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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突然小声道:“来了!”
两只狐狸是从房子南侧的灌木丛里钻过来的。一大一小,背毛在月光和路灯下下泛红,脖颈到胸前一片白。
大狐狸叼了一只苹果,走到离房子几十步远的地方就不走了,把苹果放在地上,端端正正坐着,小狐狸也学妈妈,以相同的角度仰头看屋顶。
显然,它们发现小朱在屋顶,但是因为有生人,一步也不敢多走了,小朱朝它们嗷了两声,小狐狸叽叽回应。
人狐互看了两分钟,大狐狸先转身向灌木丛走,小狐狸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尾巴上两个白尖。
“它们走了,看清了吗?”
叶恪拿着望远镜又看了几秒,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操,你哭了?”小朱诧异道。
“没有啊,”叶恪摸了摸眼睛,“没有,冻得了。”
“好吧,赶紧回去休息吧,天太冷了。”
施以南拉着叶恪的手回帐篷。叶恪手指被冻得凉凉的。
施以南想在旷野里抱抱他。
叶恪突然开口,“我以前有只猫,只生了一只宝宝,它们住在农场,有时它会叼着小猫来找我,路上歇好几次,到大厅后把小猫放我脚下,它自己蹲在门口晒太阳。”
施以南想了想说:“它很信任你。”
“后来,”叶恪说,“它们都死了。”
施以南能想到他的猫怎么死的。
此时离帐篷还有几米远,施以南停下抱住他,“以后可以再养一只。”
叶恪身体薄薄的,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一片云经过,挡住月光。万籁俱寂,广阔无垠的苍穹默默地眨着无数只眼睛,风在墨黑的植物阴影里卷动。
抱了一会儿,叶恪说好冷。
施以南拉着他的手回帐篷,倒热水给他。
叶恪在黄黄的灯光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抱着水杯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吗?”
“…你如果想跟朋友多玩,下午回也可以。”
施以南希望他开心点。
叶恪就笑了笑。
紧接着连打两个喷嚏,“你一会儿让我防着小朱,一会儿又让我多跟他玩,怎么变来变去的呀!”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讶异叶恪那张看不出任何失落情绪的脸。明明看到狐狸时心软到流眼泪,回到帐篷又能露着小尖牙笑。
施以南也扯扯嘴角冲他笑了笑,倒水让他简单洗漱。
叶恪睡下后开始咳嗽,咳得施以南发怵,担心冻出比感冒严重的麻烦病,又不忍心责怪他。拍了拍他,“趴着,我给你搓搓后背。”
“干嘛?”
“搓搓就不咳了。”
叶恪乖乖趴下,施以南在加热器上烤了烤手,探进他的上衣里,在肩胛骨两侧来回轻轻搓。干爽细腻的皮肤触感带点旖旎的虚幻感。
叶恪吭吭出重气,“会搓出泥吗?”
施以南手一哆嗦,回到现实,“闭嘴。”
叶恪好似觉得很好玩,哈哈笑。
施以南又搓了几分钟,叶恪说好了,施以南下床洗手。
叶恪坐起来看他,“真的搓出泥了?”
施以南无语,“躺好,一会儿又咳。”
“你不来我躺着不舒服。”
施以南擦了擦手,回到床上,叶恪轻车熟路从他肩膀和脖颈间找适合自己脑袋的姿势。
“这样就舒服了?”
“当然啦。”
没心没肺的。但施以南也不敢贸然问他过去的事,怕触动他不好的回忆,引起不好的情绪。
关于叶恪的过往,施以南更愿意私下一点点拼凑。反正在叶恪身上,施以南的耐心和时间已经在被无限延展。
“好了,睡了。”
施以南关掉照明灯,加热器的朦胧红光笼罩狭窄逼仄的气垫床。苍茫天地中两人暖暖相拥。
施以南在一种身处旷野因自我渺小而更觉真实的满足中睡着,梦到婚礼现场,叶恪穿着礼服捧着玫瑰,漂亮得像会发光的王子。
他要吻他,叶恪不让,推他,还气急败坏叫他,“施以南!”
他就这么被叫醒了,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叶恪映着光的脸比梦里还梦幻,费很大力气控制自己,“怎么了?”
