击,有点激动地反驳,“怎么会!物业说他打了招呼,证明他是有计划离开的,也许是出差,也许有其他事要忙,怎么会失踪,你在乱讲。”
施以南不愿看他慌乱到煞白的脸色,“是乱讲。当我假设好了,你到时怎么办?”
叶恪眼尾泛红,很快整个眼眶都湿了,“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活下去。”
施以南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叶恪不知道怎么过下没关系,施以南知道就够了。
如果叶恪原意忘记过往,施以南可以当场做个婚姻生活计划,具体到每天怎么过,他原心里就已经有很多方案。
但叶恪显然不愿意,鼻音浓重地对施以南说:“我好想他。”
施以南怔了片刻,有些想法遭到挫折,好像要从长计议。
第31章 上班时一定要看好我
晚餐是在一阵沉默中结束的。
叶恪无意谈论更多关于林医生的事,施以南也不愿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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