叶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有点热,睡不着。”
施以南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像发烧。帐篷里蓄够了热气,确实有些燥,于是把加热器关了。
过了一会儿,叶恪又翻身,头埋在施以南颈窝里,亲密无间,和一起睡的每个夜晚一样,施以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一直不均匀,一直没睡着。
施以南揉了揉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怎么不睡?”
以为他会说想爸爸妈妈,那是很动人的情感,施以南准备好了如何安慰他。
叶恪说:“…我想林医生。”
又闷声说:“杰森说看了两天的监控,都没发现他的车。”
别说帐篷顶了,整个帐篷都像被野风吹跑了,施以南口冷心冷地哦了一声,不想帮他分析找原因,也不想帮他出主意。
四周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叶恪依旧紧紧贴着施以南,好像有点害怕,“施以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不让我找到他?”
施以南感受到他浑身轻微的战栗,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满,没说话。
叶恪也没说,静默的两三分钟里,叶恪吸了几吸鼻子。
施以南突然觉得颈间热热的,意识到叶恪可能哭了,他轻轻推他的肩膀,想在黑暗里看一看,叶恪执拗地继续埋得更深,声音呜咽,“...你说,是不是我的病早让他厌烦,他不想再被我缠上...”
那挺好的。
施以南面无表情地想。
“很有可能。”施以南轻轻拍叶恪的后背,善意贫瘠地安慰,“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叶恪努力许久终于有勇气打开心扉,脆弱至边缘,听施以南如此恶毒的安慰,顿时哭出声来,“...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他好像真的崩溃了,哭着往施以南心口灌铅,“...我很想他,今天,我们一起看星空的时候,我想到爸爸妈妈,我跟你说我的小猫时,很想,很想见他一面...”
他的天真残忍地刺破了苍穹。施以南的手悬在半空。
纵使施以南愿意接受叶恪心里有别人,愿意将能保全婚姻的形式看做最终的胜利,愿意把欲望在情感中的比重加码至不合理的地步,从而保证只凭单方面的爱意也能与叶恪长久在一起。
但如何忍受耳鬓厮磨时叶恪说想念另一人?如何忍受动情爱抚后叶恪说想见另一人一面?
施以南对感情的期许里,在此之前并不包括发展多边关系。
施以南不知那只手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拍。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中午更~
第38章 准备什么时候离婚?
也许鉴于叶恪惨死的小马和小猫,也许鉴于是施以南的恶毒安慰催化了叶恪崩溃。
施以南最终还是落下手,换了一种方式安慰叶恪。
他嫉妒又生气,绝口不提林医生,“我不觉得你麻烦,我想我们身边的人也都不觉得你麻烦,我和你那些人格相处得很好,他们也都喜欢我。”
叶恪抽噎一声,不哭了,“…是吗?”
施以南起身抽纸,支着胳膊帮叶恪擦泪,“当然是,我都跟阿烈约好下次见面去飙车。”
叶恪眼睛红红的,都哭得缺氧了,还知道难为情。施以南擦一下他往被子里缩一下,最后缩得只露两只眼睛,像偷感很重的小动物,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还未成年呢。”
“你成年了。”
施以南用手指把他眼角又流出的泪揩了,“叶恪,有什么必要自暴自弃?你问问医生就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那些人格都是你创造出来保护自己的武器。不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叶恪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需要有人一直看着,哪里值得骄傲…”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后脑勺在枕头上一起一伏的,施以南拍他,他翻过来紧紧抱住施以南,泪都流到施以南颈窝里了。
施以南改成抚后背帮他顺气,试着逗他,“再哭我脖子里能养鱼了。”
叶恪哭声轻了一些,但没有停止的迹象。
施以南腾出一只手在手机上搜索,AI告诉他让病人尽情发泄隐藏已久的痛苦。
施以南持怀疑态度,扔下手机继续安慰,“你试着信任他们呢?尝试建立一些规矩,例如出现的时间,禁止做的事…”
不说还好,一说叶恪哭得更凶了。
施以南只好把他抱起来,狭小的帐篷里,十步便能走一圈,施以南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
直到叶恪趴在他肩膀上睡着。
他把叶恪放回床上时,腰椎和手臂一处比一处酸。
明明叶恪也在每天看关于DID的资料,电脑和手机上都能看到搜索记录。他不知道叶恪为什么还如此排斥自己的病症。
思来想去也许因为林医生的失联,叶恪把自我认同建立在林医生的态度上。
所以施以南的态度对叶恪来说比较没有说服力。
无明业火赤裸裸地给帐篷里加温,施以南至很晚才睡。
早上又很早醒,因为叶恪重感冒发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炉。
吃完药退了,不足四个小时又烧。叶恪整个人无精打采,话都少了,一烧就睡。
施以南不忍心让他发着烧再忍受耳朵痛,于是让大部队乘飞机先走,他跟叶恪先留下,计划等叶恪稍微好一点再返程。
两人在酒店里呆了两天,为吃药和吃东西较劲。叶恪感冒轻了,人却对施以南应激了,看见施以南拿吃的过来就紧捂嘴巴,“我饱了,我不吃…”
施以南哭笑不得,跟他斗智斗勇,“你把这些吃完就回家。”
“我不信,你说好几次了,还是呆在这儿。”
“这次是真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了。”
“司机?”叶恪因为那晚哭得太不矜持,感到丢脸,至今一直避免跟施以南眼神对视。
这会儿因为惊讶忘记避闪,直愣愣看着施以南,酒店的吊灯在他眼里星星点点,好看得要命。
施以南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乖乖喝完,我们坐车回去。”
车是大G改装的保姆车,两名司机昨天从望门开来,专门接叶恪用。
车后座部位有床,配有吧台和电视,挡板竖起来就是个私密空间。
施以南在前座用电脑工作,让叶恪去后座休息,叶恪早在酒店睡饱了,半跪着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他们出发时是下午,驶出市界后远离高楼大厦,视野开阔,金红的夕阳在无边田野上空坠落,晚霞浓烈斑驳,与地平线明暗交接。
这对在地球上生活多年的施以南来说是十分平常的景色。
但轻易震撼了叶恪,他好像外星来的,连连感叹。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黄昏!
“太美了!
“我家有很多风景画藏品,每一幅都很有价值,但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幕!”
害得施以南无法专心工作,只好放下电脑坐到后座跟他一起看。但无法投入,甚至觉得一直望着窗外有点呆傻,时不时提醒叶恪喝水,问他要不要吃东西,摸他额头有没有发烧。
叶恪有点烦,“施以南,你是美景破坏大王嘛?你还是去工作吧。”
施以南觉得好笑,他一在后座坐下,叶恪就自动触发躺倒机制,靠在他怀里,一脚蹬车窗,一脚敲起二郎腿,美得不得了,这会儿天空就剩余晖了,过河拆桥,倒埋怨上了。
施以南慢悠悠地说:“高速上还有夜景,暮色四合,星光跳跃,灯光点点,树影重重,如果遇上附近有人放烟花,就更好看了…
“明早黎明破晓,天边出现鸡肚白 ,太阳刚出来是黄色的,从树梢一点点上移,晨光逐渐透亮…
“等过了早晨,太阳升上去,散发白光,如果碰上多云天气,你透过车窗直视太阳,会看到周边环形七彩光晕…”
“明天中午,我们到望门会经过跨海大桥,白色桥索上有蓝色船锚装饰,两边海水澄碧,远眺浮光跃金,帆船依次从你脚下驶过…”
施以南故意顿了顿,“这些我就不陪叶总看了,免得话多影响领导欣赏美景。”
叶恪后脑勺拱了拱施以南的胸口,“陪吧,还是陪吧,叶总不说你了,好不好?”
他根本不紧张,大概知道施以南常常因为他撒娇失去底线,因此松弛地晃着脚。
施以南把他每个脚趾都看了一遍,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夜色渐临,一片雾蒙蒙的苍蓝色。叶恪仍然四平八稳地靠在施以南怀里,施以南也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
“施以南,”叶恪突然扭过头,歪着脑袋看施以南,“我知道画作和实景的不同了!”
嗯…是个人都知道!
施以南怀疑他烧坏了脑子,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遍摸他额头,配合道:“嗯?怎么不同?”
“画作上的风景是永恒的,但情感是流动的,每个人看到画作时都会有不同的体验。
“大自然的风景是流动的,转瞬即逝,但情感是永恒的。我以后看到同样的黄昏和晨光,透过车窗玻璃看太阳,或者经过跨海大桥时,都会想到今天…”
他停了停,“想到今天和你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很温暖,很安全。这些情感在产生的一刹那就永恒了,对吧?”
施以南的心像被猫尾巴扫了,软成一团棉花。
他把叶恪正面抱过来,想要看清叶恪是怎样一本正经讲出这样浪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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